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事情原委
陸靈萱才聽見那是女子的聲音,語調不高,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
轉頭看去。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先生,模樣生得清秀卻有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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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半新不舊的紅色官袍,腰間繫著一根銀色的絲絛,頭髮用一支木簪束著,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極亮。
她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卻讓人無法忽略她的存在。
葉淮安的呼吸明顯一滯,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叫了一聲:「裴先生。」
「不介紹一下嗎,淮安?」陸靈萱若無其事地開口,帶著些許試探和調侃的意味。
對方連忙道,「我是葉淮安的先生,裴嘉。淮安有段時間沒來讀書了,敢問夫人可是淮安的姐姐,特意帶他回來的?」
「……不是。」葉淮安作揖為禮,卻不敢看她的眼睛,「這是我娘。」
這是我娘。
這四個字要從葉淮安這小兔崽子嘴裡聽見,還真不容易。
卻讓裴嘉整個人震驚地僵在原地,好像聽見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陸靈萱眼底帶了些笑意,「裴先生,我是淮安的母親。」
裴嘉張了張嘴,忍不住脫口而出:「……夫人如此年輕,我以為是淮安的姐姐,實在失禮!」
說完,連忙行了個禮賠罪。
「裴先生不必如此。我今日帶他來,除了帶他回來讀書,也是來向您這樣照顧學生的好先生道謝的。」
她的聲音客氣而溫和,「而且我們家淮安跟我說了,他在國子監這段時間,沒少受您的照顧。」
「這這,不敢當。」裴嘉連忙擺手,「淮安是我的學生,他在國子監讀書,我照看他都是應當的,而且我向來一視同仁,並沒有特別照料。」
「裴先生太客氣了,在國子監里,能夠一視同仁,就已經是難能可貴了。」
此話一出,裴嘉臉上湧起羞愧,「夫人此話讓裴某汗顏了,裴某隻是盡到本分罷了。何況,裴某並沒有真的護住淮安,還是讓他受了委屈。」
陸靈萱順著她的話,直截了當地問:「裴先生,我多年不在盛京,聽你的意思,淮安當初因為平陽侯府世子離開國子監一事,頗有內情?」
裴嘉又是一愣,「淮安沒有與夫人說?」
陸靈萱看了葉淮安一眼,「裴先生既然做了安兒一年多的先生,也應該多少對他的性子有所了解——」
「他這人內斂的很,平日裡慣用插科打諢那一套掩飾自己,越是大事,越是自己打落牙齒往肚子裡咽。」
裴嘉的嘴唇動了動,像是不知從何說起。
「娘!」葉淮安驚呼,隨即又低聲說了一句,「……你就別問了,事情都過去了。」
陸靈萱沒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裴嘉臉上。
裴嘉沉默了片刻,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終於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氣吐出來。
「夫人,你們跟我來吧,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陸靈萱點了點頭,帶著葉淮安隨裴嘉去了能說話的靜室。
……
靜室里。
「夫人,不瞞您說——淮安當初離開國子監,是為了保全我這個先生。」
裴嘉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微微有些發澀。
陸靈萱沉吟了片刻,轉頭問葉淮安:「事到如今,你能告訴娘,當初與平陽侯府世子直接,究竟發生了什麼嗎?」
葉淮安轉過臉去,沒有說話。
陸靈萱知道他這彆扭性子,也沒有為難他,而是轉向裴嘉。
「勞煩先生將事情來龍去脈告知。」
裴嘉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朝著陸靈萱深深鞠了一躬。
「此事,還要從淮安打抱不平說起,但確實是我沒有能力,護住自己的學生。」
「那日,平陽侯世子帶著幾個爪牙在街上茶館聽曲,看上了一個賣唱的小姑娘,人家才十四歲,他就要強迫人家賣身花樓,供他消遣!」
裴嘉的聲音帶著憤慨,還有憤怒。
「那姑娘的爹為救女兒奮力反抗,反被平陽侯世子打成重傷。」
「淮安遇到了,出面勸阻平陽侯世子,沒想到平陽侯世子不但不聽勸,還對淮安大打出手。」
「沒想到,他帶著一幫爪牙打淮安一個,都沒打過,反而把自己弄傷了。」
「平陽侯世子帶了有七八個人,個個膀大腰圓,還有棍棒,淮安就一個人,手裡連件趁手的兵器都沒有,就這樣,他也贏了。」
說到這裡,裴嘉頓了下,「當時我剛好在附近的書齋買筆墨,這一切是我親眼所見。」
她強調這一句,是不希望別人覺得她護著葉淮安是單純護短,她是講理的。
陸靈萱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葉淮安沒有否認一個字,臉上也只有憤慨,陸靈萱看得分明,他是認可這位裴先生說的每一句話的。
「但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隔天,平陽侯夫人帶了一幫人,堵在國子監門口,要監正把淮安交出去,說他仗勢欺人,要把他的手腳打斷。」
裴嘉說到這裡,語氣一頓,冷了幾分。
「監正不問緣由,只一味地覺得為難,他說平陽侯府他得罪不起,葉家他也得罪不起,便在中間和稀泥,要求淮安這個什麼都沒做錯的人,向平陽侯世子道歉,企圖將此事糊弄過去。」
「那位平陽侯夫人是非不分,自然不肯就此罷休,要求當著國子監眾人的面打斷淮安的腿,還說葉指揮使根本不在乎葉淮安這個兒子,一心只惦記著他那個失蹤的妻子。」
「便是他們真把淮安的腿打斷了,事後我們態度好點、再賠點銀子,侯府也不會追究。」
「當然,她也以退為進,提了另外一條,就是要讓淮安從國子監退學。」
「監正當場就軟了態度,真把那些混帳話聽進去了。如此糊塗的判決,我實在聽不下去。」
「好好一個少年郎,若是斷了腿,便是治好,有誰能保證?他以後能如常走路?何況——」
「分明是平陽侯世子強搶民女、逼良為娼,有錯在先。淮安雖同為侯府子弟,卻行俠仗義,他沒有錯。」
「我便是豁出去這教習不做,也不能讓自己的學生蒙受不白之冤。卻是把平陽侯夫人給得罪了,她說我只是一個沒背景的窮教習,不配在她面前大放厥詞。她還說要讓監正撤了我的職,讓我在盛京待不下去。」
「淮安便是那時候,再次挺身而出,自己離開了國子監,還讓監正不許連累我。正是他出了國子監,這才消了平陽侯夫人的怒火。」
「但我始終有愧,我的學生什麼都沒有做錯,卻要為了我這個沒用的先生讓步!」
裴嘉說著,端起面前的茶盞,猛灌了一口,「說起來,不怕夫人笑話,我本也想離開國子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