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你到底是誰
眼睛,她那雙眼睛,還是他記憶里的樣子;
臉,那張臉,也和記憶里長得一模一樣。
微微咬著的唇,連想事情的時候會咬下唇的動作,也一模一樣。
沒有變,一點都沒有變。
她就像從十三年前的某一天,直接打開一扇門走到今天,並沒有經歷過十三年的歲月侵蝕和洗禮。
那一瞬。
葉峋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那一瞬。
陸靈萱手裡的茶盞微微晃了一下,茶水灑出來幾滴,落在手背上,燙的。
她卻愣愣地看著門口的那個男人,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葉峋,他竟然,變得這麼老了嗎?
她記憶里的葉峋葉明軒,少年意氣風發,一身溫柔繾綣的書卷氣,芝蘭玉樹,皎如朗月。
可如今。
他身上的書卷氣似乎被歲月洗鍊過,半點不剩,如今只餘風霜。
鬢邊生了白髮,眉間已有刻痕,整個人長開了,也瘦了,顴骨比從前高了,下頜的線條犀利地,像是刀削出來的。
那個十三年前會在她算帳時偷偷畫她側臉的男人;
那個會為了讓她多看她一眼,就假裝摔倒,坐在地上說「我腳崴了」的男人;
那個為了留住他們之間一切美好瞬間,天天抱著紙筆顏料纏著她不肯離開的男人。
如今他就站在那。
可他眼裡。卻不再是從前的溫情,而是冰冷的,像是結了冰的河面。
陸靈萱眼底也蒙起了一層冷意。
她感覺到了,殺意。
葉峋竟然對她動了殺念。
與此同時,葉峋也終於動了。
他鬆開扶在門框上的手,一步一步走進來。
步子很慢,靴子踩在青磚上,走的每一步都似乎很沉重,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就這麼盯著陸靈萱,一步一步地走到陸靈萱面前三步遠的地方,便停了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的視線從她臉上掃過,又在她的脖頸上。
似是在流連什麼,懷念什麼。
陸靈萱卻沒有感受到絲毫的溫存。
反而,只有濃濃的殺意。
下一刻,葉峋的臉色忽然變了。
像是冰面忽然裂開了一道縫,底下湧上來的不是水,是火。
「你是誰?」
他怒而出手,一下掐住了陸靈萱的脖子。
「你是何人?快放開夫人!」田大娘驚聲大叫,「來人,有人要傷害夫人,快來人!」
侯崢也大驚失色,「大人,你做什麼!」
那人,可是夫人啊!
那張臉,和大人珍藏在房中的畫像,長得一模一樣!
「說,你到底是誰?!」
葉峋再次逼問,他的聲音低而沉,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砂礫般的粗糲。
在場四人,唯獨陸靈萱這個被掐住脖子的人沒有驚慌。
因為,葉峋並沒有真的想掐死她,否則,以他如今這滿手的老繭、滿身的戾氣和殺氣,一出手就能擰斷她的脖子。
而他沒有立刻扭斷她的脖子,就是想從她這裡,得到一些答案。
陸靈萱抬眼,看著他,沒說話。
「說!你究竟是誰?為何能冒充她冒充得如此相像!」
等不到她開口,葉峋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像是積攢了多年的怒氣,瞬間爆發!
他的左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那柄刀被他握得咯咯作響,刀身在鞘中微微顫動。
他的雙眼通紅,仿佛要化身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大人!您冷靜點,夫人禁不住您這麼大的力氣,您再不鬆手,她就不成了!」
侯崢果斷上前。
他聲音洪亮,一句話喊出去,終於替葉峋找回了一些理智。
葉峋這才鬆開手。
陸靈萱腿腳發軟,一下跌坐在地上。
田大娘忙不迭衝過去,將她扶起。
「夫人,您沒事吧?」
陸靈萱搖搖頭,只是嗓子覺得疼。
田大娘看了葉峋一眼,怒道:「你這個人還有沒有規矩!跑到侯府來傷人!」
說著,她看見外頭帶著人衝進來的李管家,連忙喊道,「李管家,此人竟然掐夫人的脖子,立刻拿下!」
李管家聞聲上前。
卻在看見葉峋時,嘴唇開始微微顫抖,幾乎帶著哭腔喊出一聲,「侯爺!」
侯爺?田大娘愣住,看向剛剛攔住葉峋的侯崢。
「你,他……」她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組織語言。
侯崢卻像是聽出了她的意思,緩緩的點了下頭。
陸靈萱也點了下頭,摸了摸火辣辣疼的脖子,從同樣火辣辣疼的嗓子眼裡擠出幾個音,「他,的確是。」
田大娘連忙給她遞了茶水。
陸靈萱猛灌了一口,才緩解了喉嚨裡面火辣辣的干疼。
隨後,她舉著茶盞就朝著葉峋臉上砸去。
「咣當——」
茶盞帶著半盞殘茶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葉峋的腳步微微一挪,茶盞便擦著他的耳廓飛過去。
最後砸在他身後的門檻上。
碎瓷片飛濺而起,茶湯灑了一地。
「你還敢躲!」
「葉峋,是我給你慣的了,是不是?」
陸靈萱怒氣沖沖,像是在教訓一個不太聽話的孩子。
「以前口口聲聲說你要保護好我,如今倒好,你自己頭一個動手!」
「你真當我這些年死了不成,你反了天了你!」
堂屋裡瞬間安靜了。
葉峋方才那種帶著殺氣、像是隨時要拔刀砍人的的暴怒的,在這一刻忽然凝住了,像是一盆燒得正旺的火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了底,只剩下滋啦啦冒著的白霧。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站了兩息,才慢慢地轉回頭來,看著陸靈萱。
他眼裡難以置信,臉上不可置信,連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她,叫他葉峋。
她連名帶姓地訓他。
這麼多年,所有人都喊我指揮使,喊他的字。
誰還會這樣連名帶姓,像就是犯錯的小孩一樣,教訓他。
話里除了生氣,還有一種「你是不是皮癢找打」的警告。
「你——」
他看著陸靈萱那張臉,幾乎要陷進去了。
一模一樣。
一丁點都沒有變。
像是從十三年前直接到這裡的,像是畫裡走出來的。
唯獨不像一個冒牌貨。
「你什麼你!砸的就是你。」陸靈萱冷冷盯著他。
葉峋心中「咯噔」一下,脫口而出,「昭昭,是你嗎?」
「現在想起來問,是不是我了?」陸靈萱冷笑。
「你從進門就掐著我的脖子,問我是誰,一言不合就要拔刀。你給過我說話的機會嗎?」
「還是說,你心裡從一開始就篤定,我不是我,所以也沒有必要給我說話的機會。」
葉峋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解釋什麼,卻發現喉嚨似乎被一團棉花堵住了。
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眸,就這麼盯著她瞧。
許久。
葉峋像是夢囈呢喃一般,輕聲道,「昭昭,真的是你回來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