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人怎麼可能不老


  「回夫人的話,我的確也成了親。不過比春熙妹妹晚了幾年。」

  夏安嘴角噙著淡笑,不卑不亢的。

  「夫家姓趙,在做些小本生意,如今我們住在城郊的莊子上,不大回城,日子還算過得去。」

  她說的很含蓄。

  但陸靈萱看著她手上的鐲子,便曉得她是謙遜了。

  「孩子呢?有幾個了?」

  「兩個呢。」

  說到這裡,夏安臉上終於有了笑容,眼睛也亮了,但比之前多了幾分活氣。

  「一兒一女,大的是男孩兒,七歲了,小女兒五歲,都已經啟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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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蒙了?」春熙的聲音忽然插進來,帶著一種故作驚訝的詫異。

  「你家女兒也送去開蒙?夏安,你倒是捨得。」

  「不過話說回來,你當年眼高於頂,這看不上那看不上的,怎麼最後卻嫁了個商賈?」

  「雖然本朝只是不讓商賈本人科考,但既然家裡是行商的,孩子讀了書也科舉艱難,又何必費這個心思?」

  「不如早點送去鋪子裡學做生意,才是正經。好歹是個營生。」

  「還有女兒家家的,讀書有何用?將來也是要嫁給別人家做媳婦的,這錢還不如花在自己身上呢。」

  她這番話乍一聽,像是在為夏安著想。

  可她那個語調,那個神色,仔細一聽,每個字都帶著刺。

  沒有關心,是嘲諷;

  沒有建議,是炫耀。

  夏安聽出她的話外音,嘴角微微扯了下,表情卻沒什麼變化。

  淡淡的,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水。

  甚至都沒有開口反駁。

  陸靈萱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她低頭喝茶,借著茶盞的遮擋,把春熙和夏安又打量了一遍。

  春熙咄咄逼人,眸子裡憋著一股勁。

  像是在等夏安反駁她的話,她好反擊,說出更難聽的話。

  夏安卻像是毫不在意一般。

  不卑不亢,不冷不熱。

  她眼神平靜,只有嘴角剛剛勾起的一點弧度,像是在嘲諷著什麼。

  比起春熙迫不及待的姿態,夏安更像是在看一個跳樑小丑的表演。

  這兩人從前在府里時,分明是情同姐妹的,幾乎是無話不說的。

  如今怎麼變成這樣的?

  這十三年裡,只怕發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夏安,下次有機會,把家那閨女帶過來我瞧瞧。我就想看看,正經啟蒙的女娃娃,和我家那個皮猴子,到底有什麼區別。」

  夏安頓了下,隨即溫聲回了句好,也沒有起身。

  春熙見狀咬了咬下唇,眼底閃過不甘。

  「對了,夫人。」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熱絡起來。

  「您還記得您當年及笄時候的事嗎?」

  「記得,」陸靈萱放下茶盞,「怎麼突然提起這事?」

  「夫人您當年的那場及笄禮可謂是風光無二的。,如今想起來都叫人艷羨不已。」

  春熙艷遇雀躍,滿眼的憧憬。

  「正賓是從京里特意請去的十全夫人,聽說那位夫人還是侯府的姻親呢,一般人請都請不到的。」

  「夫人您那天穿的那件胭脂色長褙子,和鵝黃色繡蘭花百迭裙,我記了好多年,實在太好看了。」

  陸靈萱的眉頭,又微微一皺,「你記錯了吧?」

  「記錯了嗎?」

  春熙一臉無辜,見她沒有反駁,又滔滔不絕地接著說。

  「還有您剛到盛京那年,頭一回跟著夫人去赴宴那次,當時還是赴的侯府的宴。」

  「那天您穿的也是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頭上戴了您母親送您的白玉簪,清新素雅的很。」

