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痛徹心扉


  溫衍怒容緘默,良久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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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我雙眼泛光,殷切切的模樣。他終是不忍,撲朔迷離的視線垂視我,「換娘親。」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好半晌,才明白他的意思。

  若是要留下腹中骨肉,這孩子必須換爹又換娘,不能跟我姓,不能叫我娘親……

  雖然萬分不情願,可眼下,這是唯一能讓溫衍同意的法子。

  我輕輕點頭。

  次日便被溫衍給換到更加偏僻無人的地方居住,僅讓趙毛毛照顧我,據說,那些女婢都不曉得我去了哪裡,一夜間,便沒了人。

  楚閣主真是寵溫衍,事事都依他。

  任何人都不得踏足這裡。

  溫衍亦不再帶我外出,我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了起來,趙毛毛曉得我懷孕以後,震驚的幾日說不出話來,銅鈴般的大眼睛盯著我肚子,「知知姐,你懷寶寶啦!」

  她似是比我更稀奇,成日圍著我肚子轉,好奇地將耳朵貼在我肚子上,拿手感受小傢伙的動靜,他踢我肚皮。

  我與趙毛毛一同歡喜,與我睡一張床榻,夜夜守著我肚子,仿佛那也是她的希望似的。

  她從不問孩子生父是誰,就像我堅定地認為這個孩子沒有父親。

  只是屬於我一個人的寶貝。

  溫衍長久不在我身邊,但他會飛鴿傳書給我。

  書信報平安。

  再三叮囑我保重身體,切莫勞神思慮,遇事萬不可逞強,儘是這般細碎溫軟的話語。

  很暖心窩。

  趙毛毛開玩笑道:「像極了夫君給娘子的家書,溫相好囉嗦呀!每回都叮囑你保重身體哈哈哈。就不能說點別的呀!」

  我清楚曉得,溫衍對我沒有男女之情。

  他還惦記著裴令儀。

  要不然,好端端的,生擒什麼裴文卿呢。

  抓住一個裴文卿,還有無數個裴文卿被派往邊關啊。或許,只因裴文卿是裴令儀最喜愛的兄長。

  抓住了裴文卿,便是逼得裴令儀趕赴邊關救兄長。

  屆時,不就又見到裴令儀了嗎。那日大殿之上,裴令儀義無反顧選擇了周承乾,溫衍怎會甘心呢?

  他擅長隱藏情緒,不代表他沒感情。

  他跟裴令儀睡在一張床上那麼久,怎會沒有男女之情呢!裴令儀那麼美!家世又好!人又聰明!懂得審時度勢,哪個男人忍得住呢!就連周承乾都愛她。

  就算那些人說他不能做男人,那溫衍和裴令儀總歸是抱過……親過……是男人皆會有感覺的吧。

  立春時,趙褚來了一趟,給我送了很多好吃的。我與趙毛毛終於看見了大活人,熱情上前打聽消息。

  急忙忙給他端茶倒水,端來火盆。

  趙褚看著我的肚子,眼神複雜。

  我說,「溫衍呢?」

  「溫相處理邊關事宜,過些時日才能回來。」

  趙毛毛追問,「褚哥哥,外面現在什麼情況。」

  「溫相被奉為南楚國師,甚是受楚帝器重。將軍次子胡凜已占領邊關三座城池,有擴大趨勢。」趙褚抖落肩頭斜雨碎花,「胡凜英勇,溫相沒看錯人。」

  我跟趙毛毛板著小板凳認認真真聽著,趙毛毛追問,「北秦呢?」

  「北秦……」趙褚遲疑一瞬,「已遷都雲昭。」

  雲昭……雲昭……那座人口密集,煙火稠密、風物絕美的陪都大邑,擁有無數痴男怨女相逢別離的情人橋……

  忽而想起那晚周承乾牽著我的手一遍又一遍走過情人橋,許我天長地久,此生白首……

  「哎呀!褚哥哥!你多說點嘛!」趙毛毛鬧他,「我們問一句,你擠一句!多說點嘛!」

  趙褚看了我一眼,思慮片刻,「周承乾遷都雲昭之後,做了三件顛覆皇室禮制的大事。頭一樁,便是將先帝遺留的後宮太妃盡數遣散出宮,依舊按月供給份例銀錢,特許她們離宮歸鄉,甚至可自行改嫁,不必困於深宮孤老。」

