第93章 走就是了


  瞧她這反應,便知她不想我替她出頭,在如此不堪的時刻。

  我岔開話題道:「我送你先出宮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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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耳語,「去找你兄長,你先離開北秦,去南楚等我,幫我接應打理賞金。」

  「我不要。」趙毛毛眼淚涌了出來,「知知姐在哪裡!我就在哪裡!不要跟你分開!」

  「我如今的處境你曉得。」我說,「你繼續留在御前,只會成為眾矢之的,情況只會越來越糟糕。」

  我想過自己早晚會被厭棄,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我餘溫尚存,他已驟然冷炙。

  有種我正沉溺歡愉,突然被他一腳踹下龍床的無措屈辱感。

  「為什麼。」趙毛毛哭著說,「明明前些日子你們還那樣好,為什麼你出去了一趟,回來就這樣了?」

  我一腔赤誠,哪懂他陰晴不定。

  怎懂他善偽善變之下藏著怎樣詭譎心思。

  「他沒真心,我亦沒想跟他一輩子。」我強撐著顏面,「半斤八兩,扯平了。」

  沒什麼好傷懷的。

  我用帛巾裹上藥纏住毛毛的手掌,「我送你先走……」

  「我不走!我死也要跟知知姐死一起!」

  「你瞎說什麼傻話!」我壓低聲音,斥聲,「情況不對,我們不能再混下去了!」

  「我不走!就是不走!」毛毛紅腫著眼睛,「我跟你一起來!一起離開!絕不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

  我望著她許久,下意識攥緊她的手,「好,我跟你一起走。」

  沒有什麼比毛毛的性命更重要,今日有人敢打她,明日就有人敢害她。我若是為了心中執念,執意不肯離開。

  很有可能因此誤了毛毛性命。

  「那你的事情……」毛毛擔憂,「沒有完成怎麼辦呢?」

  我故作灑脫,「大不了那萬兩黃金不要了,溫家的事情,以後再調查也不遲。」

  周承乾的狗命,先給他留著。

  毛毛撲過來抱住我,濕漉漉悶聲,「知知姐,你總是嘴上說著最狠的話,心卻軟得一塌糊塗。口是心非,便是你這樣,你其實捨不得……」

  我抿唇。

  毛毛眼淚鼻涕全淌我脖子裡,「你捨不得周承乾,對嗎。」

  我的心抽了一下。

  說什麼捨不得呢。

  只是俗世女子對第一個歡好的男人,幾分惦念罷了。

  哪個女子對第一個碰自己身子的男子,不痴纏幾分呢。

  惦念,不代表會原諒。

  痴纏,不代表會相守。

  皆是自己不肯放過自己罷了。

  我說,「我早晚宰了他!」

  「刀子嘴豆腐心。」毛毛悶聲,「溫相和周承乾都沒眼光,知知姐這麼好,他們不知珍惜,我若是男子,我會不顧一切愛你的,知知姐。」

  她一番話,忽然說哭了我。

  眼淚猝不及防掉落,我急忙擦掉,在她發覺之前。

  我這輩子都不敢奢望有人會不顧一切來愛我,上次我掉河裡,周承乾不顧危險潛水來救我,倒是讓我看到了幾分不顧一切的味道。

  又牽著我的手走情人橋,怎能不叫人昏頭。

  昏一次頭,代價何其慘烈。

  濃烈的血腥味瀰漫開來,我輕輕蹙眉,下意識扶著趙毛毛看了眼,「哪裡還在出血?」

  她搖頭,眼神閃躲,「沒有。」

  我急忙扒開她的衣服檢查,駭然發現身上密密麻麻的針孔痕跡,她不讓我近一步檢查,我強行脫了她的褲子查看,腿間竟血肉模糊……

  我臉色慘白下去,輕輕喘息起來,起身去翻找藥品,竟不知從何下手治療她的傷,我流著淚,怒聲,「誰幹的!究竟是誰幹的!」

  她眼皮耷拉著,高高腫起的麵皮瞧不清表情,「我自己摔的。」

  「誰幹的!」我握緊腰刀的手劇烈顫抖,怒目,「為什麼不肯告訴我,為什麼。」

  毛毛看著我許久,抽泣道:「因為我說了,知知姐肯定要找她們拼命,如此以來,便掉進了她們的圈套,她們便能藉此懲戒知知姐。若是周承乾不護著我們,我們就死定了。」

  她們?便證明不是一個人。

  「知知姐,我們走吧。」毛毛輕輕拽住我的衣袖,聲音帶著幾分怯生生的央求,「莫要再生枝節,她橫讓她橫,咱們走就是了。」

  我緊緊攥著腰刀,用力擦掉了眼淚,開始幫她清洗腿間傷口,「這些傷怎麼來的。」

  傷口一碰,毛毛便疼得渾身輕顫,鼻尖泛紅,低聲嚅囁:「是她們拿腳踢的。後天便是上已節,到時候文武百官盡數入宮,皇上要設宴為大將軍慶賀壽辰,旁人無暇顧及我們。趁著那日人多紛亂,我們偷偷出逃,好不好?我這些日子發現一個逃出去的好地方,若是那口井被堵了,咱倆就從那裡逃!」

