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待改


  她收回手,像是把那個傍晚也一併收了回去。

  宋曼正在收拾工具台,剪刀一把一把地擦乾淨,放回架子上。

  沈清在整理今天的數據,把量體記錄一頁一頁地夾進冊子裡。

  溫眠站在窗台前,沒有回頭,但她說了一句:「明天開始接單吧。」

  

  沈清嗯了一聲,像是一件早就已經知道的事,終於被輕輕說出聲來。

  她的話音還沒落定,窗外正好有一陣風經過,輕輕吹動窗台上的多肉葉片。

  宋曼在擦剪刀的間隙說了一聲:「我把那件月白色的料子拿出來,先裁一下。」

  溫眠說:「好。」

  沒有更多的對話了,像是那些話已經落定。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些,院牆上方那片橙黃正在變成灰藍。

  溫眠拿起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間正在慢慢變成形狀的房間。

  沈清還在整理冊子,宋曼正在把剪刀歸位,那盆多肉安靜地待在窗台一角。

  像是所有的動作都在為同一個方向準備著,各自朝著同一個方向,慢慢地、穩穩地,把自己安放進去。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像是替這一天合上了一扇剛剛好的窗。

  風從身後追來,經過門縫,經過窗台,經過那排還沒合上的葉子,像是也在替她把這一天收進一道看不見的摺痕里。

  她走過院子的時候,繡球花在暮色里已經不太能分清顏色了,但能聞到那股潮濕的、帶著塵土的花香。

  她沒有回頭,只是順手帶上了院門,鎖芯發出輕微的轉動聲,咔嗒。

  她走在路燈還沒有完全亮起的街道上,步子比來時慢了一些,像是那些話和那些動作還在她手邊落著。

  第二天早上,溫眠到工作室的時候,沈清已經在擦窗台了。

  她聽見門響,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早,蘇老師。」

  溫眠放下包,發現桌上那杯豆漿還是溫的,杯底依舊壓著一張字條,這次寫著:「今天的比昨天的甜。」

  她看了一眼,沒有回,也沒有收起來,只是把字條壓在桌墊下,像是讓那行字也在這個房間裡多待一會兒。

  宋曼來得比昨天晚一些,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卷牛皮紙,攤開在工具台上,是她自己裁的版樣。

  她畫了一整夜,畫得細緻,連溫眠自己都沒注意到的細節都被她標了出來。

  溫眠站在工具台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評價。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在那張版樣上,用手指順著裁線走了一遍,像是在心裡確認什麼。

  她走開的時候,宋曼沒有抬頭,但手中的筆停了一瞬,像是在等那句評價落定在紙面上。

  然後她繼續畫,像是那句話已經被她接住了。

  那天的第一個客戶比預約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穿了一件米色風衣,手裡拎著一隻皮質手提包,進門的時候掃了一眼牆上的樣衣,然後問:「這裡的旗袍都是定製嗎?」

  溫眠說:「是,定製。」

  她坐下來,從包里掏出一張照片,是一張老照片翻拍,照片裡的女人穿著一件素色的旗袍站在一棵樹前面。

  她說:「這是我外婆年輕時候穿的,我想做一件一樣的。能做嗎?」

  溫眠接過手機,放大看了幾秒,照片上的旗袍領口有一排細密的手工盤扣,側邊有兩條窄窄的滾邊,款式不算複雜,但那排扣子很吃功夫。

  溫眠把手機還給她:「可以。但工期可能會長一些。」

  女人點了點頭:「多久?」

  溫眠說:「五到六周。」

  女人沒有猶豫:「行。」

  她站起來,像是已經準備好等一場漫長的裁縫。

  溫眠讓沈清量體,自己坐在窗邊畫版樣。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手邊那張空白的紙上,像在等一個適合被落下的起點。

  鉛筆落在紙面上的聲音很輕。

  她畫了幾筆,又停下來,像是那根線還沒找到它想去的方向。

  她又落下一筆,才覺得那條路開始往前走了。

  那天的工作量比前一天重一些,午後的光線從窗台移動到地板,再到牆角,像一整天都在緩緩地繞過她們手中的布料。

  傍晚的時候,溫眠收拾好桌面,把今天的量體記錄和版樣夾進文件夾里。

  她拿起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間正在長出輪廓的工作室。

  沈清正蹲在窗台邊給那排多肉澆水。

  宋曼在整理剪刀,頭也沒抬。

  溫眠沒有說「我先走了」,她只是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色正在院子外面鋪展開來,她的腳步聲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在替這個傍晚寫下最後一行字。

  第三天早上,溫眠推開工作室的門,沈清已經在了,桌上那杯豆漿還是熱的。

  宋曼正在工具台上展開一張新的牛皮紙,像是已經畫了很長時間。

  溫眠走過去看了一眼,是她昨天畫的那款旗袍的版樣,已經從草圖變成了可以裁剪的尺寸。

  溫眠伸手在那道弧線上走了一遍,停下來,像是確認它已經走到了它該走的位置。

  她把那塊料子放在版樣旁邊,說:「今天可以裁。」

  宋曼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多餘的話。

  溫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開速寫本,落下一根線,穩穩的,像是已經找到了它該去的地方。

  那天上午,又有一位客人推門進來。

  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深灰色的套裝,站在門口打量了一會兒牆上的樣衣,然後問:「你們這裡接定製?」

  溫眠說:「接。」

  女人走進來,坐下,從包里拿出一張照片,是一張晚宴的合照,她指著其中一個人:「我想做一件這樣的旗袍。」

  溫眠看了一眼:「可以。您先量體。」

  沈清已經拿好了軟尺站在旁邊,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刻會來。

  溫眠拿起筆,像是知道那根線會沿著紙面,自己走向它的末端。

  她已經不再需要去確認它的方向了,只需要讓鉛筆跟著它走。

  那天下午的訂單又比前一天多了一筆,像是在慢慢織成一張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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