  「借著這由頭,周承乾順勢將自己後宮一眾妃嬪也全數遣散,僅留下了容妃。那些女子皆是太后為他遴選入宮,為保全她們的名節顏面,周承乾特下詔書,盛讚她們品性端良、嫻靜守禮,各加封尊號,一併恩准她們出宮另覓良人,特許離宮再嫁。」

  我愣住了。

  兀然想起他曾說,朕把後宮盡數放歸,一個不留。

  他說,不必懼年華,不必孤身尋小家。我攜山河做歸處,與你同老共霜華。

  心底便這般靜悄悄掀起了巨浪。

  趙毛毛看向我,見我失神。

  她急忙岔開話題,「老先帝有龍陽之癖,難怪子嗣那麼稀少。為掩人耳目,才網羅後宮佳麗三千的吧!若是不放她們!她們的一生就要被困死在那冰冷的宮牆裡,太可憐了。第二樁大事是什麼?」

  趙褚說,「大赦天下,廣開糧倉。」

  「第三樁呢?」

  「特開恩科,打破舊例,不拘門第取士。」

  「什麼意思啊。」趙毛毛愁眉。

  「特設北秦有史以來最大一次科舉考試,赴考士子人數之眾,史無前例。此次科考破除舊規,不限戶籍,不限身份,不限門第,不限年齡,拔擢重用寒門子弟。」

  趙毛毛嘀咕,「往日老先帝在位之時,賤籍之人連科考都不許參與,朝堂之上盡重用門閥世家。如今這般,便是賤籍,也總算有了往上掙的指望。」

  趙毛毛好奇,「只是舊都上京呢?那般恢弘的皇宮,就此捨棄不要了?」

  趙褚說,「盡數推平拆毀,改建為昭忠祠,收祀歷代為國殉身的將士忠骨。一座座將士墓碑插在舊宮闕之上……」

  「天啊,周承乾好狠!竟做到這種地步!」

  「溫相說北秦活了。」趙褚低聲,「周承乾這一連串舉措,最大限度為北秦國運挽尊,亦是向天下萬民昭示他革新的決心。北秦老百姓對周承乾這位新帝,頗多擁戴。四海諸國,亦皆為之側目。」

  趙毛毛說,「容妃的孩子出生了吧!」

  趙褚語氣遲疑,「容妃的孩子……早在宮變平息半月之後,便胎死腹中。」

  我赫然看向趙褚。

  趙毛毛接話,「她那么小心翼翼保胎,怎麼會胎死腹中?」

  「北秦對外的措辭是驚嚇過度,太醫口徑一致,說胎兒是驚懼所致動了胎氣。」

  趙褚神色凝重,「溫相推測是周承乾所為,周承乾不讓她生。」

  我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了。

  「周承乾殺了自己的骨肉?為什麼?!!!」趙毛毛萬分震驚,「那是他的骨肉!虎毒不食子!他怎麼做得出來!」

  「北秦有皇長子繼承之制,若是容妃這一胎順利出生,將成為北秦皇長子,日後便能繼承大統。」

  趙褚喝了口茶,「容妃是梁國公主,周承乾怎會讓自己的骨肉有外邦血統呢。囚母、弒父、屠戮舅氏親族,復遷舊都。樁樁件件擺在眼前,便足以見得,周承乾不受世俗禮法約束,更不在乎什麼倫理綱常。他不是尋常之輩……」

  我愕然,容妃的孩子沒了?是周承乾不留?突然憶起周承乾面對容妃時,瞬息善變的笑容……

  這個男人,究竟有沒有心!

  狠心死了!

