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江州趙府
「紅玉。」
紅玉對上王氏的目光,一手扶著腰腹,不閃不避,「夫人為何如此看著妾身?可是認識妾身?」
此話一出,侯夫人便有些好奇地看了過來,「崔夫人認識紅玉?」
「不……不認識。」
王氏收回視線,連忙斂了心神,長得太像趙曦了,方才看見她的一瞬,險些以為趙曦活過來了。
不過她人都早死了,就那麼一個孽障女兒,也早都被她派人殺了,她怎麼可能還活過來。
這麼想著,她平復了下心神,忍不住覺得自己可笑,「只是瞧著這姑娘長得不錯,不知她是侯夫人什麼人?」
「我怎麼沒聽說臨陽侯府的姑娘嫁人了,還有了身孕?」
這次輪到侯夫人有些尷尬了,沉默了片刻道:「夫人誤會了,這是我那不孝子的妾室,如今即將臨盆,我想著是該來拜拜佛祖。」
「好歹她腹中的骨肉,是侯府的長孫。」
聽到這話,王氏眼底忍不住掠過一抹鄙夷的神色,「原來如此。」
「不過妾室就該有妾室的樣子,穿得一身綾羅綢緞,知道侯夫人心善,但到底有些越了規矩。」
瞧著這張跟趙曦相似的眉眼,她就覺得噁心。
「有麼?」
紅玉低頭看了眼自己一身蜜合色的綢緞衣裙,又看向王氏身上的雲錦,勾了勾唇角。
「妾身聽說夫人在嫁給崔大人之前,還是外室呢,如今不也連雲錦這種宮中的貢品都拿來穿在身上?」
「夫人都不覺得自己越了規矩,怎麼反倒說起妾身來了?」
「你——!」
王氏就那麼一段不堪的記憶,被紅玉直接扯了出來,只覺得自己身上的一層遮羞布都被揭開,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好伶俐的一張嘴,這些話你是從哪兒聽來的?敢這麼平白無故地污衊我?」
「侯夫人,你府里的妾室,竟然如此張狂嗎?」
侯夫人眉頭緊蹙。
雖然她也覺得紅玉今日有失分寸了些,但王氏的夫君便是再得秦王重視,可到底比不上侯府。
甚至王氏連誥命都不算,竟然仗著秦王的姻親份上,當著她的面對侯府的人頤指氣使了。
真當她是好性子,任她在這兒耍不成?
「崔夫人,紅玉她如今懷著我侯府的長孫,脾氣大了些,我尚且都忍了幾分,還請崔夫人看在本夫人的面子上,就不要多言了。」
說到此處,侯夫人掃了王氏一眼,「崔夫人若是覺得我們掃了興致,不妨下次再來雲山寺禮佛。」
「侯夫人此話何意?」
王氏沒有誥命在身,如今瞧見侯夫人竟隱隱動了怒氣,一時間竟退縮了幾分,只怕真惹出什麼禍事來。
偏崔寶珠不同,她本就是被爹娘捧在手心裡長大的,當初為了秦王的計劃,刻意接近霍時安,改變了容貌。
如今秦王為了安撫崔家,又答應要娶她為正妃,日後說不定還要當皇后,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
「難不成這雲山寺倒成了侯府的私家寺廟了不成?好生囂張,容不得旁人進去了?」
「紅玉她一個卑賤的妾室,當初仗著世子酒醉爬了床,有了這麼個孽種。」
「我母親不過是看不過眼,覺得侯府沒規矩,提點了幾句,侯夫人不感激也就罷了,竟然還斥責我母親?」
孽種,沒規矩?
一個字兩個字,幾乎都精準的踩中了侯夫人的命門,她眸色沉沉地看著崔寶珠,最終溢出一聲冷哼。
「我們侯府是沒規矩,比不得崔府。」
「崔家才是好規矩,長幼尊卑,半分都無,改日若是進了宮,本夫人可真要當面好好誇讚一下淑妃娘娘,好眼光,能選中崔家姑娘這麼懂規矩的王妃!」
這話如利刃直刺崔家母女的要害。
崔寶珠的婚事、崔家的榮華,全綁在秦王與淑妃身上,若是落下『驕縱無禮、不敬勛貴』的話柄,婚事一旦生變,可就白費了夫君一番苦心孤詣。
崔寶珠並不明白其中厲害,還要在說什麼,被王氏趕緊拉住,對著侯夫人勉強擠出笑意:
「侯夫人息怒,寶珠年少無知,口無遮攔,還望夫人海涵。」
「都是誤會,誤會罷了,今日上山禮佛,合該心誠平和,莫要因小事擾了佛門清淨。」
說完這話,王氏也不打算和侯夫人同路了,帶著崔寶珠便先匆匆上了山,臨走前,略有深意的目光落在紅玉的臉上。
紅玉垂著眼眸,眼底划過冷冽殺意,當年害我母親,又害了舅舅一家,如今再遇見,非要將你們千刀萬剮,方能解心頭之恨!
