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冬藏百菜與千里家書
冬藏百菜與千里家書
劉大壯抬手揉著自己後腦勺，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一聲。
「哎喲，看岔了看岔了，這玩意兒太金貴，我這心裡頭老是毛毛的。」
站在車間裡的眾人聽他這麼說，全都跟著笑了起來，大傢伙兒心裡頭緊繃了好幾個月的勁兒，到了這一刻總算是鬆快了不少。
陳序年把測試現場收尾的活兒全都交給謝長風和劉大壯去處理，自己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時間已經是下午五點半了。
如今樣彈地面驗收已經順利通過，接下來的實機掛飛測試還要等空軍那邊的場站給出具體排期，這幾天所里的工作總算能稍微喘口氣。
他去更衣室脫下穿了一天的白大褂，在洗手池邊洗了把臉，隨後邁步走出總裝車間大門。
外頭已經暗了下來，北風吹著地上落葉直打轉，陳序年裹緊身上棉衣，邁開步子往後面家屬院方向走去。
他走到自家門前推開宿舍門，屋裡頭一股熱氣立刻迎面撲了過來，屋中間的煤爐子正燒的旺，上面鐵皮煙囪連接處發出輕微的呼呼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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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秋這會兒正蹲在爐子邊上，手裡拿著火鉗翻動爐盤上的烤紅薯，聽見背後開門聲她連頭也沒抬。
「今天誰來送飯啊？是韓秀芝還是小王？告訴陳序年，我給他燉了白菜豆腐，裝在鋁飯盒裡了，讓他趁熱吃。」
「不用送了，我自己回來吃。」
林晚秋手裡的鐵火鉗胱當一聲掉在鐵爐盤上面，她猛的轉過頭看向門口，眼睛睜的老大，盯著陳序年看了足有兩秒鐘。
她這才從地上站起身來，把雙手放在身前圍裙上面擦了擦。
「你怎麼這個點回來了？實驗室停電了？」
「沒停電，活兒幹完了。」
「真幹完了？不走了？」
「這兩禮拜都不加班了，每天準點下班。」
林晚秋站在原地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嘴角往上翹，她趕緊轉身去掀鍋蓋，拿勺子在鍋里攪和著假裝忙活。
她心裡頭歡喜的緊，前陣子連著十天不著家，去實驗室門口送飯，連他的面都見不著，只能把飯盒遞給那個小技術員。
本以為這一忙又要忙到過年，沒想到今天就回來了。
早知道他今天回來，就去食堂買二兩肉了，這光有白菜豆腐，連點油水都沒有。
他這十天肯定又瘦了。
陳序年把棉衣掛在門後，走到灶台邊洗手。
到了周末，難的趕上個大晴天，雖然刮著風，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吃過早飯，林晚秋把陳序年拉到宿舍後頭的菜地邊。
菜地里秋天種下的那茬韭菜已經長了小半尺高，綠油油的，被這幾天的霜一打，葉尖上有點發黃。
旁邊堆著幾根長竹竿，還有一大塊林晚秋從後勤處討來的廢舊塑料布，邊角破了幾個洞，她已經拿膠布補好了。
「吶，今天你的任務，就是把這幾根竹竿彎過來插在地兩邊，把塑料布蒙上，再不搭個棚子，下場雪這茬韭菜就全凍死了。」
陳序年挽起袖子拿起一根竹竿，心想搭個塑料棚而已，兩邊插入土層固定，上面覆蓋薄膜，受點風載荷，這有什麼難的。
他兩手抓著竹竿兩頭往中間一彎，先把一頭往凍硬的土裡插，土太硬，只插進去兩寸。
他彎著腰去插另一頭，剛一撒手，啪的一聲，前頭那根竹竿從土裡崩了出來，直接抽在他棉褲腿上，把地里的浮土揚了一臉。
林晚秋站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陳序年抹了一把臉上的土，有點掛不住面子，他心想這竹竿彈性模量太大，凍土摩擦係數又不夠，的先在地上掏坑。
