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為什麼沒成親
「我來協助胡凜守城。」我低聲,「幫我傳訊給溫衍。」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沒言語,琢磨著趙褚對裴令儀的那番描述,這個女人怎麼會有兩副面孔呢?在溫衍跟前,她善良寬厚,聰慧靈秀,體恤僕役,待人平易親和;在周承乾身側,她明艷張揚,膽識卓絕,見識過人,心系蒼生。
可在我面前,卻只剩歹毒刻薄,驕矜自負,傲慢無禮,處處鋒芒逼人。
真是對待不同的人,給不同的臉面啊。
趙褚罕見遲疑猶豫,解釋道:「我這般看待裴令儀,只因她為溫相付出了很多,幾乎押上了全部身家,她對溫相沒有半分虛假。為了嫁給溫相,險些與老護國公斷了父女情分,不顧護國公府反對,義無反顧嫁給了溫相……」
我直咂舌,這麼多年我都沒發現,趙褚整顆心都偏向裴令儀啊!難得溫衍准他與我交心,帶我梳理當前形勢,他便暴露了這麼不得了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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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趁勢問,「那溫衍喜歡裴令儀嗎?」
趙褚沉思,「溫相心思不好猜,該是有過動心,畢竟裴令儀那般容貌及家世……」
是啊,溫衍怎會沒有心動過呢。狀元及第那日,意氣風發的他初入帝都,是否也曾被這滿目盛世繁華迷過眼,一朝得見這般明媚灼灼,出身顯赫的世家貴女,世間尋常男子,誰能不為之心動。想來溫衍初見裴令儀之時,必然也曾一見驚艷,方寸微動。
只是這份心動尚未來得及生芽,便被老先帝折毀掐滅了……
娶裴令儀那日,他開心嗎?是否得償所願了呢。
我低聲,「溫衍這些年,有開心過嗎,哪日最開心呢?」
趙褚蹙眉深思,字斟句酌,「周承乾推行他的賦稅改良之策那日。溫相站在城門之上,遙遙眺望北秦疆土,聞得此訊,周身氣息難掩亢奮。」
我凝神,溫衍那般憎恨北秦皇室,為何會幫北秦改良稅策呢?這些年,他只有這一件開心事嗎?未免開心的點太離奇了。
「除了滅門之仇、被北秦皇室欺辱外,溫衍最痛苦的事情是什麼呢?是裴令儀被立後那日嗎?還是裴令儀義無反顧選擇周承乾那日呢?」
「不。」趙褚斂神回想,緩緩開口,「是你兩次瀕死之時,以及……你在周承乾身下承歡那些時日……溫相氣息明顯不對……陰鬱極深……」
「至於裴令儀,溫相面上雖不曾流露半分情緒,暗中卻始終緊盯裴令儀的一舉一動。」
我兀然沉默。
我一身玄鐵戎甲,頭戴鐵戰盔,冷鐵面罩緊貼面龐,只露一線狹縫視物,靜靜戍守這座邊關重鎮——望淮城。
城外是一望無邊的黃沙荒灘,漫漫風沙卷著碎石扑打城頭,向南行三十里,便是南楚的紅河。對岸南楚的裊裊炊煙。城池牆垣高峻,壕溝深固,渡口之上千帆絡繹不絕。
太平年歲,兩岸商賈往來互市,舟楫穿梭不絕;一旦烽煙告急,便即刻封江鎖渡,斷絕所有舟船通路,南楚沿岸城池瞬間化作鐵血壁壘。
守著這座城,仿佛便守住了我的孩子。
願他能安身在我身後這片天地里,無烽火驚擾,自在安穩地活下去。
我決不讓北秦往前一步。
由於我是直接授命前來的副將,並未在軍中逐層歷練。軍中舊部多有不忿,原先的副將心中不服,處處相抗,我憑武力將他打服,這才在邊關軍中站穩腳跟。
他們不服我,卻不敢招惹我。
我頭一回輪值巡營,整整半月,雖處處遭軍中之人暗中排擠,諸事多有掣肘,也算平穩捱過。
深夜,溫衍帶著言團團來望淮城看我。我一身沉重的玄鐵鎧甲,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咚咚厚重的聲響,蹬蹬蹬蹬奔至他面前。抬手摘下沉甸甸的戰盔,烏髮散落開來,眼底漾開明亮笑意,高聲喚道:「溫衍!」
他冰冷眼神兀軟,宛若冰雪消融,凝視我許久,輕輕蹙眉,「重嗎。」
「重!」我笑容熠熠,難掩快活,「平日裡便穿著它操練,權當磨礪筋骨。待到真正奔赴沙場,換上輕甲,出招的速度便能數倍於今日。」
「何必受這罪。」