  「什麼地方?」

  毛毛俯身湊近我的耳畔,壓著嗓音低聲說道:「雜役膳房旁有一處茅廁,挨著宮牆邊上。聽聞底下當差的宮人嫌往外清運污穢太過麻煩,便將茅坑鑿通,糞池槽坑直接連通宮外後山的低洼坡地。」

  「咱倆從糞水裡潛出去啊?」我心疼地看著她。

  「對!」毛毛說,「不會有人發現的!」

  目前,已知的逃跑路線有四個。一個是那口通向外界的古井,一個是周承乾偏殿的密道。三是毛毛糞坑計劃。

  四是手持通行令牌攜趙毛毛光明正大地外出,這種情況,擔心被隨時攔截。

  而周承乾偏殿的密道有密鑰,密鑰交由追風保管,追風生性警覺敏銳,一身武藝更是出眾,除了蘇庭沅能近他身,旁人幾乎都保持著安全距離,想要從他手裡拿到密鑰,幾乎毫無勝算,基本是行不通的。

  「好不好嘛,知知姐。」

  「好,明日你好生躺著休養,哪兒也不要去了。」我低聲,「我會守著你,直等到上已節那日。」

  「不成。」毛毛蹙眉,「我們儘量不要表現出異常,循規蹈矩就好。」

  「我天天都是這副不守規矩的樣子啊,突然規矩起來,反而讓人生疑。」

  她被我逗得失笑,又伸手親昵摳我的腰,語氣柔軟:「我就偏愛知知姐這般不受拘束的模樣,跟你在一起特別溫暖安心……」

  待毛毛蜷縮在我懷裡睡著了,我撐著臉方才小憩片刻。

  心中卻盤算著,周承乾真的不會動我師門嗎?那一晚,周承乾說只要我不動,他就不會動我師門。

  儘管我順從了,可終究是沒做完,他便抽身離去了。

  上已節那天,師父會入宮嗎?那日他雖然帶領皇家依仗遊街,儀式結束之後,依舊回去執掌軍中教頭的差事。一眾師兄也早已被分派至軍中各處任職。

  全然沒有機會見一面,也不敢見。

  我陪著毛毛守了一夜寢殿,到了下值時辰,趁外面沒人,毛毛從睡夢中驚醒,便要起身,去太極殿幫忙。

  我說,「你這個樣子,不要去了,在值房好生待著,我去替你告假。」

  她搖頭,「你不曉得那些老嬤嬤有多難纏,她們背後都是有主的,就算躲在值房,也逃不掉。不如去幹活,少受點惦記。」

  我堅持護送她去,她將我往後推,笑說,「哎呀,你太緊張啦!周承乾沒表態,態度還模糊不清,她們還不敢對我們下死手,你放心好啦!」

  我猶豫。

  看著她明亮執拗的眼神,我緩緩點頭,將她送至太極殿外的廣庭,便止步。

  目送她的身影一瘸一拐漸行漸遠。

  隨後,我轉頭往太和門走去,一路上,巡邏的士兵似乎多了起來,我輕輕蹙眉,以前太和門這類偏門頂多武官1人,護軍15人駐守。今日怎麼武官3人,護軍20人……

  巡邏分隊也多了起來。

  宮中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手持通行令牌,快不好使了,守衛要手諭才放行,其中一人認得我,湊近那名攔我的侍衛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那名侍衛驚訝看了我一眼,急忙放行。

  八成不是什麼好話。

  我以最快速度來至那口古井前,果然,被封死了。

  周承乾不允許我從這裡出宮了。

  我輾轉來到理政殿前,遠遠瞧見蘇庭沅神色凝重往另一條甬道走去。

  我說,「蘇庭沅。」

  聽見我的聲音,他步子微滯,下意識挺直背脊,回身看向我,警惕的視線飛速環視四周。

  昨日我心緒不佳,就算在養心殿門外碰見他,也只是一味逃避,今日,因了趙毛毛,倒是打起了幾分精神。

  我佯裝與他同行,低聲,「宮裡有點不對勁,怎麼侍衛突然多了那麼多?」

  他深深凝視我的臉,眼底壓著沉鬱心痛的浪潮,我以為自己臉上有什麼,下意識摸了摸臉,琢磨著說,「我月事來了,沒有那個。」

  而後,急忙岔開話題,我微笑,「周承乾換了一批御前侍衛嗎。」

  我早上瞧見陌生的面孔,是有人替代我了嗎。

  蘇庭沅低聲,「上已節加派人手。」

  他言簡意賅。

  我隱隱瞧著不對,他不願多說,我便也不能追問,問多了給他添麻煩。

  「我師父會進宮麼?」

  蘇庭沅下意識閉緊薄唇。

  「你總是什麼都不告訴我,這又不是什麼機密。」我與蘇庭沅一前一後往前走,低聲嘟囔,「宮裡的人都對我敬而遠之,我沒有旁人可以打聽……」

  「你師父及師兄們今日已入宮。」蘇庭沅默然許久,低聲,「現下在宗鯉門外朝候命。」

  我驚訝,還真會入宮?周承乾為什麼召師父入宮呢?不會真重用他們吧?

  宗鯉門外朝處於整個皇宮最邊緣,多供遠道而來,品階不高的官吏在此等候傳召。

  我拔腿就要轉步,蘇庭沅說,「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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