他找來小鐵鍬，在菜地兩邊挖了幾個深坑，把竹竿兩頭塞進去，拿腳把土踩實。
接著去拿麻繩綁橫樑，他在實驗室里接電纜用的是壓接鉗，現在手裡只有幾根滑溜溜的麻繩。
他繞了三圈打了個死結，手一松，麻繩順著光滑的竹竿皮滑了下來，橫樑歪向一邊，差點砸到韭菜上。
林晚秋實在看不下去了，走過去一把搶過他手裡的麻繩。
「哎呀你閃開吧你！在所里一個個都叫你陳工，連錢老都聽你的，怎麼到了菜地里連幾根竹竿都搞不定？造的出大傢伙，搭個菜棚亂七八糟的沒法看。」
「這竹竿表面太滑，摩擦力不夠，用鐵絲擰肯定穩。」
「還摩擦力呢，拿鐵絲擰，塑料布蒙上去一吹風全給你扎破了！看著啊，這麼綁！」
林晚秋手指頭翻飛，麻繩在竹竿交叉口繞了個八字扣，拉緊再往竹節凸起上一卡，怎麼拉都拉不動。
她心裡覺的好笑又踏實，這人平時在屋裡看書畫圖一句話不說，看著比誰都厲害，沒想到干起家務活來這麼笨。
這樣才像個過日子的活人，要是啥都那麼精準無誤，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在一塊兒待著。
陳序年蹲在旁邊遞竹竿按塑料布，老老實實當小工，一個鐘頭後，一個半人高的小暖棚立在了菜地里，四周拿磚頭壓的嚴嚴實實。
到了傍晚，暖棚里聚了熱氣，韭菜葉子全舒展開了。
林晚秋鑽進棚子裡，拿剪刀齊著根割了一大把頭茬韭菜捧進屋裡。
「今晚咱們包餃子。」
面板鋪開，林晚秋把韭菜洗淨控干切的碎碎的，又從櫥櫃裡拿出一個小碗，裡頭裝著三個雞蛋。
陳序年正在剝蒜，看了一眼碗裡。
「我記的韓秀芝上回從老家回來，不是給你帶了六個雞蛋嗎？怎麼就剩三個了？」
「我退給她三個唄，她一個外地小姑娘在咱們這兒當護士，每個月還要往家裡寄錢，家裡弟弟妹妹一堆，比咱們難多了，再說了，三個雞蛋炒碎了拌在韭菜里，夠咱倆吃的了，全放進去太奢侈。」
林晚秋低頭剁著非菜，心裡算著帳，韓秀芝那丫頭心實，老家攢點雞蛋全拿來了，要是真全收了，她自己連個腥味都聞不著。
陳序年前陣子熬夜，這幾天每天早上已經給他煮了一個，剩下這三個包頓餃子正好。
陳序年把剝好的蒜瓣放進搗蒜罐里。
「你總是這樣，有什麼好東西先想著別人。」
「你不也一樣嗎？上個月方培生感冒發燒，醫務室特效感冒藥沒了，你把你抽屜里備著的那盒給了他，自己被傳染了流著鼻涕硬扛了三天，當我不知道呢？」
「那不一樣，方培生的矽管產線那時候正卡在節骨眼上，他倒了產線就的停。」
「那韓秀芝的劑量計登記本也不能停啊！都一樣，誰也別說誰。」
陳序年笑了笑，拿著木槌咔咔的搗蒜，沒再爭。
半個鐘頭後，滿滿一蓋簾白胖的餃子包好了，下進滾水鍋里撈出來兩大碗。
陳序年夾起一個吹了吹，一口咬下去，非菜鮮味混著雞蛋香在嘴裡散開，他連吃了三個。
林晚秋坐在對面，夾起一個看了看，沒急著吃。
「我覺的包的還是不如我媽好，我媽包的餃子皮薄餡大，隔著皮都能看見裡頭的綠菜葉，咬一口湯汁往外流，我今天和面時候水放少了，擀出來的皮厚了點。」
「我覺的正好，皮厚點耐煮，在鍋里翻滾不容易破，嚼起來還有面香味。」
「你就哄我吧，厚就是厚。」
「真好吃，我不騙你，不信你自己嘗嘗。」
林晚秋將信將疑的咬了一口，麵皮確實有點筋道，裡頭的韭菜特別鮮，一點都不塞牙，她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嘴角彎了彎。
就在這時，門外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咚咚的砸門聲，接著是劉大壯那粗啞洪亮的大嗓門。
「陳工！快開門！拉貨來了！」
陳序年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起身走到院門口拉開木栓。
門板一開，西北風夾著沙土直往脖子裡灌，劉大壯縮著脖子站在外頭，棉帽子護耳垂在腮幫子兩邊，鼻尖凍的通紅。