我搖頭,「我沒別的本事,也就一身武藝有些用處!不去軍中!又能去哪裡呢!我要護住你,也要護住言團團。」
我抱起言團團猛親,咯咯直笑。
小傢伙胖乎乎像個肉球似的,軟軟糯糯,全身香噴噴。
言團團大為震驚,一臉崇拜望著我,兩眼旋轉著仰慕的明亮小星星,「知知小娘娘,你好美啊!」
「美什麼。」我抱著他,邁步往城內居所走去,語氣帶著自嘲,「如今這般模樣,不男不女的,丑得很。」
「才不!可美可美了!」言團團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緊緊盯住我的面容,小嗓門擲地有聲,「是英姿颯爽,威風凜凜!」
他歪著小腦袋,想了許久,冒出一句,「擐甲臨關懷赤膽,卸盔垂鬢見紅顏。」
我開懷,「誰教你的!」
「叔父!」
身後傳來溫衍幾聲輕淺的咳意。他身子本就時好時壞,隔上一段時日,便要去楚閣主那裡醫治調理,方能壓制住體內盤桓的毒素。
我一手環抱著言團團,另一隻手下意識向後探去,本想握住他的手,催著他走快些,也想在這寒風料峭的夜裡,溫暖他永遠冰涼的手。
可轉念又想起自己掌心磨起的繭,怕粗糙的繭面硌傷他細膩的肌膚,於是手順勢往上,一把輕握住他的胳膊。
稍稍一帶力,便將他拽至我身旁,並肩而行。
我鬆開了手,雙手環住言團團,親不夠似的。
言團團滿眼星光,他太崇拜了這身戰甲了,一直愣愣看著我的臉,「知知小娘娘,等我長大了,定要娶你為妻!」
我沒忍住,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
這孩子真是要不成了,我扔給溫衍,笑得彎下腰了,捂著陣陣發疼的肚子幾乎直不起身:「那是你還沒見過更好看的,改日,我帶你去瞧瞧別的俊俏小姑娘。」
我抬手指著言團團,轉頭望向溫衍,眼底都笑出了淚光:「你聽聽,小小年紀,竟說出這般大逆不道的話。」
溫衍似是也覺好笑,素來游離不定的冷鬱氣場竟透出幾分明朗,眉梢輕輕揚起,低聲含笑:「好兒郎,有志氣。」
「你怎麼還跟著一起說渾話啊!」我嗔怪道。
誰知言團團卻認真了,小臉緊緊皺起,一臉執拗地揚聲辯駁:「他人蜜糖,我之砒霜。他人砒霜,我之蜜糖!旁人眼中的俊俏小姑娘與我何干!我說知知小娘娘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那便是了!」
這熟悉的語氣,讓我有些恍惚。
我漸漸止了笑意,仿佛瞬間跌入情緒的深淵,唯恐被溫衍察覺端倪,我復又揚起笑容,一把握住言團團肉肉的胳膊,攜他一起回家!
因了溫衍的到來,我次日告假,言團團同我睡到日上三竿,小傢伙悄悄跟我說,「知知小娘娘,我可不可以一直留在你身邊呀。」
「可以呀。」我甜蜜輕語。
言團團唉聲嘆氣,「大娘親不許!好煩啊,天天逼著我識什麼花花草草,我想跟著知知小娘娘習武!打跑壞人!保護小娘娘!」
「成!」
「那你去跟大娘親說!她可頑固了!」
「我也怕她。」我悄悄,「她可凶了。」
言團團憋著嘴,「我要是你生的就好了,你若是我的親娘就好了。」
我笑出聲,「你是我和大娘親一起生的!我生不下來!她接著生!我倆一起生的!大娘親愛你,你要敬重她!」
「真的嗎?你也生過我嗎?」
我猶豫片刻,遲疑道:「對!我生一半!她生一半!」
他似懂非懂,緊緊抱著我,聲音發悶:「我最愛知知小娘娘了!你身上可香了。」
心口莫名泛起絲絲陣痛,我從不後悔生下他!只怕自己給他的太少,常覺虧欠。
只想將這世間最好的一切都給他。
母愛何其奇妙,能驅散我心底深藏的怯懦,予我無限勇氣,坦然立身於這人間。
那個曾經受了傷到處躲藏的徐知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母親,為守護孩子而生出的無畏勇氣。
趙毛毛輕輕叩了叩門,端著一應妝品用具,邁步走了進來:「知知姐,溫相讓你今日好生打理一番自己,著女裝。」
「為什麼?有什麼安排嗎?」
「不曉得呀。」趙毛毛不管不顧,也擠上床。抱過言團團好一頓揉搓,「哎呀呀,小團團,怎麼只跟小娘娘親呀!你小時候,誰夜夜給你換尿布呀!」
我心下詫異,先一步起身。
問了一圈,似乎今日有貴客登門。誰啊?誰登門令溫衍這般重視?
誰這麼重要啊?