  「結果也不知道哪個不長眼的丫鬟,端了一碗湯從您身邊過,一碗滾燙的雞湯全潑在您身上了。」

  「我們在旁邊氣得不行,您當時臉都紅了,但一句都沒埋怨,還替那丫鬟求情。」

  「夫人您向來心善的很,我當真記了好些年。」

  她說完,笑眯眯地看著陸靈萱。

  像是在等一個恍然大悟想起舊事的回應。

  但陸靈萱沒有給她這個回應。

  「你又記錯了吧,春熙?」

  她語氣淡淡,目光卻落在春熙的臉上,似乎要看穿她這張笑臉下的真實目的。

  春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我,記錯了嗎?」

  「記、錯、了。」

  陸靈萱篤定地一字一句。

  春熙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我及笄禮的正賓,是揚州知州事秦大人的夫人——薛采菱,薛夫人。的確是一位十全夫人,但她並非侯府的姻親。」

  陸靈萱語氣平和卻篤定。

  「而且,我入京後,首次赴宴也不是赴的侯府的宴,是公主府的宴席。還是公主親自下帖子邀請的。」

  至於那位公主為何給她一個商賈之女下帖子,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還有赴宴被潑湯的事,」陸靈萱繼續說,「那不是我。你記成別人了。」

  「怎,怎麼會呢?我明明記得……」

  「時隔多年,你記錯了也是正常的。」

  春熙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找補回來,但陸靈萱已經轉開了視線。

  她的臉上閃過一種極為複雜的表情。

  像是慌張,又像是害怕,但更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一口氣卡在嗓子眼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難受。

  堂屋裡安靜極了。

  香爐里的沉香燃到盡頭。

  最後一縷煙從爐蓋的縫隙里擠出來,歪歪扭扭地飄上去。

  隨後飄散。

  而夏安始終是那副不冷不熱的表情。

  她沒有因為春熙的嘲諷而生氣,也沒有因為春熙的吃癟而幸災樂禍。

  只有在聽到陸靈萱精準記得那些舊事時,才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和難以置信。

  但也很快就消散了。

  陸靈萱知道,今天該到此為止了。

  該知道的,已經問出來了。

  「我忽然有些頭暈。」

  陸靈萱擱下茶盞,揉了揉太陽穴,語氣客氣卻疏離。

  像是對待兩個尋常的客人。

  「就不多留你們了。改日再叫你們過來敘舊。」

  說完,她便逕自閉目養神了。

  春熙聞聲站起來,欲言又止的,似乎又很多想說。

  但陸靈萱已經閉著眼,根本看不見她這豐富的表情。

  晚茵和晴翠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笑眯眯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春熙咬了咬嘴唇。

  「那我,改日再來探望夫人。」

  說完,她拿起自己的大氅,轉身走了。

  銀紅色的褙子在門口一閃就不見了。

  夏安起身朝著陸靈萱行了個禮,抱著自己的那件白色的對襟半袖外裳,退了三步,這才轉身。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

  目光落在陸靈萱那張臉上,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傳來晚茵她們的催促,這才恍然回神,跨過門檻離開。

  春熙特意在侯府外面等著夏安。

  等她出來,便迫不及待地迎上去。

  「你真的相信,她真的是夫人?!」

  這話問的又急又凶,像是非要從她口中問出個答案來。

  夏安看了她一眼,沒做答,逕自繞過她去。

  「你說話!」

  春熙扯住她的袖子。

  「難道你真的相信那些夫人不會變老的鬼話?!」

  夏安淡淡扯了下嘴角,「是不是,你自己方才不是試探過了?還問我做什麼?」

  「怎麼可能?!」

  春熙脫口而出。

  「人怎麼可能不老?十三年過去了,她一點都沒有變,還和從前一模一樣。」

  「我看她臉上,一點細紋都沒有。可我們呢?早就是半老徐娘了!」

  夏安沒有搭腔,撇開春熙的手,走向侯府門前那裡樸實無華的青唯馬車。

  留下春熙一人在那兒跳腳,難以置信。

  她們卻不知,在她們離開之後,堂屋裡的陸靈萱,便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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