  趙褚和趙毛毛的視線同時落在我的肚子上。

  我下意識護著肚子,輕輕發起抖來。

  難怪溫衍不讓我生……

  說什麼天下紛爭、皇權傾扎盡數繫於我腹中……

  「如今北秦不惜重金籠絡文士,收買天下文人筆翰。痛詆舊朝法度,盛頌新帝功德。世人的口舌議論,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改換了方向。」

  趙毛毛直愣愣盯著我肚子,她似乎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程度比想像中要大,亦輕輕發抖。

  她總與我感同身受,結結巴巴道:「那裴……裴令儀呢?」

  趙褚遲疑:「裴夫人……裴令儀,已被冊封貴妃。」

  心頭乍痛!我淚流滿面,痛斥道:「怎會有這般狠戾的心腸!他還是人嗎!他不會痛嗎!他沒有心嗎!」我緊緊護著肚子,斥聲,「怎能殘害自己的親骨肉!」

  哦,我怎麼忘了!他有心!他要讓裴令儀生下北秦皇長子!給予裴令儀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

  所以他遣散後宮,只為給裴令儀騰位置,表忠心。

  連旁的女子腹中胎兒都不能留。

  我顫抖得厲害,自那日宮變之後,我便刻意不去回想與他在一起時的點點滴滴!所有情緒都被我死死壓在心底,每日沒心沒肺地活過。

  天曉得,我用了多大的力氣從身敗名裂、名節盡毀的屈辱中熬過來!

  用了多大的力氣在溫衍面前,裝作若無其事!

  一旦溫衍離開,孤身一人時,我的精神就垮了,所以黏著溫衍,親近溫衍,他像是我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讓我不沉淪,吊住了我一口氣。

  使我浮出水面大口呼吸。

  外人只道是我有了身孕,所以經常意志消沉、沉悶鬱郁。

  只有我曉得,那些耳鬢廝磨的引誘!動人撩惑的情話!溫柔下流的侵略纏綿,那些與周承乾共赴的旖旎長夜,殺死我一遍又一遍!

  這世間真奇怪!明明是男女私情糾纏!為何世人只譴責女子!只唾笑辱罵女子!為何女子要在滿腔赤誠付出真心後,還要遭受世人譴責!為何男子能明哲保身,全身而退。

  我不怨旁人,亦不會去責問周承乾。

  是我自願,怪不得旁人。

  該承受的苦果,就該是受著!

  只是趙褚這番話,驟然勾起了我心底壓抑許久的濃重情緒,那些不肯正視的隱痛鋪天蓋地而來,他許我的諾言!給予我的情話!全都兌現給了另一個女人!

  真是個壞男人!大騙子!壞死了!

  怎麼能一張嘴!對不同的女人說同樣的情話呢!怎麼能這樣呢!

  那種受騙的屈辱翻江倒海,我肆意流淚,泣不成聲。

  大騙子。

  我寧願他沒對我說過那些話!寧願那些都只是給裴令儀的!

  顯得我沒那麼可悲!可憐!

