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酸溜溜


  溫衍靜靜看著我,許久沒言語。

  他指尖輕撫言團團,眼帘微垂,闔著晦暗的幽光。

  小傢伙溫順依在他懷裡,言團團頑皮,可入了溫衍懷中,分外踏實乖巧。

  溫衍不言不語,不知在思慮什麼。

  明明四年前,他有意帶我修習立身之本,而今,我自願去戰鬥,他怎麼又沉默了呢。

  我好奇打量他的儀容,以前在北秦的時候,他總是謹小慎微,頭戴素玉束髮冠,一支玉簪橫貫固定。

  一身赤色修身官袍,端謹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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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全然換了一番模樣。長發垂落及腰,不取冠束,僅用一支玉簪攏過兩鬢碎發,橫貫綰於後方。

  玄紫國師長袍垂落周身,暮色漫過衣袂,「一朝入局,便再無回頭之路。」

  「還有回頭路嗎。」我低聲,「或許當初,聽你的話,回家鄉去,才是最好的光景。」

  我總是後知後覺,總是自己摔得頭破血流,才驚悟溫衍說的都是對的。

  「這樣躲下去不是辦法。」我堅定,「我同你一道。」

  溫衍眉眼微垂,食指上那枚玉扳指,隨他指尖流轉,漾開一層淡淡的冷光。

  我伸手一把將言團團攬了過來,徑直帶他前去洗浴。待同他梳洗妥當,我便換上男子裝束,將滿頭長髮高高束起。

  趙毛毛帶著楚閣主姍姍來遲,楚閣主取下黑色遮面斗篷,凶聲凶氣瞪我,「將我兒帶走!也不同我商議!徐知硯!再有下次,我不饒你!」

  她紅了眼眶,疼惜地將言團團抱起,轉身就往外走。

  言團團大鬧不止,哭天喊地,「我不走!我要跟叔父在一起!我要跟知知小娘娘一起玩!我要留在這裡!我不回去!我不回!」

  許是他哭鬧太厲害了,楚閣主心疼得緊,便慢下步子。

  她當真將我的孩子當成了自己的孩子疼愛,縱容溺愛得緊,「好好好,不走不走,我的兒,娘親陪你住幾天,帶你出去玩。」

  「玥姐姐,楚藥谷還好嗎。」我關切。

  楚閣主冷冷回了句,「你跟我楚藥谷無甚干係!你的仇人找不到我們頭上。」

  她這麼說,那便是無礙。

  出了那萬里山脈,我才曉得外面風起雲湧,隱隱又要變天。溫衍利用大將軍之子胡凜分裂了北秦,在邊疆搶下城池自立為王。

  周承乾起初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只遣裴家四將之一的裴文卿領兵前去收復失地,採用圍城斷糧之策,意欲不廢一兵一卒將胡凜困斃於城內,不戰而降。

  可曠日圍困,竟半點成效皆無,著實匪夷所思。北秦轉而揮師猛攻,非但未能攻破城池,反倒被胡凜趁勢反撲,連失兩座城邑。

  周承乾終於將目光投向了邊關。

  後知後覺,是南楚在暗中源源不斷,向胡凜輸送糧草、增派兵卒相助。

  這可就有趣多了。

  原本只是北秦境內的平叛戰事,因南楚暗中插手,悄無聲息演變為兩國對峙。

  自周承乾登基以來,北秦便外患不絕,內亂迭起。雖說國庫歲入逐年增益,可若是將巨量財賦、丁壯、物資盡數耗在邊關泥潭,長此以往,將會再次掏空北秦根基。

  倘若周承乾果真調遣重兵壓向邊關,便是正中圈套。南楚便可借胡凜拖住北秦主力,不斷消耗其兵甲財賦,意欲拖垮北秦。周遭列國必會窺伺時機,乘隙起兵。到那時,北秦便將四面受敵。

  溫衍當真下得一手好棋,僅僅借一個胡凜,便將周承乾牢牢牽制在邊關,迫使北秦深陷這場消耗之戰。

  趙褚說,周承乾意識到南楚插手了北秦內亂之事後,便止戰了,不再增派兵力收復失地,奉行擒賊先擒王之策。

  密遣殺手,伺機暗殺溫相、胡凜以及南楚朝中一眾主事決策者。

  我驚訝,「連南楚朝堂中的人都殺?」

  趙褚凝重,「已有數名南楚要員遭刺殺。就連胡凜前些日子也遇襲,九死一生,雖僥倖保住性命,卻傷勢極重,需靜養數月。」

  難怪周承乾的天眼開到了南楚,他的蒼鷹未必是尋我的,或許它本就在四處探查其餘刺殺目標,恰巧撞見了我的蹤跡。

  這些年來,楚帝採納溫相的諫言,整軍經武,大肆擴編兵馬,一心增強南楚國力。

  南楚財力殷實,府庫充盈,足以維繫連年擴軍的巨大耗費。

  我說,「溫衍,帶我去胡凜的城池瞧瞧,讓我成為你的劍。」

  數年不見,那座邊關城池大肆擴建,規模宏大,竟儼然如同一座國中之邦。城中百姓安居樂業,市井熙攘繁華,商鋪鱗次櫛比,車馬往來不絕。諸國商旅雲集,四方貨物匯聚於此流轉,酒肆茶樓笙歌不斷,一派富庶興盛的景象,全然不見邊境應有的肅殺凋敝。

