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課業(二)
他依舊不置一詞。
我喘息,「老先帝駕崩那一晚,我在一輛馬車下看到了刺客,那刺客應該不是皇后的人,若是皇后的人,你當晚也活不了。所以皇后是誤殺老先帝!而那刺客,多半跟你有關!」
「後來皇后猝然中毒昏迷,多半是賢貴妃為了爭奪皇位所為!亦有你背後做推手!當時周承乾正隨軍歷練,從外地趕回皇城的路上,被人刺殺!我不曉得究竟是你暗中派人下的殺手,還是賢貴妃痛下殺手。但你投靠賢貴妃,一定有投名狀!或許,周承乾當年遭人刺殺,是你授意的。以此作為投名狀,向賢貴妃表忠心!成為她的心腹!有了輔佐幼主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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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你曉得皇后不容你,在老先帝出事前,你便暗中投靠了賢貴妃。」
「我誤打誤撞救了周承乾,他回宮奪權後,你將幼主藏匿,既是賢貴妃的救命稻草,又能以幼主性命對賢貴妃封口,使她一力攬下所有罪名,將你摘得乾乾淨淨。」
「這些年來,周承乾為打壓你,屢屢命你去查勘朝中官員,令你深陷漩渦,被滿朝臣孤立,行事如履薄冰。可你反倒藉手中職權,不動聲色,暗中挑撥君臣之間的嫌隙。當時,你查出了貪掉堤壩建設巨銀的官吏中有工部侍郎,周承乾卻沒辦他!照理說,周承乾完全有能力查辦工部侍郎,但是他壓著不辦!便證明工部侍郎身後!有更大的官吏存在!工部侍郎只是個打前鋒的傀儡罷了!」
「我猜那個可以左右相位的人!是鎮國大將軍!周承乾的大國舅!」我蹙眉,雙手搓在胸前取暖,「因為我與周承乾從受災地趕回宮中時,唯有大將軍坐不住了!以十萬火急為由,擅闖御前!非要看看皇帝是否安然無恙!那時周承乾以龍體欠安為由,許久未上早朝,大將軍怕皇帝微服出巡,親自去調查堤壩沖毀一事,方才闖進皇帝寢宮龍榻前求證!他怕皇帝查清事實,盯上他。」
我雙眸閃動堅毅的光,「滿朝文臣官官相護,欺騙周承乾江北受災真實情況,老先帝幾十年的懶政,養出的蛀蟲早已為了利益互相勾結包庇了。他們包庇大將軍!文臣如此!武將亦如此!大將軍作為武將,若是籠絡文臣!便是有謀逆心思!」
溫衍從懷中掏出小小的取暖紫爐壇放入我掌心,抬手將我的擋風大氅掖緊了些,擋住了細小縫隙里的風口。他揚起的眉梢似乎在分析我這番話似的,眼眸微垂,眼角粉粉。
「溫衍,這場宮變,你履職盡責調查貪腐,暗中將真相剝開呈給周承乾。與此同時,你又暗中將皇帝猜忌、意欲徹查大將軍的消息添油加醋泄露給大將軍。不動聲色之間,便挑撥了君臣之間的嫌隙。矛盾積攢到一定程度便會爆發,周承乾同樣察覺了你不安分,方才在上已節那天,藉此契機動手!他也要一併除掉你。」
「太后一直以來力保你!是因為老先帝沒死,且攥在你手中……太后曉得以後,處處受你牽制!」
「還有還有,三年前,外憂內患乍起!我猜,是有人故意煽動的!」
說完,我揚起洋洋灑灑三張宣紙交課業,殷切等待他的反饋。
我可是被溫衍逼著看過很多史書兵法的人!