  趙褚被我突如其來的情緒嚇壞了,臉色微變,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多了。

  小坐了會兒,囑咐毛毛照顧好我,便匆匆離開。

  我狠狠咬唇,想要停止流淚,停止怨恨。

  可是全然止不住。

  趙毛毛手忙腳亂,「還忘不掉他嗎?他不值得。不值得……」

  她笨拙安慰我,「或許……或許他不愛裴令儀呢?或許……他和裴令儀什麼都沒發生呢?」

  我仰起臉,用力將眼淚憋回去,用衣袖擦乾淨眼淚,「我不哭,不哭,不值得,對,不值得。」

  「溫相!溫相跟裴令儀大婚後!便沒碰過她!甚至沒親過她!」趙毛毛慌張,「所以,周承乾也有可能……」

  我順口問了句,「你怎麼知道沒親過啊……」

  趙毛毛急於哄我,說漏了嘴,「因為溫衍中毒……」

  她驟然止了話語。

  腹部一陣尖銳疼痛,我深深蹙眉,看向她,「什麼。」

  趙毛毛臉色一白,死活不開口了。

  我定定望著她許久,肚皮一陣陣發痛,我輕輕嘶了一口氣,「你明明什麼都曉得,卻一直不告訴我,胳膊肘往外拐,你不再是我好姐妹了!」

  「溫相不讓說。」趙毛毛白著臉,慌慌張張摸著我肚子,「知知姐,很痛嗎。」

  「我不要你照顧我了!我要跟溫衍說換人!」我捂著肚子,流著淚說,「我不要你了!騙子!都是騙子!」

  「知知姐,你別趕我走!」毛毛嚇壞了,撫著我肚皮,急聲道:「我說!我說!溫相碰不了女人!也不能親女人!他的體液有毒!」

  我白著臉不解看向趙毛毛。

  毛毛喘著粗氣,蹲坐在地上,小手輕輕搭在我的膝頭,低聲道:「當年老先帝對溫相痴迷得近乎癲狂。溫相為求自保,便自行服了毒藥。每逢先帝傳召,他便當著老先帝的面服下毒丸。那毒藥慢性寒涼,不會立刻斃命。但會積少成多……慢慢融進血肉之中,他的津液、鮮血全都帶了劇毒。旁人但凡沾到分毫,便會中毒,且無藥可解。」

  毛毛哭著說,「所以老先帝一怒之下滅了溫家!」

  「溫相為了保全自己,回回入宮都攥著一瓶小小的火油,若是老先帝敢碰他衣衫半毫釐,他便引火燒身,化成灰燼也不肯妥協半分。老先帝甚是痴迷溫相,碰不了他,又捨不得殺他,只能讓溫相旁觀……他與那些……那種事情……老先帝原本要閹割溫相,被長公主以死相逼攔下……父女倆都痴迷溫相……」

  我突然想起初入帝都時,長公主讓溫衍聽床,想來亦是碰不了他,才那般折辱他。

  「溫相不會愛裴令儀的!經歷了那種事情,褚哥哥說,溫相對權貴厭惡至極,對男女之事心生牴觸,他心脈受了重創。何況……何況……屠戮溫家滿門的殺手……是老護國公找的!老先帝下令,由老護國公派殺手!裴令儀不曉得!溫相在復仇!」

  痛徹心扉。

  腹部一陣陣發緊,劇痛一輪比一輪強烈,我明明什麼都沒做,腿間湧出一汩汩溫熱……

  太疼了……

  我大口喘息,「毛毛……我不對勁……」

  明明下個月才到月份,怎會這麼早便開始痛了……是保不住了,還是要生了呢?

  趙毛毛嚇得直哆嗦,她學過很多手藝,卻唯獨沒學過接生。

  楚閣主說下個月會安排人幫我接生。

  可我等不到那時候了。

  「我去叫人!」趙毛毛煞白了臉,慌張往外跑。

  「別走!」我一把抓住她,「我害怕……幫我……我們試試……」

  「早知道不讓褚哥哥走了!」趙毛毛慌張將我抱上床。

  我學著書卷里的姿勢,張開腿,用力。

  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濟於事。

  我生不出來。

  腹部越來越痛,我忍不住叫出了聲,許是趙褚不放心我,又折返,驟然聽見我大叫,他在外急喝,「徐姑娘!怎麼了!」

  「知知姐要生了!快去叫人!」趙毛毛大喊一聲。

  我牟足了勁兒,目恣欲裂,緊緊抓住趙毛毛的手,依然生不出來。

  孩子像是卡在了肚子裡。

  半炷香的時間,趙褚終於從楚閣主那裡帶來了產婆幫忙。

  於事無補。

  無論怎麼用力,依然生不下來。

  經驗老道的產婆雙手沾滿鮮血,幾番用力推拿揉按,伸手探入查驗之後,臉色白了下去,聲音發顫地驚呼:「產道狹隘,胎兒過大!胎位橫置腹中,是難產了!」

  趙毛毛絕望看了眼窗外的趙褚。

  趙褚向著夜色深處狂奔。

  「沒法了,沒法了。」產婆慌張,「只能聽天由命了!真沒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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