  縱使瀚海風沙漫天,也遮不住這座邊城撲面而來的繁盛煙火。

  溫衍未能隨我同來,令趙褚寸步不離護我身側。他神色凝重地告誡我:「周承乾絕非等閒之輩,如今已然祭出遠交近攻的方略,極力籠絡一眾與南楚存有疆域爭端的周邊邦國,圖謀聯兵合圍南楚。」

  南楚亦積極聯結友邦,與之相抗。

  我望著漫天風沙,這座諸國商賈往來流轉的通衢重鎮,咽喉扼南北,財貨匯四方,也難怪會成為兵家必爭之地。

  想來,當初溫衍授意胡凜奪取這座城池,便是看中了此地得天獨厚的地利,以此牽制北秦,布下這盤大局。

  我遲疑,「裴令儀該是生下北秦皇長子了吧?」

  「她始終無所出,整整三年未曾有孕,太醫診察過後,說她難以誕育。」

  我驚訝,「她生不出孩子?」

  趙褚點頭,「無法生育。」

  「是天生的?還是怎麼?」我追問。

  趙褚閉口不答,忽而轉了話題,「所以,去年,北秦滿朝文武聯名覲見,逼周承乾充實後宮。一眾文武百官跪在勤政殿外,絕食數日,以江山社稷、國本傳承為由,力勸陛下多選妃嬪,早立儲嗣。」

  「後來呢?」

  「周承乾數日沒上早朝,由著那些官員折騰。」

  「再後來呢?」

  「左丞相以死明志,勸諫皇帝立後納妃,被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褚哥哥,你說話可急死了個人了,我是問你,最後納妃了嗎?」

  「當時沒有應允,周承乾不理會。今年卻突然有了動靜,兩個月前,周承乾和裴令儀不知發生了什麼,密報說兩人相處不睦,起了激烈爭執,周承乾突然廣開後宮,行即位以來首次秀女採選。」

  「聽說採選時,女子們依次上前稟報家世,帝王隔著珠簾親自挑選,挑中的全是高門大族之女,為的就是借外戚制衡朝堂。可他只坐了半早上便沒了耐心,採選還未結束就起身離去,剩下的人便全都交由禮部揀選納進。」

  「裴令儀呢?」

  「冊立皇后。」

  我心裡咯噔一聲。

  趙褚伴我行於風沙漫捲的城牆甬道之上,續言道:「倘若其他妃嬪誕下北秦皇長子,按例必要交由皇后膝下撫養。如此一來,裴令儀能否生育,實則並無多大影響。」

  我沉默許久,說,「裴令儀就那麼好嗎?」

  趙褚默然片刻,追憶道:「裴令儀尚居相府之時,府中常常歡聲笑語不斷,她與府中上下相處皆是融洽,就連府里僕役家丁,也對她心生喜愛。為人全無半分驕矜架子,心思機敏,頗多奇思妙想,時常在府中鑽研些稀奇物件,便是溫相見了,也不免為之驚異。」

  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裴令儀嗎?

  心裡莫名酸溜溜的,她怎麼在溫衍面前表現那麼好啊。

  我語氣篤定,一字一句道:「在我眼中,她心性歹毒,自負驕矜,傲慢無禮,行事更是極度自私……」

  我幾乎將世間最難聽的辭藻,盡數用來形容她。

  趙褚沉思,「或許,她對你本就心存敵意,故而只將最為不堪的一面展露於你眼前。如今裴令儀已是北秦皇后,聽聞自她入宮之後,為深宮帶來許多前所未有的鮮活氣象,日日都能聽見她與宮人快活大笑的聲音。那些異於常人的奇思巧念,就連周承乾,都為之側目。」

  「聽說她又開始在民間做營生了,卻不與民爭利,說什麼『帶動就業』,為百姓謀生提供『崗位』,她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我是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是曉得她在為百姓謀福祉」

  「她曾把紙鳶稱作飛機,將傘篷稱作降落傘,她還給溫相描繪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外邦國度,她……」

  我仔細瞧著趙褚面帶微笑的臉,他怎麼總是夸裴令儀啊,言辭之間,皆是讚美!

  我輕輕皺眉,「褚哥哥……你該不會……喜歡裴令儀吧?」

  趙褚聞言一愣,忽而嚴厲呵斥我,「休得胡言!」

  我驚訝看著他突兀的反應。

  這傢伙,就是迷裴令儀!

  溫衍曉得嗎?

  尷尬的氛圍蔓延許久,趙褚輕輕咳嗽了兩聲,說,「裴文卿被溫相生擒了,你曉得現下誰摔兵圍困胡凜嗎?」

  果然,溫衍還是抓了裴文卿。

  我心裡又酸溜溜,對裴令儀的嫉妒壓不住,在胸中翻湧不止。

  我扭開頭,不理他。

  趙褚緩解尷尬道:「蘇庭沅。」

  我怔住,心頭一動,扭頭看向他。

  「蘇庭沅親自請旨,赴邊關收復城池。」

  「他父親同意了?」

  「密報所言,起初他父親並不同意此事,只是蘇庭沅態度堅決,周承乾應允了。」

  我心裡漫上一絲歡喜,這小子,終於不想混御前了!

  「現下我們已拿下三座城池、四條商道。溫相吩咐,讓出兩條商道給蘇庭沅。若是蘇庭沅舉兵,我軍當輸則輸,做做樣子,好叫他回去向周承乾交差。」

  溫衍真夠意思啊!曉得蘇庭沅是我好兄弟!不叫他為難!初來邊關便收回兩條商道,這小子,可有面子了吧!光宗耀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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