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九死一生
生了整整一夜，依舊生不出來。
瀕死的寒意一層層裹住我，我只覺大限將至。這麼緊要的關頭，腦海里全是裴令儀封貴妃的場景，春宵帳暖，幽帷繾綣。玉漏聲長，兩心相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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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恨便止不住。
裴令儀害我插刀的畫面浮現在眼前刺眼又明亮，這個女人不僅害我！她還是溫衍的滅門仇人！憎恨咆哮翻湧，幾乎吞噬了我！
如果就這麼死了！會不會太便宜那對狗男女了！怎能讓他倆那麼快活！我和溫衍人不人，鬼不鬼的悲慘活著，為何他倆能卻能坐擁天下，歲歲榮華。
我抓緊了趙毛毛，指甲鑲嵌進她的皮肉，青筋暴起。
生不出來。
我崩潰痛哭，真的生不出來！
產婆臉色比我還白，「在這麼下去，要一屍兩命了，快，快去個人！叫楚閣主過來！快！」
破曉的時候，門外傳來女婢低呼聲，「溫相萬萬不可入內！產帳血光沖犯，大不吉……」
房門被人一把推開，此時，我正滿臉亂發，汗水淚水交織在臉上，大口喘著粗氣，視線忽明忽暗，兩耳嗡嗡作響，什麼都看不清，也聽不見。
恍惚中，仿佛看見溫衍大步走進來的身影，隱隱約約傳開產婆的聲音，讓他出去，怕血腥不堪的場面嚇到他。
我崩潰哭泣，「溫……溫衍……」
他上前一把抓住我無助亂揮的手，我喘聲，「我再也不跟男人廝混了！再也不跟男人歡好了！」
我說溫衍，救救我，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得這般窩囊！不想便宜了那對狗男女！不想死得這麼屈辱！不想再也見不到溫衍！
我如果死了！誰來陪伴他呢！
那些人再欺負他怎麼辦！
我心中的恐懼前所未有，全身冰涼發抖，死死抓住溫衍的手，我看不見他的表情，聽不見他的聲音，耳畔陣陣轟鳴。
只覺得熱熱的液體大顆大顆掉落在我手背上，像是誰在落淚，那人亦在輕輕顫抖，比我還要絕望，是誰？
仿佛我若死了，他唯一的光也沒了。
是毛毛嗎？
是溫衍？
還是誰？
有人往我嘴裡放了藥片，片刻後，我漸漸恢復了五感，溫衍緊緊攥著我的手，守在一旁，雙眼猩紅，聲音暗啞，「我在這裡，知知莫怕。」
暗含怒意，「再三叮囑，莫要貪食，切莫整日臥榻不起，你偏生不聽。」
幾分痛極的苛責。
這個時候了，他還訓我。
倒是驅散了我些許恐懼，我虛弱咧嘴笑，那有什麼辦法，後期肚子笨拙走不動，不害喜了胃口便大開……
楚閣主似乎親自來幫我接生了，她不情不願扭著腰來到床前，將手泡在藥盆里除垢，她的手老練探入，「胎兒怎如此之大？」
楚閣主看向我，訝異道：「這孩子生父是彪型大體吧？」
隨後，她用力撐了撐我下半身，眉頭狠狠皺起，「產道過於狹窄，頭一次見這麼窄的。」
她神情嚴厲看向我，「你這身體底子，男人倒是舒坦了，你受罪死了！日後想生娃娃，先挨刀子！」
我大喘氣，無法發出聲音。
她又訓我，「姑娘要自愛！莫要被幾句甜言蜜語騙昏了頭，輕易把身子給出去，落了個什麼好下場？」
我唇角顫抖，眼淚直流，怎麼這個時候，還吵我啊。
溫衍冷冷看向楚閣主。
楚閣主凌厲瞪他，「看什麼看！有本事你替她生！你這做兄長的，怎麼不把妹妹看緊點！她天資奇特，肌理有異，容易被男人惦記！看緊她！別再讓人欺負了！」
