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頭七驚魂


  今日是雲府嫡女的頭七,王夫人特意請了京中最負盛名的無塵高僧前來超度,邀了本族的親戚作陪。亂葬崗的詐屍謠言也傳入了她們耳中,府里人心惶惶,雲尚書便想藉此做一場法事超度亡魂。

  王氏不信那些,卻也覺得這場法事辦得好,明著是悼女歸天,實則是要當著眾人的面,給林若雪正名。

  莊嚴肅穆的「雲府」匾額之下。

  少女赤腳而立。

  一縷穿堂風卷著細碎的紙錢灰,順著門縫鑽出來,落在雲歸遙赤裸的腳背上。

  這具身體太弱了,弱得讓她想啐一口。若不是孽鏡台強行鎖住生機,她這會兒早就成了一具真正的行屍了。身體滯重得幾乎不聽使喚,從亂葬崗到此處,她硬是踩著刀尖,一步步挪過來的。

  這一走,竟走了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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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住!」

  一聲厲喝從身後傳來,打破了死寂。

  是雲府的家丁,一舉一動都透著股狗仗人勢得勁兒,一伙人從兩側包圍過來:「大膽!你是何人?竟敢擅闖雲府!今日我家大小姐頭七祭日,驚擾了亡魂,你擔得起嗎?」

  雲歸遙停下腳步,撇頭看了他一眼。

  視線撞上的剎那,阿福渾身劇顫,手裡的棍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你……」他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拼湊不出來。

  眼前站著的,哪裡是活人,而是一個從墳墓里爬出來的紅衣女鬼。

  「滾。」

  只一個字,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左眼底暗金鏡紋流轉生輝,一股徹骨的幽冥意念刺入阿福腦海。他渾身僵硬,像是掉進了冰窟窿里。他看到了什麼?無數張青面獠牙、血肉模糊的猙獰鬼臉,正張著血盆大口朝他撲來!

  「鬼……鬼啊!」

  阿福一個趔趄,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手腳並用地在地上爬。他身後那十幾個家丁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兩腿直打擺子,想跑卻怎麼也邁不開步子,一個個軟得像灘爛泥。

  「快!快去稟報夫人!大小姐她回來了,她變成厲鬼回來索命了!」

  靈堂內,白幡如雪。

  幾名和尚正圍在那口楠木空棺前,手敲木魚,口中念念有詞。

  「歸遙啊,我苦命的孩兒!母親千辛萬苦才將你從鄉野尋回,本想讓你風光嫁入王府,盡享榮華富貴,誰知鎮北將軍戰死,這冥婚聖旨賜下,竟成了你的催命符……你這一走,讓母親以後可怎麼活啊!」王氏撲倒在棺前痛哭流涕,聲聲淒切,演得極盡哀慟。

  在場都是雲家族內親戚,暗自不齒雲家二房的虛偽做作,誰都看得明白,這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鄉野嫡女,分明是冥婚旨意下來之後才倉促尋回頂替,這麼多年,可從未聽聞雲仲謙還有另一個女兒。

  「歸遙,你我父女一場,為父替你求來冥婚殊榮,也算盡了父女情分。你殉葬戰神,九泉之下何等體面,這可是你幾世修來的造化……你莫怪為父,這都是你的命!」雲尚書扶著王氏,滿臉悲戚。

  「姐姐,你便安心隨將軍去吧,我會替你照顧好爹娘的!」雲若雪嚶嚶而泣,以帕掩面,一身孝服垂首而立,眼眶通紅,時不時替王夫人順氣,眉眼間滿是溫順哀戚,柔弱得惹人憐惜。

  只是那唇角暗藏的笑意,壓都壓不住,滿滿的都是慶幸與得意。

  這道賜婚聖旨,本就是賜給她的,在世人眼中,雲府嫡女只有她雲若雪一人!誰料大婚前夕攝政王戰死沙場,聖旨瞬變催命符,明令未婚妻殉葬。

  母親怎麼捨得讓她去死?

  聖上賜婚雲府嫡女,可沒點名道姓是她雲若雪!於是,這個剛出生就被扔去鄉野、流落在外十六年的真嫡女雲歸遙,就成了替她赴死的最好棋子。

  一夜之間,雲家多了一個女兒,只是從未有人見過。

  雲歸遙從無人問津的鄉野孤女,變成了雲府明媒正娶、入陵殉葬的鎮北王妃。王氏早早派人攔在雲歸遙回府的路上,一杯穿腸毒藥灌下,送入鎮北將軍棺槨入陵,成了雲若雪的替死鬼。

  連死都沒讓她進雲家的門。

  高台之上,無塵高僧身上的鎏金袈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手持御賜佛珠,神情肅穆,寶相莊嚴。

  他右手執桃木劍,左手指尖捏著三道硃砂鎮魂符,口中梵音裊裊不絕。符紙湊在燭火上引燃,火苗幽幽竄起:「亡魂雲氏,塵緣已了,陽壽終歸。入輪迴、踏黃泉、往生淨土。切莫流連人間、驚擾生人。」

  話音落,他用力將帶著火苗的鎮魂符擲向雲歸遙的牌位。

  可就在符紙即將貼上牌位的剎那——

  「轟!!」

  外院冷不丁傳來一聲爆響!

  兩扇半人高的雕花紅木大門,竟被人從外頭硬生生踹飛!

  門板裹挾著勁風砸進靈堂,在青石板上炸得粉碎,木刺混著塵土漫天亂飛。滿廳賓客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兩腿發軟。

  一股帶著土腥味的陰風順著破門灌進來,白幡被吹得瘋狂亂舞。案上的燭火熄滅了大半,只剩幾簇火苗在風中扭曲掙扎。

  「怎麼回事?!」雲仲謙又驚又怒,厲聲喝道。

  「鬼……是鬼啊!」

  一名正在敲木魚的和尚突然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木魚「啪嗒」滾出老遠。他渾身抖得像篩糠,死死指著門口,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有惡鬼進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靈堂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個身形單薄的鬼新娘。

  她赤著腳,一步步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每走一步,腳下就暈開一個混著濕泥的暗紅血印。

  那本該是喜慶的大紅嫁衣,此刻卻成了最猙獰的壽衣。墳土和黑血早已將紅衣浸成了暗沉的豬肝色,衣擺被荊棘掛得稀爛,隨著她的走動,破布條在身後飄蕩,像是一群在風中抽搐的死蝙蝠。

  「鬼……鬼啊!」

  「是大小姐!大小姐回來索命了!」

  「娘呀!詐屍了!是雲大小姐!她從棺材裡爬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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