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被發現
我滿心驚奇,一動不敢動,只靜靜凝望著襁褓里的嬰孩。
小傢伙裹在層層疊疊厚實的被褥之中,渾身暖香,呼吸均勻,奶白髮光。活似一隻圓滾滾的蠶寶寶,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蛋,模樣分外惹人憐愛。
心底漫開一縷陌生,卻又繾綣柔軟的情緒,只反覆覺得,真是稀奇。
竟一時忘了去分辨,究竟是姑娘還是男嬰。
待想起來,我小心翼翼揭開包褥看了眼……是個小小男兒……
這時趙毛毛端著木盆進來,正要為我擦拭面頰,一見我睜眼醒轉,手中木盆哐當一聲砸落在地,又驚又喜,聲音都發顫:「知知姐,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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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正閒談的眾人聞聲,盡數奔進屋來。
楚閣主一馬當先搶至榻前,伸手便扣住我的腕脈,凝神屏息細細診察良久,緊鎖的眉頭才緩緩舒展,如釋重負:「總算活過來了。還以為我畢生行醫名望,要盡數毀在你身上。」
我循著那抹素淨的光望去,溫衍正靜靜立於廊下。
他一身月白長衫,襯得肌膚近乎剔透,如雪映寒玉。
眉眼間風華流轉,透著文臣的沉斂自持,骨子裡透出的乾淨,連衣褶都帶著書卷清氣。
我下意識向他伸手,溫衍握住我的手。
我虛弱咧嘴,「我以後都聽你的話,再也不犟嘴了。」
差點把自己犟死了。
可是沙啞的喉嚨發不出聲音,喉嚨像是破了,滿嘴血腥味兒。
「好生靜養幾日,便能恢復如初。」楚閣主淡淡道,「人落在我手裡,不得讓你死。溫相衣不解帶照料你多日,能有這般兄長,倒著實叫人艷羨。」
產後需得好生將息數月,溫衍便寸步不離守著我。遵照楚閣主的叮囑,他日日備下滋養氣血的豐足膳食,皆是親自下廚操持。
不知怎的,許是親眼見我瀕死掙扎的模樣,那歇斯底里的絕望樣子被他刻在了心底,自那之後,溫衍一改往日若即若離,待我分外體貼入微,連衣食起居的細碎瑣事,都一一親手照料。
月子裡的女人嬌貴脆弱,情緒陰晴不定,可只要溫衍在我身邊,哪怕不言不語,我內心便充滿安定的力量。
我和趙毛毛沉浸在小小嬰孩兒帶來的巨大喜悅之中,愛不釋手。視若珍寶,摸都不敢摸……
趙毛毛輕聲說,「知知姐,你受了這般大罪,溫相心中該是十分自責吧,愧疚沒能護好你。外頭一應俗事,他全都交由趙褚代為傳話周旋,一門心思全都撲在照料你身上。」
我輕輕捏著奶嬰的小腳丫,「是我一意孤行,溫衍何錯之有呢,他無數次救我性命,我欠他的恩情,這輩子都還不完。日後,我定要報答他。」
是夜,我餵完奶,小傢伙似乎受了驚嚇,突然哭鬧不止。
我和趙毛毛手忙腳亂,都不太會照顧孩子。
哄不乖。
趙毛毛急得去廚室找藥貼。
溫衍攏著外衣邁步進來,伸手從我懷中接過嬰孩。他分明也是頭一回照料襁褓小兒,動作卻不見半分生澀笨拙,指尖輕輕拍撫哄慰,不過片刻,孩子便止了啼哭。
我系好衣服,驚異望著他。
許是他從熟睡中醒來,尚未來得及打理儀容,長發垂落至腰際,額前細發碎碎,利落白皙的側臉恬靜寧和,濃密蜷曲的長睫撲朔迷離,那般模樣,美得叫人心頭一動。
可他終究是男子,常年沉浮于波詭雲譎的朝堂,骨子裡自有一股渾然天成的凜然氣度,由內而外散發著迫人的晦暗威壓。沖淡了驚世容貌帶來的明艷。
我扶著床欄起身,溫衍背對著我,靜靜抱著嬰兒輕輕走動。
門外一輪彎月明亮清冷,夜間山霧滄重沉厚,他兀立在一抹昏黃的暖光下,微微垂首,看著襁褓中的嬰孩。
