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方敘白主動退出
霍時安指尖微微收緊,握著瓷藥瓶的手微微發顫,一貫冷沉的氣息此刻竟亂了分寸。
思忖良久,終究沒有進去,屏住呼吸,側耳聽去,如同窺探人隱私的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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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雙目看不見,耳力倒是比從前更好了幾分,哪怕站在台階下,仍舊能清楚地聽見屋內的動靜。
「你怎麼會這麼說?」
林霜喉間發澀,「這世間,又不是只有權勢,我不知旁人如何,但我要的,是你待我和阿糯的真心。」
廊下的台階處,霍時安聽著林霜的聲音,指尖猛地一顫,真心?
難道只有方敘白才有真心,他就沒有嗎?
屋內沉默許久之後,才傳來方敘白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可我連護你都做不到。」
「這一次,若不是霍世子在,及時趕到府衙救了你,我不敢想會是什麼後果。」
「泱泱,你知道的,那日新婚之夜,世子闖進來,逼我跪在外面一夜,我都在想,權勢而已,只要我對你是真心的,這天底下就沒人能拆散我們。」
「從那日阿糯出生,你答應要嫁給我,與我說出從前往事,我就下定決心,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會跟你分開,大不了,就是以命相抵。」
他說到此處,聲音已經染上了幾分哽咽,後面幾乎是斷斷續續,顫著聲音才開口。
「可今日我得知府衙的人闖進雲府,將你帶走以後,我幾乎慌了神,哪怕去了府衙,也是被人亂棍打了出來,連你的面都見不到。」
「看著你被表兄從牢獄中帶出來,渾身是傷,我才明白,憑我這樣的身份,又是一個瘸子……」
林霜輕聲打斷他,「那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我知道不是我的錯,可又有什麼辦法,世道如此。」
方敘白苦笑一聲,滿是絕望,「我出身卑微,護不住你,身有殘疾,不能科舉入仕,同樣給不了你安穩可靠的未來。」
「泱泱,我喜歡你,但是……但是我不能這麼自私,如今只是在晉陽地界,面對一個按察使夫人,我都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你受苦。」
「日後你還要為岳父岳母報仇,進京以後面對的,便是權傾朝野的高官,只會比現在更厲害,到時候我卻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成為你的累贅。」
「我可以豁出性命,可除了這條命,我什麼都給不了你,什麼都幫不了你。」
「敘白……」
林霜張了張嘴,一時間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因為她沒辦法反駁。
她從前也只以為,逃離了侯府,離開了霍時安,就能過平淡的日子,粗茶淡飯,閒看庭前落花,坐看雲捲雲舒,便是愜意的日子。
至少在湖州的半年,便是這種平淡溫馨的日子。
可世事無常,塵封的記憶恢復,身上背負血海深仇,她不可能繼續縮著,仇要報,京城遲早要去。
從前的舊人總會一個個地遇見,哪怕她刻意避開,那些人卻不願意放過她,總要咄咄逼人。
屋內陷入死寂,只有藥香在空氣里沉沉浮動,裹著兩人心頭的沉重與無奈。
「泱泱,趁著世子在的這三個月,我們都好好想一想吧。」
說完這番話,方敘白不知該如何再面對林霜,放下手中的藥瓶,有些慌不擇路,逃也似的離開。
林霜垂眸看著桌上的瓷瓶,半晌後,緩緩捏在掌心,湧上一股濃濃的無力感。
方敘白如此想,她又何嘗不是同樣無力。
她還沒出晉陽地界,趙雪吟就能借著按察使夫人的身份,隨意給她安了逆黨的名頭,抓進大獄。
若是進了京,面對那些京城勛貴,想要為爹娘報仇,又談何容易?
聞太傅和聞征顧及舊情,願意幫她,才勉強有一絲機會,可若是但凡出現一點變故,她又能做什麼?