他身後停著一輛雙輪平板車，車板上堆著老高的青幫大白菜，用麻繩捆的嚴嚴實實，兩個年輕徒弟小李和小王站在板車兩旁，手揣在袖筒里正跺著腳取暖。
院外這風太硬，的趕緊把菜卸下來，別讓老劉他們幾個在風口裡干站著受凍。
「老劉，怎麼挑這個點拉過來了？」
「哎，後勤處剛到的車皮，周幹事讓我直接拉你院裡來。」
「怎麼這麼多？按定量我跟晚秋也就兩百斤。」
「周幹事特批的，給你多加了兩百斤！說是你前陣子天天熬夜，所里也沒啥好補貼的，讓你冬天多燉點白菜豆腐，來，小李小王，搭把手趕緊卸車！」
林晚秋聽到外頭說話聲，披上軍綠棉襖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個大白瓷碗，裡頭盛著十幾個冒熱氣的餃子，上面架著兩雙筷子。
「劉師傅，外頭冷，快吃幾個熱乎餃子墊墊底，小李小王，你們也過來拿。」
「哎喲林大夫，你快端屋裡去，這風一吹就涼了，我們剛在食堂吃過，肚子裡飽著呢！小李，快搬菜！」
「拿著吃吧，一人幾個，兩口就下肚了，不吃完這車菜今天不讓卸。」
陳序年從林晚秋手裡接過瓷碗，直接塞到小李手裡，大冷天的幫著拉了四百斤菜，連口熱乎的都不吃，實在說不過去。
劉大壯見推不掉，伸手從碗裡捻起一個餃子扔進嘴裡，燙的直哈氣。
「嘿，韭菜雞蛋餡的！這大冬天的，林大夫你上哪兒弄的新鮮韭菜啊？」
「屋後頭搭了個小棚子，今天頭一茬割下來的，你們慢點吃，鍋里還有原湯，我給你們端一瓢過來順順。」
師徒三人站在板車邊，三兩口把餃子分吃乾淨，又輪流喝了幾口熱湯，身上頓時有了熱乎氣。
三個人干起活來手腳麻利，一棵棵十幾斤重的大白菜從板車上抱下來，順著院牆根一字排開，不到二十分鐘，四百斤大白菜全卸完了。
劉大壯拍了拍棉襖上的菜葉碎屑，彎腰拉起車把。
「陳工，菜放這兒了啊，這幾天太陽好，你跟林大夫先把白菜立起來晾晾水汽，過兩天外頭的老幫子乾巴了，再碼到牆角蓋上草蓆，吃到明年開春都不帶爛的，我還的去給孫工家送一趟，先走了啊！」
送走劉大壯師徒，陳序年插上門栓，跟林晚秋回屋把剩下的半碗餃子吃完。
這四百斤白菜加上過冬的蜂窩煤，夠吃到明年開春去馬蘭之前了，趁著空投掛飛測試還沒排上號，這幾天不加班，的抓緊把家裡的煤和柴火全備齊。
省的開春一走，晚秋一個人在家搬重東西閃了腰。
到了周六下午，出了大太陽，院子裡的凍土化了一層薄泥。
陳序年去後勤處借了輛獨輪小推車，一趟一趟的從煤場往回推蜂窩煤，林晚秋戴著藍布套袖在院子裡拾掇白菜，把外頭破爛發黃的菜幫子掰下來留著引火，再把好白菜一棵棵根朝上立在太陽底
下曬水汽。
陳序年推著最後一車蜂窩煤進院把車支穩，彎腰拿起兩塊蜂窩煤往窗台底下的防雨棚里碼。
碼蜂窩煤講究孔眼對孔眼，底面貼底面，重心壓穩了怎麼碼都不會塌，比上禮拜扎那個彎曲的竹竿棚子順手多了。
林晚秋直起腰，拿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偏頭看著牆根底下橫平豎直的煤堆。
「歇會兒吧，屋裡晾了白開水，這些煤夠咱們燒過年了。」
「還差車上最後十幾塊，碼完一塊兒洗手。」
院門外突然傳來兩聲自行車鈴響，郵遞員停在門口，隔著門板喊了一嗓子。
「陳序年同志在家嗎？保定來的包裹，還有一封平信，拿私章出來簽收！」
林晚秋一聽是保定寄來的，立馬把套袖往上一擼，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小跑著回屋拿出陳序年的私章去門口取件。
包裹不大，用粗棉布包著，邊角拿麻線縫的密密麻麻，掂在手裡沉甸甸的。
陳序年把最後幾塊蜂窩煤放好，在水盆里洗淨手上的煤灰，走過來接過包裹。
岳母在這個時候寄東西過來，八成是過冬的穿戴，老太太腰不好，別再因為做針線活累著了。
林晚秋拿剪刀挑開麻線掀開粗布，裡頭露出一雙黑布面的厚棉鞋，鞋幫子上納著密密麻麻的白麻線針腳，裡頭塞滿了新彈的棉花，摸上去又厚又軟，棉鞋底下還壓著一小布袋曬乾的紅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