趙毛毛給我描了特別精緻的妝容,衣裳是溫衍親自挑的,一襲月白流煙紗裙,剪裁收束腰身,襯得身形纖挺。領口袖緣繡著細碎銀線暗紋,如煙雲漫捲,腰際束一條瑩白玉帶,垂落幾縷珍珠流蘇,走動時微光輕晃,素雅卻難掩華貴。
玉簪交錯綰起滿頭青絲,步搖垂落鬢邊額側,稍一轉頭,便珠玉叮噹,流光簌簌。
這是要給誰看啊?好些年沒上過妝容了,往日同溫衍相處,我素麵朝天。
趙毛毛痴痴看著鏡子,手中的硃砂膏啪嗒掉在地上。
我窘迫,「好看嗎?」
趙毛毛狂點頭,「知知姐,你美而不自知!你不曉得自己五官多好看!就算不施粉黛,在人群中也是一眼萬年的容顏!」
「跟裴令儀比呢?」
「她明艷奪目,灼灼桃李!你是皎皎皓月,乾淨神仙!」
這是什麼比喻。
明明讓我好好收拾自己一番,可溫衍忙了一天的差務,根本無暇瞧我一眼,只是令我坐在院子裡,百無聊賴等他差遣。
直待到夜色降臨,依舊不見他傳來半分指令。
閒得實在難熬,我便陪著言團團踢起鞠球解悶。楚閣主和趙毛毛也一同過來陪小傢伙玩。
這是一處規整的小小四合房。四面屋舍合圍,灰瓦屋檐向內收攏,圈出一方方正的天井。地面鋪著大塊青石板,石縫間生著淺淺青苔。正房居於北端,東西兩側分列廂房,檐下繞著一圈抄手遊廊,廊柱素漆,沒有繁複雕飾。
我們在小院子裡借著微弱的風燈,陪著言團團嘻嘻哈哈踢著鞠球。
忽而,一個身影一閃而過,似是從廊下經過小院往外走去。
我止了步子,定定看著那人。
那人半側身子已然走進了小院一側的甬道,可是腳步遲疑,虛晃了一下,便又折身向我的方向停下。
我緩緩睜大眼睛,巨大的喜悅撞進心口,「蘇庭沅!」
他看著我,一時深深晃神,似乎沒認出我。
我高興瘋了!蹦蹦跳跳跑向他,「蘇庭沅!蘇庭沅!蘇庭沅!」
數年不見,他居然這般高大威武了!不知何時又竄高了那麼多,身形挺拔健碩,早已不復往日模樣。我要仔細辨認,才能從這副軀體之上,尋到幾分當年青澀少年的影子。眉眼之間,也褪去稚氣,愈發俊朗沉穩。
邊境惡劣條件使得他曾經白皙的皮膚添了幾分健康的麥色,更有男子氣概了。
我被濃烈的喜悅沖昏了頭腦,圍著他寒暄,「你怎麼來了?不怕被人發現嗎?你通敵了嗎?這裡是敵營呀!」
問完,我自顧自咯咯笑了起來,「怎麼是你呀?」
我萬萬想不到!竟然是蘇庭沅!
蘇庭沅靜靜立在原地,失神望著我。似乎我也不復曾經的模樣,他在細細分辨我。
這些年,溫衍把我養得很好,眉目間有了爽朗溫柔的光芒,皮膚白皙如玉,美目明亮有神,灼灼映著院中燈火。
似乎,我也長高了些。
小臉兒也圓潤些。
恰逢言團團踢著鞠球從院中跑過,蘇庭沅銳利的眼神追隨言團團的身影。
楚閣主急忙上前,抱起言團團哄道:「團團乖啊,跟娘親去洗浴。」
趙毛毛站在原地愣神片刻,被楚閣主一把拽走。
我說,「蘇庭沅,你成親了嗎?孩子幾個了?娶到你心愛的姑娘了嗎?怎麼會想到來邊關呢?御前不開心嗎?還是你想建功立業呢?」
我這般喜歡他!話語便止不住。
「你來找溫衍的嗎?你倆暗中有聯繫嗎!你怎麼敢的!若是被發現了!不怕牽連蘇家嗎?追風哥怎麼樣了?聽說留了他一條命,後來去哪兒了?」
我一口氣問了一二十個問題,他只是簡短回了句,「沒成親。」
我驚訝,「為啥呀?你都二十多歲了!還不成親?」
他就那樣靜靜望著我。
我總覺得他變得如此冷靜,不同於我的狂喜,他肅靜的眼眸里壓著晦澀情緒,全然不似我這般失態衝動。
想來,大抵是長久伴在周承乾身側的人,皆是這般冷靜自持。
「你和溫相……」他猶豫,「成親了嗎。」
我愕然,而後大笑,「溫衍是我兄長呀!成什麼親?」
他眉間掠過一抹詫異,似乎與他聽到的情報不同,蘇庭沅說,「你還沒成親?」
我真的覺得他好生奇怪!我跟誰成親呢!
我搖頭,「獨身一人。」
他謹慎的眼底浮起一抹微光,語氣依舊平穩自持,「有心上人了嗎?」
我仍舊搖頭,「你呢?你有嗎?」
他沒回答,只是追問了句,「有成親的打算嗎?」
我想了想,「暫時沒有,以後看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