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沉冤得雪


  春雪跪在虛空,虛影散開又凝聚,哭得近乎失聲:「我沒叛主……我只想救少爺……我困在井底三年,又冷又黑,她們說我給少爺下了毒,還偷了夫人的頭面逃離雲府,我沒有,姑娘,我好冤……」

  雲歸遙閉眼緩過剛剛襲來的一陣劇痛。

  良久,她才緩步走到枯井邊,俯身看向幽深井口,沒有半分遲疑,裙擺一掠,縱身躍入井底。

  

  井底不深,遍地腐朽碎葉。一具陳舊枯骨抱膝坐在井底,朽爛青衣布片纏繞骨身,依舊維持著抱緊胸口的姿勢。

  春雪的亡魂飄在井口,怔怔望向井底的雲歸遙,哭聲頓住。

  雲歸遙屈膝蹲下身,素手拂過冰涼的骸骨:「你的冤屈,我已盡數知曉。三年污名,日後我必為你洗清。執念放下,安心去輪迴吧。」

  「看不到她們王氏三人遭受報應,春雪不願入輪迴。」春雪眼底血淚橫流,字字句句都是咬牙切齒的恨意。

  雲歸遙眸光冷淡,語氣沒有半分波瀾,卻帶著絕對的審判篤定:

  「你不必執著。這人世間,最輕的懲罰才是死亡。王氏三人手上血債纍纍,何止你一條人命?她們罪孽深重,根本不配一死了之。我留著她們,自有用處。去吧春雪,別讓這些惡人髒了你的輪迴路。」

  「謝姑娘。」春雪深深拜下。

  雲歸遙看她一眼,眼底赤光大盛,暖意籠罩枯井,將井底的亡魂包裹起來,春雪身上的水跡乾涸,血淚變得清澈,仿佛回到了胎兒時期,淡淡的金光不斷吸附洗滌她黑色的煞氣,積壓三年的怨戾被一層層剝離。

  雲清晏趴在井口,他看到了。

  就在井底,那冤魂猙獰扭曲的眉眼漸漸變得清秀,血淚收斂,厲鬼已經變成標緻的小丫頭模樣,所有的恨意盡數褪去,只剩釋然。

  她遙遙望向輪椅上的雲清晏,在井底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輕聲呢喃:「奴婢此生,無愧於心,無愧少爺。」

  一語落地,飄忽的虛影化作漫天細碎柔光,安然散盡,徹底奔赴輪迴。

  「春雪!」雲清晏哀慟怒喊,卻沒能抓住一絲光芒,這三年,所有人都說是春雪給他下了毒,可他知道的,不是她,那一晚他雖然昏迷,但半夢半醒中,他聽到了大致。她最後塞進窗戶里的解藥,救了他的命,可是他一個廢人,什麼都做不了。

  他只盼她已經逃離雲府,此生安穩,卻沒想到她竟已慘死三年之久,甚至,日日夜夜,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春雪,對不起,終究還是我害了你……」

  就在亡魂徹底渡化的瞬間,井底發生異變!

  沉寂三年的枯骨通體泛出瑩白微光,伴著細碎的骨裂聲響,竟層層剝落,寸寸消解,最終化作一縷純白飛灰,隨風飄散,乾乾淨淨,再無遺存。

  枯骨化灰的剎那,一點剔透微光從飛灰深處緩緩升騰,流轉溫潤靈光。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鏡面碎片,澄澈無瑕,周身縈繞細碎星光,充盈的靈氣讓雲歸遙通體舒暢,只是嗅了一口,都覺得崩碎的神魂穩固了許多。

  碎片靜靜地懸浮在半空,微光流溢,暈染著神秘的神祇之力。

  孽鏡碎片!

  雲歸遙眸光大亮!

  巨大的驚喜衝散了她心底的陰霾,她尋覓孽鏡碎片許久,毫無頭緒,竟沒想到,苦尋不得的第一片碎片,竟藏在雲府後院的枯井之中。

  她抬手輕引,懸浮半空的碎片順勢飛來,微光流轉中,鏡面碎片如頑皮的精靈尋到了母親,化作一道瑩白流光,一頭撞入雲歸遙的左眼。

  剎那間,一股澎湃的神力洗滌著鏡身和神魂,這一枚碎片歸位,孽鏡本體雖然只補足了一小塊區域,所幸此番融合過後,鏡體承載能力明顯變強,周身靈力也渾厚了不少。

  可鏡身密布的裂痕在微光映襯下,反而變得愈發清晰。

  神海深處,霸道的天道意志轟然震響:「單憑碎片拼湊,終究是鏡殘體缺。欲消彌裂痕、重鑄鏡體,唯有撥亂反正,徹底抹殺司長燼,方能逆轉命數,重歸神位。」

  「聒噪!」雲歸遙不耐煩地將那道意志摒棄,長久以來的刺痛酸脹消散了大半,雲歸遙只覺得通體舒暢,此前壓制煞氣、引渡亡魂帶來的沉重負荷大幅緩解,誰也別在這個時候打擾她。

  雲歸遙縱身一躍出了井。

  再睜眼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冷寂。

  她深吸一口氣,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夜色微涼,雲歸遙貪婪地享受著這難得的舒適,這真是千年難得的愜意時刻,在心裡冷哼:「天大地大,此刻老娘最大,誰敢在這時候來打擾她,別怪她翻臉不認人!」

  「好手段。」

  一道低沉冷冽的聲音突然從牆頭傳來。

  雲歸遙怒了。

  只見牆頭上,溫時衍堪堪鬆開攬著司長燼的手,司長燼一身玄衣,見她看來,強行站直了身體,負手而立,宛如一尊冷硬的戰神。

  他的身旁,溫時衍挑眉看了司長燼一眼,搖著摺扇,又一臉玩味地看著她。

  「陰瞳渡魂,以血為引。」溫時衍目光灼灼地盯著雲歸遙的左眼,「姑娘這身本事,可不像是個普通丫鬟啊。還有你手上那金鐲子,本官瞧著眼熟的很,與亂葬崗那幾個盜墓賊手裡的如出一轍。姑娘,能不能跟本官回大理寺,好好聊聊?」

  雲歸遙撇了他們一眼,發間的骨簪不安生地嗡鳴個不停,帶著一絲孩童般的雀躍,也不知道它在高興個什麼勁兒。

  夜風呼嘯,捲起滿院枯葉。

  司長燼從牆頭躍下,落地時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晃,他的傷勢還沒有癒合,今日折騰了大半日,四肢百骸已經透著僵冷刺骨的寒意,但他那雙眸子卻比夜色還要沉,死死鎖住井沿上那道白影。

  雲歸遙站在枯井三尺高的井沿之上,指尖還沾著井底的濕泥。還沒反應過來,腦海中天道意志已經比她的思考更快地操控她的身體飛撲了過去。

  殺了他,殺了他就能重回神位,破鏡重鑄!

  只要把這根骨簪刺入他的心臟,就能徹底解脫。

  她眼底金紋驟亮,從發間抽出那根森白的骨簪,身形如鬼魅般掠下,直取司長燼咽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