這世道對普通人,對女子,都太苛刻了。
她靠在床榻上,盯著手中的瓷瓶,淚水沾濕了衣襟,一言未發,就這麼枯坐了一下午,也不知什麼時候才閉眼睡了過去。
而廊下台階外面,霍時安同樣握著手中的藥瓶,風吹過紫荊花,掠過一陣花雨,漱漱落在他的肩上。
聽完兩人的對話,他心底那點因方敘白放手而起的竊喜,此刻蕩然無存,只剩沉甸甸的酸澀。
他從前只覺得方敘白孱弱無能,又是瘸子,根本配不上林霜。
如今聽到他說的那番話,便有些明白了,林霜究竟為什麼會喜歡上他。
身旁的四方忍不住低聲輕喚了一聲,「世子?」
霍時安回過神,就瞧見一道模糊的輪廓,他眨了眨眼,心中明白,應當是方敘白從屋內走了出來。
或許是沒料到霍時安也在,方敘白腳步一頓,指尖微微蜷了蜷,最終還是走了過去。
「世子,能否移步,容我說幾句話?」
霍時安聞言,抬了抬手,率先轉身由四方扶著才,朝著院外走去,玄色衣袍拂過微涼的青石板,捲起地上的花瓣。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庭院僻靜的紫藤花架下,才停住腳步。
暮色漸濃,晚風微涼。
這還是頭一次,兩人之間沒有劍拔弩張,霍時安先開口,聲音淡得聽不出情緒,
「你想說什麼。」
「我若是退出,保證以後再也不與泱泱見面接觸,世子……世子能保證會對她好,護她一世周全嗎?」
聽到這話,霍時安皺了皺眉,「這種事,便是你不說,本世子也同樣能做到。」
「還是說,你以為只有你對她是真心的?」
方敘白卻並未因他尖銳的語氣而動怒,反而長長鬆了口氣,眼底最後一絲緊繃也散去,鬆了口氣般地應道:
「那就好。」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禮,「世子,既然沒什麼事,我就不打擾了,告辭。」
霍時安立在原地,盯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輪廓,心頭五味雜陳,胸口反倒瑩瑩發悶。
他贏了嗎?
方敘白主動退出,從此再無人與他爭搶林霜。
可他卻半點都高興不起來。
方敘白這份赤誠的退出,反倒只會讓林霜心裡永遠有他的一席之地,這不是他想要的。
更何況,在屋內的時候,只有方敘白說了,林霜從頭到尾都沒有答應。
……
按察使徐華的動作,要比霍時安和林霜預想中的還快。
次日一早,天色剛亮,便有馬車停在雲府門口,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身穿紫色常服,頭上僅帶著一根玉簪,滿臉堆笑地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的,是昨日還氣勢洶洶的柳璋,如今手裡提滿了禮品,弓著腰,與昨日見到的姿態大相逕庭。
「雲老爺,真是對不住啊,對不住!」
徐華快步上前,直接握住了雲恆的手,姿態放得極低,「我公務繁忙,治家不嚴真不知道府里的那個賤婦,竟然背著我做出這種事,平白讓貴府受委屈了。」
「柳璋這個混帳也是,聽了我家那賤婦的胡話,還真帶人將雲府給圍了,我得知此事以後,就停了他的職,今日特意帶他前來賠罪。」
雲恆掃了眼身側的兒子云景華,示意他去後院去請霍時安過來。
他對自己還是有自知之明的,身為按察使的徐華今日能親自過來,就是奔著霍時安這個世子來的。
趙雪吟昨日被廢了雙手,徐華非但不敢追究,反倒立刻親自登門致歉,可見是知曉了霍時安的身份,也有了應對之法。
果不其然,雲景華才走,這邊徐華就環顧了眼四周,沒見到人,便朝著雲恆問道:
「聽說雲府來了貴人,今日怎麼未見?」
雲恆眼底划過一抹深意,旋即笑道:「這不是我們泱泱昨日受了傷,世子擔心她,一直在後院照顧。」
「許大人稍後,我已經讓犬子去請世子過來了,咱們先去花廳稍坐片刻。」
他說完這話,高聲朝著身邊的管家道:「徐大人來了,還不快去沏茶!」
「不必麻煩。」
徐華連忙擺了擺手,「今日登門,本就是為了謝罪,雲老爺千萬別麻煩了。」
他嘴上這般說著,心底卻忍不住暗自嘀咕起來,這雲家剛尋回來的孫女兒是什麼身份,竟然能勞駕世子親自伺候。
不是說雲家的外孫女已經成親了嗎,孩子都有了。
難不成這世子,竟然喜歡已婚婦人?
原本他當初看趙雪吟長得漂亮,又和聞家沾親帶故,還是端王親自送來的人,他以為占了便宜,便娶做續弦。
成親以後,趙雪吟也知情識趣,他也樂意寵著,卻沒料到,一個不注意,竟然讓她闖出這麼大個簍子來,得罪了京城來的世子。
這也就罷了,從昨日到現在,他連趙雪吟的面都沒見到,現在只知道霍時安的身份,卻不知他與雲家女兒的底細,全靠猜測。
他有心再拖延幾日,可趙雪吟和柳璋這個蠢貨,竟然將玄明教也牽扯進來,若是一旦讓霍時安拿到把柄,順藤摸瓜徹查此事,只怕會壞了端王的計劃,到時候得不償失。
因而他今日也只能硬著頭皮,先登門道歉了。
不多時,霍時安著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由四方扶著緩步進了花廳,聲音淡冷道:
「你就是晉陽的提刑按察使徐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