溫衍臉色幾近透明，微微轉臉。
說完，她不耐煩將帳簾一扯，把溫衍擋在外面，凶里凶氣看向我，「跟著我的聲音，來。」
「吸氣……呼氣……」
她的手覆在我肚子上開始用力推拿，我疼得失聲大叫，兩眼發黑，瞬間墜入絕望深淵，手下意識探向簾外慌張尋找，再度被溫衍穩穩攥住。
他的手那麼涼，像極了我幼時，趴著的那塊救命浮冰。那是我和溫衍的初見，小小的我浸泡在數九寒天的河水中，死死抓住一塊救命浮冰，整個人凍得紫脹，少年的溫衍將我從河裡救上來，敞開棉袍，將我裹進他乾燥溫暖的懷裡。
他是我絕境中的光。
他總會救我。
我嘶聲越大，他將我手攥得越緊。
楚閣主推拿著我腹部，幫我順胎位，「力氣盡數沉向腰胯，往下使勁！斂住氣息，屏氣聚力，再使力！痛過便緩緩吐納換氣！」
我咬緊牙關，將所有里力氣往下沉，驟然發力。
嘶喊聲劃破長空，一次次跟隨楚閣主的指示發力，一次次崩潰痛哭。
我搖了搖頭，無助哭泣，生不出來。
我生不出……
「我不行……」
楚閣主臉色越來越難看，原本她遊刃有餘，時間越久她越慌張，雙手塗抹膏油開始撐下面，不斷幫我軟化擴開，手法熟練老道，微微有些抖。
「你這小妮，玉道太窄了。」楚閣主瞧我受這麼大的罪，她有些感同身受似的，泛著淚花，「生娃相當於走鬼門關，再有下次，別讓胎兒長這麼大……」
我渾渾噩噩搖頭，不會再有下次了……我再也不生了……
「再來一次。」楚閣主用力拍我臉，「胎位順了，別睡，再來一次！你不是習武之人嗎？再來一次！」
女婢又往我嘴裡放草藥片，吊著我一口氣，我漸漸又恢復了些清明力氣。
楚閣主刺激我求生欲，「你沒仇人嗎？這孩子沒生父嗎？你為了給他生娃，丟了這條命，值嗎？娃他爹興許正抱著美人兒翻雲覆雨呢！」
我渾渾噩噩搖頭，發了狠似的，喘息著說，「我不是給男人生的！我是給我自己生的！我不想死，只是不想便宜他們……不想他們太快活……」
許是瀕死掙扎的懼意翻湧到了極致，那些深埋心底、苦苦壓抑的晦暗心緒，再也無從遮掩，盡數袒露出來。
「那不就得了！用力生！活下來！」楚閣主惡聲惡氣，「然後弄死那倆狗男女！」
許是她的刺激起了作用，我緊緊攥著溫衍的手，氣沉丹田，使出洪荒之力，再一次驟然發力！
喉嚨撕裂的聲音響徹長夜，額角青筋暴起，幾乎是力量巔峰的一瞬間，腹中胎兒盡數噴滑而出……
我渾身脫力，重重倒臥枕衾之上，眼前一片昏黑。耳畔傳來楚閣主驚惶急促的呼聲：「產道撕裂，血止不住了！快，速取止血丸過來！快！」
漸漸的，她的聲音變得飄忽，意識瞬間喪失，我的手驟然垂落，被人死死攥住。
人生仿佛死了許多時日，無邊際的空白寂靜。直到耳畔傳來鳥兒嘰嘰喳喳地鳴唱，我從昏迷中轉醒，渾渾噩噩看著眼前頭頂飄蕩的穗花結。
院子裡傳來楚閣主邀功的聲音，「我族世代行醫，祖上甚至有過剖腹取子的先例，族中更是出了數位皇家御醫！溫相，你就信我，這人，我給你從鬼門關拉回來了，我楚藥谷什麼藥材沒有？僅止血藥草便有數十種！補氣血的藥材幾十種！研習醫道二十多載，沒有我救不活的人。」
似乎溫衍對她這次助產很不滿，楚閣主心虛的各種吹噓解釋，昨夜是她大意了，但凡來早點，不至於後來亂了陣腳。
我疲憊轉臉，驟然看見身側躺著奶奶白白的小嬰嬰。
愣了愣。
似乎忘了自己生了個娃這件事，這是我生的？這是我的娃？
真稀奇。
居然有眼睛鼻子，小手手都是全乎的。
還有指甲……
這是從我腹中出來的嗎。
體格子又胖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