溫衍凝視我半晌,抬手輕輕敲了一下我額頭,「若以十分為滿,你只答對一分。」
「啊?」我險些驚掉下巴,「我全猜錯了?」
「地宮之中,對了七分。」
「方才還說一分,現下又道七分。」我抱著暖爐,心頭漾起歡喜,漫天細雪簌簌落在眉睫,我追著問道,「究竟是幾分嘛?」
溫衍眼眸悠悠,唇角微揚,「知知,我什麼都沒做。」
我懵懂。
「我不過謹遵聖意,恪行分內差務而已。其餘種種嫌隙紛爭,皆是人心猜忌催生,與我本無干係。」
不置一言,不施一手,置身事外,靜觀事態演變,坐看諸虎相鬥。
「不必親執殺伐,借世間人心,行借刀殺人之策,此為上上之謀。」
他望定我,似乎鄭重教授我。
我點了點頭,「溫衍,我可以跟你一起出去了嗎?」
他唇角微彎,「不笨,就是沒那心思。」
似乎是默許了,我歡天喜地跟在他身後,山路難行,雪天路滑,我扯著他衣袖,跋涉而行。
「溫衍,你為何要教我這些啊,我會武藝,能保護自己的。」
「若是武藝被廢了呢。」
我想起周承乾令師父廢我武藝之事,神情暗淡下去。
「那你會保護我的。」
「若是我死了呢。」
我心尖一顫,陣痛瞬間漫過心臟,急忙強壯鎮定,若無其事嘟囔道:「那我便隨你而去。」
他身子微滯,下意識攥緊了拳。
我原本拽著他衣袖,卻被他不動聲色將手攥進了掌心。
剎那間,我們仿佛回到了幼時,牽手去私塾的日頭。
我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全然止不住。悄無聲息掉進雪地里,他的掌心那麼冰涼,再也沒有曾經溫暖的觸感,怎麼會那麼涼呢,他很冷嗎。
他沒回頭,只是低低說了句,「知知,我很沒用。」
我努力去理解他的話語,慌張揚起笑臉,「先生是我見過的人中!最有才華!最有謀略之人!是連中三元的文狀元!千古少有!」
「說過院子裡的梅花開過三茬,便接你進京過好日子。」溫衍將我的手攥得更緊,看著白雪皚皚的崎嶇前路,低語,「沒能做到,亦沒能保護好你,對不起。」
忽而憶起他當年狀元及第、入京赴闕那日,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的樣子。那時的他滿心以為一朝得取功名,便可報效家國,為蒼生謀福。
誰料懷揣一腔凌雲志踏入朝堂,非但沒有機會施展胸中抱負,反倒跌進了權貴周旋的情慾名利場。
我覺得自己哭慘了,卻又不敢發出聲音,眼淚像是決堤的河,我強壓著喉頭的顫音:「你保護好我了!三番五次送我離開帝都!是我自己跑回來的!溫衍,在他們嚴密盯梢下,你盡了最大努力保護我!」
出身寒微,要遭受多少白眼,忍受多少欺辱,碾碎多少次尊嚴,才能在這權貴盤根錯節的帝都之中,硬生生搏出一條生路來。
光是想想他,我便心疼。
他再不言語,行至山外驛道,便不動聲色鬆開了我的手。
溫衍帶我去南楚帝都金陵城,說要帶我進宮。
出了大山,我才曉得外面的流言蜚語亂成什麼樣子了,北秦皇室最大的醜聞被公之於眾,南楚的百姓對此津津樂道,或戲謔傳談,或唾罵不止。
列國之間,消息多靠行旅客商輾轉流傳,說書人更是添油加醋,演繹得沸沸揚揚。世人對異國他鄉的秘聞軼事向來滿懷好奇,而素有天下第一美人之名的裴令儀,她的種種際遇,更是成了市井之間最炙手可熱的談資。
裴令儀四個月前,一紙和離書撇清了與溫衍的干係。
外界對於兩人和離的原因眾說紛紜,可謠傳最多的便是:溫衍不行。
他們非議溫衍,說他無法行房,做不了男人。
說他不舉。
不知是不是裴令儀故意潑髒水,將溫衍作為男人的尊嚴踩進了骯髒的泥濘里。
而我,同樣身敗名裂。
我被傳成了權貴玩物……連姓名都沒有……卻被說書人給妖魔化了……
我買了兩幅面具,給溫衍挑了一個春風和煦的狐狸面具,我自行挑了張貓臉面具。
我說,「懶得看見世間碎嘴子,他們才不配看到我們的臉。」
溫衍唇角微揚,全然不在意,卻沒拒絕。拿過面具,緩緩遮住了臉面。
他說,「知知,你要自立自強。」
我重重點頭。
想讓溫衍開心,他所求,便是我所願。
我曉得溫衍的意思,三番五次逃離,回回被周承乾抓住。誰敢保證以後,會不會還有其他變故呢?
我們與整個北秦為敵了,這一生哪還有舒坦日子呢?
若是日後,再次被周承乾抓到,該怎麼絕處逢生呢。
溫衍怕我吃虧,所以開始未雨綢繆。
帶我熟悉南楚皇室權貴,熟悉南楚朝堂紛爭,告知我哪些人可以利用,哪些人碰不得。
南楚重文輕武,民風開放包容。廣邀天下豪傑為南楚效力,大力網羅他國賢才,許以高官厚祿使其歸順。
似乎是他們主動暗中接觸溫衍,據說,南楚皇帝看過溫衍寫的《賦稅書》,甚是傾佩溫衍才華!半夜著急群臣研讀!大讚特贊!
他們敬溫衍為上賓,奉為國師。
我一身男子衣袍,戴著面具護在溫衍左右。靜看他與南楚皇室周旋,雖然他戴的那張面具是微笑臉,散發著從容神秘的蠱惑感,可我曉得他面具下的臉一定面無表情。
事後,他又領我去北秦邊關將軍次子占領的那座城池,那些人似乎敬重溫衍,所行之處,武將紛紛退讓。
他說,「知知,連日課業,該當考課一番。今日,便是小試。」
啥?還要考試?
「需要我做什麼?」我吞咽口水。
溫衍站在城門口,看著遠方北秦駐紮的軍隊,「活捉裴文卿!」
這是裴令儀最依賴喜愛的兄長,北秦派他帶兵收回城池,剷除叛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