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吃人不吐骨頭
「我祖母沒瘸,是你眼瘸。」
司長燼倚在假山陰影處,以劍杵地,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顯然是強撐著才沒倒下。即便虛弱至此,他開口的聲音依舊冷冽,只是氣息有些不穩。
「祖母她老人家三朝浮沉,在步步殺機的後宮裡都站穩了腳跟,見慣了人心鬼蜮,豈會被這點上不得台面的伎倆矇騙?」
溫時衍差點被一口氣噎死,隨即聳了聳肩,無奈道:「行行行,太妃那是將計就計。不過司大人,你真打算配合演戲,娶這麼個滿嘴謊話的女人?」
司長燼眼神晦暗不明,他知道祖母此舉是想以此為餌釣出背後之人,但一想到強吻他的那個女子,就莫名有幾分心虛。
溫時衍見他有些站不住,忙伸手虛扶了一把,隨即無奈地聳了聳肩:「以我太醫院最年輕院判,兼大理寺特聘『仵作聖手』多年驗屍斷案的經驗來看,這事兒絕沒那麼簡單。雲若雪身上的疑點太多,十有八九還有內情。」
「廢話!」司長燼有種想翻白眼的衝動,沒力氣再看他耍寶。
「要我說,這事兒還得看那個『紅衣修羅』。」溫時衍收起摺扇,用扇柄輕輕敲了敲掌心,湊近了幾分,一臉促狹地調侃,「哎,那紅衣修羅會不會真有其人?你說你也是沒用,堂堂鎮北大將軍,都被人親了兩回了,竟然連人家姑娘長什麼樣子都沒瞧清楚!這要是傳出去,你司大將軍的面子往哪擱?」
司長燼臉色一黑,耳垂泛起可疑的紅暈:「閉嘴。」
「好好好,我閉嘴。」溫時衍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卻趁他不注意捂嘴偷笑,目光卻突然飄向花園深處,摺扇一頓,「哎?又有熱鬧瞧了,你看那是誰?」
司長燼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花園深處的花叢微微晃動,一抹淡青色的衣角一閃而過,看背影該是個粗使丫鬟,但尚未看清,便被園子入口處的喧譁打斷了思緒。
「讓開!都給我讓開!」
一聲少年的厲喝,帶著幾分悽厲的破音。
眾人回頭,只見園門口闖入一個坐輪椅的清瘦少年,此刻正死死抓著輪椅軲轆,因為太過用力手背青筋繃起。他面色蒼白如紙,雙腿上蓋著厚厚的毛毯,顯然是個廢人。
而推輪椅的,是一個小廝,正滿頭大汗地想要把他往外推,卻被少年死死抵住。
是雲家大公子,雲清晏。
「你放進來的?」司長燼看了一眼溫時衍,用目光詢問,這將軍府可不是誰都能闖得進的地方。
「嘿嘿。」溫時衍笑得一臉幸災樂禍,有點心虛地摸了摸鼻子,「不找點樂子,這百花宴豈不是太無聊了。」
「大哥?」雲若雪驚呼一聲,隨即臉色變得難看至極,「你怎麼來了?你行動不便,在太妃面前如此喧譁失禮,真是丟人現眼,還不快回去!」
雲清晏根本不理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太妃,喘得厲害,好半天緩不過一口氣,仿佛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
太妃娘娘!」雲清晏聲音嘶啞,卻字字泣血,「臣子云清晏,冒死驚駕,只為揭發這場彌天大謊!」
太妃目光落在他冷汗吟吟的臉上,捻著佛珠,眼底挑起一絲興味:「你是雲尚書家那個殘廢的大公子?有何大謊,值得你拼著性命不要也要硬闖將軍府告發?」
「臣妹雲若雪,欺世盜名,意圖騙取將軍府婚約,罪該萬死!」雲清晏吼出這句話,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癱在輪椅上劇烈顫抖。
全場譁然。
雲若雪嚇得魂飛魄散,尖叫道:「大哥你瘋了!你在胡說些什麼!」
「我沒瘋!」雲清晏兇狠地轉頭,盯著雲若雪,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厭惡與恨意,「那日你明明在府中,還專程到柴房對我描述遙兒慘死的模樣……你何時去過亂葬崗!而且,就憑你,也配稱雲家嫡女?你根本不是……」
「來人,快把他拖下去!」王氏不知何時也混了進來,衝上前就去捂雲清晏的嘴,「逆子!你身為雲家長子,今日是何等場合,豈能容你胡言亂語,雲家的臉面都不要了嗎!」
「滾開!」雲清晏爆發出渾身的力氣,揮開王氏的手,連帶著輪椅都翻倒在地。
他不顧疼痛,手腳並用地爬到太妃面前,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磕在尖銳的石子上,瞬間鮮血淋漓。
「太妃娘娘!雲若雪並非將軍的救命恩人,更不是陪將軍入了棺的冥婚新娘!我的妹妹雲歸遙才是真正的雲家嫡長女,求娘娘明察!莫要被奸人蒙蔽啊!」
雲若雪聞言臉上血色褪盡,她看向太妃,卻發現太妃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地上的雲清晏,眼神玩味。
「哦?」太妃收起佛珠,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雲家何時又多出來一個嫡長女,倒是新鮮事。」
「太妃娘娘明鑑,犬子自身殘之後,心境鬱結、時常神志恍惚,太醫診治說他患了癔症,到處妄言另有妹妹,這冒領婚約是誅九族的大罪,我雲府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拿全族性命去賭啊!清晏年幼糊塗,還請娘娘恕他瘋癲妄言之過!」
話音落下,王氏轉頭厲聲恐嚇:「雲清晏!你今日胡亂攀咬、禍亂宴席,是要連累你三個弟弟盡數殞命,葬送整個雲家嗎!」
雲清晏渾身一震!
所有未出口的真相、所有積壓的悲憤,盡數堵在喉間,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他恨!恨得心肺俱裂!
可他不能不管三個弟弟的死活,否則到了九泉之下,有何顏面去見母親?
可遙兒要怎麼辦?整個雲府,全都是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他們騙他將妹妹尋回,說是要將她認祖歸宗,結果,半路上就被人擄了去!
他們說歸遙被灌了鳩毒,釘穿四肢,裝進棺材裡活埋了……
屍骨無存。
他的愧,他的悔,無人能懂,他只恨不能以命償命尚隨妹妹一同上路。頭七那一天,府中下人驚惶相傳,妹妹回來了!他以為回來的是妹妹的冤魂,也好,變成厲鬼也要撕了這群人面獸心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