……
霍衍放下手中的冊子,聽證朝安的稟報,臉色微凝,「你是說,她跟崔家母女撞上了,故意出言挑釁?」
「倒也不能這麼說,應該說是崔夫人似乎瞧見紅玉姑娘以後,眼神就不大對,之後便先出言諷刺了紅玉姑娘。」
朝安將今日雲山寺的事情起因,前因後果全說了一遍,「後來崔家母女和夫人以及紅玉姑娘先後上了山,只是去拜了佛祖,上香,就再無異樣了。」
聽到這話,霍衍坐在馬車內,四村良久,「紅玉回府了嗎?」
「回了,早一個多時辰前就回來了,剛用了晚膳,正在遛彎兒呢。」
「走,去看看。」
霍衍下了馬車,大步踏進了府門,穿過亭台水榭,便瞧見不遠處的池塘邊上,紅玉大著肚子,在丫鬟的攙扶下正在散步。
光打在她的臉頰和身上,染開一抹暖光,霍衍眼底一柔,旋即邁步朝著她走了過去。
「你怎麼……」
紅玉見到霍衍,有些吃驚地往後退了半步,被他穩穩拖住了手臂,「我聽下人們說,你今日去了雲山寺禮佛。」
「還衝撞了未來的秦王妃和崔夫人?」
「我沒有,是崔夫人莫名其妙地衝撞我,又說我懷的是孽種,又說我不懂規矩,給侯府抹黑什麼的。」
紅玉說完這話,看向霍衍,「你不是說我是你的女人,會護著我麼,要不然你幫我將這倆人殺了怎麼樣?」
「你瘋了?」
霍衍扶著她的手一頓,旋即收了回來,「你不知道宮裡已經下了旨,崔寶珠日後就是秦王妃嗎?」
「現在秦王風頭正盛,我們巴結還來不及,你竟會找麻煩。」
聽到這話,紅玉眼底閃過一抹嘲諷,旋即笑著說道:「那又怎麼了,現在還沒鬧到最後,誰輸誰贏哪裡說得准。」
「保不齊就是端王贏了,到時候秦王敗北,她這個未來的秦王妃不也得蹲大獄?」
說著,紅玉抬眸看著霍衍,「你別忘了,你當初讓我將你引薦給端王,你也是端王的人。」
「崔寶珠是秦王的未婚妻,殺了她,不正好能搓一搓秦王的銳氣?」
「你一個後宅婦人,知道什麼?」
霍衍皺了皺眉,避開紅玉的視線,「此事我和端王自有主張,你這段時間就安安分分在府里養胎,等著臨盆,其餘的事情,莫要再管。」
「……知道了。」
紅玉斂了神色,「霍三公子若是沒有別的事,妾身就先回院子了。」
看來今日遇到王氏和崔寶珠,倒還成了好事,現在霍衍應該沒有懷疑她了。
消息已經傳出去,不知霍時安和表妹那邊如何了。
……
江州。
船板剛一踩實,江風裹挾著濕冷的水汽撲面而來,林霜胃裡便是一陣翻江倒海。
她扶著岸邊老樹,彎腰不住乾嘔,臉色蒼白如紙,連指尖都泛著淡青。
霍時安與聞征連日水路顛簸,臉色也難看至極,但比林霜還是強了些,至少沒吐。
他上前半步,連忙輕輕拍著林霜的後背,又從懷中取出溫水遞過去,聲音里滿是心疼。
「先緩一緩。今日天色已晚,先找處客棧落腳歇息,明日再去探查。」
「不必。」
林霜接過水,潤了潤嗓子,旋即擺手道:「不必找客棧,直接去我家。」
我家。
林霜說完這話,自己都怔了一下,心頭泛起一陣酸澀的軟,是啊,是她的家。
她曾經也是有家的。
難得的沉默,霍時安與聞征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最後應了下來,「好,聽你的,去你府上。」
江州街巷濕滑,青石板路被江水浸得發亮。
林霜原本以為記憶失去了多年,或許會迷路,卻沒想到,當她踏上江州的土地以後,似是無師自通一般。
循著蹤跡,熟門熟路穿過三條長街、兩條窄巷,最終在一扇半舊的朱漆大門前停下。
門上銅環鏽蝕,院牆爬滿青藤,門楣上那塊『林府』匾額,字跡依舊清晰,卻蒙著厚厚的塵灰,透著一股人去樓空的淒涼。
原本來說,宅子空了,無人繼承,便會有官府的人來收走,最後重新流轉到他人手中。
但或許是趙府的滅門案太慘烈,又或許是許多謎團未解開,官府也不敢輕舉妄動,就這麼擱置著。
江州百姓覺得恐懼晦氣,也是寧可繞原路,也不願意靠近這座宅子。
林霜站在門前,久久沒有抬手。
十一年了。
她又回來了,曾埋藏的真相,如今也該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