我靜靜看著他的背影,恍惚間覺得他的魂魄浩瀚遼闊,盛得下北秦的皓月,容得下南楚的長風,藏得下不為人知的刻骨相思。
我說,「溫衍,幫我給他取個名吧。」
雖說這些時日他不分晝夜悉心照料我,可終究男女有別。他踏入室內接過孩子後,始終背對著我哄孩子。
「那便名之……徐胤霄。胤承來路,霄赴雲程。知其出身,不逐榮華,只盼他自在立身於世間。」溫衍輕緩,「平日裡,不喚他姓氏,只喚名號。」
我字斟句酌,「徐……胤……霄……」
對外隱瞞他徐姓,只喚「胤霄」之名。
「名字會不會太大氣了?壓不住?」我遲疑,「令人害怕。」
「你取個乳名。」
我猶豫,「小言言?」
溫衍不解看向我。
我說,「我叫徐知硯,你叫溫衍。我倆名字里都有yan字同音,那我的孩子小名叫言言,那咱們三個都有yan字同音啦!是一家人啦!」
溫衍眼神讚許,「言靜存懷,挺好。」
我難言心底雀躍環繞在溫衍身前,輕輕撥開包褥,伸出手指點著小言言的臉蛋兒,絮絮叨:「小言言,你叫徐胤霄,我叫徐知衍,抱著你的這個人呢,他叫溫衍。哈哈,你要最愛溫衍,其次最愛我,可是溫衍救了我們呀。你這個小圓團團,我叫你言團團好不好呀哈哈哈……」
我忍不住同溫衍分享我的喜悅稀罕,我說,「溫衍,你看,他的臉蛋兒好圓啊,手手好小啊,你看這肉乎乎的小腳腳,皮肉多敦實。……」
溫衍唇角噙著淺淺笑意,靜靜望著我,似是被我滿溢的歡喜浸染,歡喜著我的歡喜,共情著我的歡愉。
白日裡,我和趙毛毛輪番照看言團團。溫衍為了讓我和趙毛毛能好好歇息,到了夜裡,他總幫我照顧小傢伙。
我提前擠好母乳入碗中,放在溫衍房間。
入夜之後,餵奶、換尿布、哄睡,種種細碎操勞,皆是溫衍經手。
照看嬰兒,像是日日打仗似的。
我和趙毛毛累的,倒下便睡的不省人事。
待我身子痊癒,恢復了康健力氣。溫衍方才離開了楚藥谷。這些日子,辛苦趙褚來回奔波,前陣子,趙褚飛鴿傳書,說有人跟蹤他,不便入谷,僅飛鴿書信來往。
孩子四歲前,我從未踏出過楚藥谷,對外界而言,那個活在說書人口中,聲名狼藉的徐侍衛消失了整整四年。
言團團寄養在楚閣主名下,楚閣主一臉嫌棄的表情,不情不願接下了這差事,可是她把我的小言言領走以後,便不還給我了。
被我堵門後,才發現她抱著我的小言言逗弄猛親,稀罕得不得了。
趙毛毛說,楚閣主無法生育,當年她為了給弟弟報仇,偽裝成舞女刺殺老先帝,被當場抓住下了大獄。獄中酷刑審問,被毀容,打壞了身體,是溫衍出手相助,暗中撈出了她,送她離開北秦。
也是口是心非的主兒。
每回我把小言言帶回廬舍,不過數日,她便又來領走,惡聲惡氣道:「這般捨不得!別養在我名下!我楚玥不是什麼人都能高攀的!」
我哭笑不得。
孩子養在楚閣主名下,成了整個楚藥谷的掌上珠兒。
女婢子們搶著逗他玩,抱他逗趣。爭著做他大娘……二娘……三娘……四娘……五娘……
除了楚玥的四名心腹,幾乎無旁的婢子知曉孩子是我生的。個個疼愛得緊……
我讓他叫我,知知阿娘哈哈哈。
但他總叫我知知小娘娘。
楚閣主雖然以孩子娘親自居,但我成功讓言言跟我最親!
因為我帶他習武,溫衍教他識字,楚玥只會帶他識草藥。
相比之下,小傢伙更喜歡舞刀弄槍。
喜歡溫衍講的兵法。
獨獨不愛花花草草。
四歲的徐胤霄生得健壯周正,皮膚白淨,五官輪廓分明立體,眉目清俊,小小年紀便透出一身不凡的貴氣。
小傢伙隨我活潑好動,撒野嬉鬧,一身反骨。
水靈靈的大眼睛,沒老實過。
他說,「知知小娘娘,我不喜歡用刀,太重了,我喜歡劍!好輕便!」
彼時,他站在廬舍院子裡,用力揮舞著竹棍,學著我的招式,反覆砍刺。
我瞧他小小人兒一本正經的老成模樣,捂著肚子笑岔了氣。
一抬頭,便看見一隻碩大無比的玄色蒼鷹立在院子前的大槐樹上,正歪著腦袋注視我。
似乎在分辨我的模樣。
我如遭雷擊,笑容僵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