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即將來臨
回到實驗室後，方培生把全組人員叫進屋裡，關上了房門。
他按照陳序年教過的正交實驗法，把六個可疑變數排成矩陣，帶著組員們規規矩矩跑了整整兩天的對照實驗。
大家把記錄下來的資料填進表格，又算完了方差，最終得出了明確的結果。
實驗表明顯影液和掩膜版都沒有問題，失敗的原因在於勻膠轉速太慢，導致感光膠厚度不均，再加上暴光光源的波長不純。
找准問題之後，接下來的解決步驟就順利了很多。方培生先去機械車間請劉大壯幫忙，改了勻膠機高速電機的齒輪比，隨後又派人去光學所借來兩片窄帶濾光片裝上。
全組人又忙了不到兩周，再次把矽片放到顯微鏡底下觀察時，十五微米的光刻線條終於成功顯影出來。
方培生湊在顯微鏡前看著那些線條，雙手激動得一直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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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遇到難關，都是陳工直接給出現成的引數，這一回全靠他們自己運用陳工教的方法，憑本事攻克了難關。
同一時間，冶金車間和化工樓那邊也陸續傳來了好訊息。
孫耀祖接手碳纖維原絲的預氧化實驗後，每天都守在爐子跟前。
聚丙烯腈纖維要從二百度的空氣爐里過一遍，溫度低了就沒法發生環化反應，溫度高了又會因為集中放熱直接燒斷。
車間裡沒有進口的檢測儀器，孫耀祖就憑著三十年看爐火、摸纖維手感的經驗，帶著幾個徒弟在爐前熬了半個月。
他一筆一划手工畫出了一條溫度曲線，分五個溫區階梯升溫。
等孫耀祖拿著這張圖紙去找陳序年核對時，陳工看著圖紙上的各項數字，心裡十分佩服。
老爺子憑經驗試出來的這條曲線，跟他從「崑崙」資料庫里查到的日本東麗公司工業化工藝引數相比，偏差居然不超過百分之五。
在三號化工樓那邊，謝長風負責的四十層全石英精餾塔晝夜不停地運轉，已經到了第二十七次迴圈精餾。
技術員用鐳射束透射衰減法檢測後發現，四氯化矽里的過渡金屬雜質總量，已經從最初工業級的12個ppm降到了0.8個ppm，離十億分之一的提純目標很近了。
三月底的一個傍晚，陳序年走上二號樓的天台，看著底下各個車間裡忙碌的方培生、孫耀祖和謝長風，心裡覺得十分踏實。
之前教給他們的東西，現在全都派上了用場。這幫技術骨幹手裡有了趁手的工具，腦子裡也掌握了尋找正確答案的科學方法。
哪怕將來有一天「崑崙」徹底報廢無法開機，或者他因為別的事情不能每天在實驗室盯著，這支在實踐中鍛鍊出來的科研隊伍，也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繼續往前走下去。
……
時間很快到了這個年代的五月中旬。
北方初夏的天氣一天比一天熱，研究所大院裡的科研工作依然按原計劃運轉著，圍牆外面卻開始出現一些不同尋常的跡象。
陳序年每天早上路過門崗收發室，都會順手把當天的報紙帶回辦公室。
從五月中旬開始，報紙的版面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陳序年坐在辦公室里，把當天的《人民日報》一頁一頁翻完，重新折好放在辦公桌的一角。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他心裡明白，現在絕不能對任何人說出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哪怕面對林晚秋和錢老也不能透露半個字。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外部的變動波及研究所之前，把全所這幾年攢下的技術家底保護起來。
當天下午兩點鐘，陳序年沒有通知任何人，直接下樓去了計算組的機房。
機房裡，梁啟明正帶著幾個年輕程式設計師圍在紙帶穿孔機前，修改小型化計算機的彙編子程式。
陳序年推門進去，拍了拍巴掌，讓所有人先停下手裡的工作。
「老梁，從今天下午開始，暫停所有新程式的編寫。」
梁啟明聽到這話愣了一下，手裡還捏著半截打孔紙帶，連忙站起身問道：「陳工，怎麼突然停了？衛星姿態控制的插補程式馬上就要聯調了啊。」
「聯調推後三天。從現在起，你帶著計算組全員，把咱們所自打造出十六位計算機以來，編寫過的所有流體力學程式、熱核內爆模擬程式、精餾塔衡算程式、還有小型化計算機的底層微程式程式碼，全部用標準格式重新整理成冊！不光要把紙帶打孔備份，還要把每一行程式碼的物理意義、暫存器分配和演算法邏輯，用鋼筆工工整整地抄寫在特製檔案紙上，一式三份！」
梁啟明聽得滿心疑惑，完全摸不著頭腦。
陳工平時最討厭這些繁瑣的文書記錄，今天卻突然下令停下聯調，讓他們去抄程式碼、補註釋，還要求一式三份。
沒等梁啟明開口詢問，陳序年已經轉身走出機房，下樓去了半導體實驗室。
他在實驗室里找到正在盯光刻機的方培生，同樣下了一條硬性命令。
方培生要帶著全組人，把從最早的鍺管、矽平面管到十五微米光刻、小規模積體電路隔離工藝的每個操作步驟詳細記錄下來。
每次實驗失敗和成功時的溫度曲線、藥水配比，甚至勻膠機的電機齒輪比，也都要毫無保留地整理歸檔。
陳序年要求得很嚴，連一張寫著資料的草稿紙都不許留在實驗室桌面上。
安排完半導體實驗室這邊，陳序年又快步去了三號樓和機械車間，把謝長風、孫耀祖、劉大壯三個人叫到了一起。
「謝工，孫工，老劉，我給你們仨布置個硬任務。這個月底之前，你們三個人必須各自把這幾十年、特別是進所這四年以來積累下來的獨門手藝，包括鋰-6提純、超高純四氯化矽精餾、異種金屬釺焊、氬弧焊、碳纖維預氧化溫控、以及零點零一毫米級手工刮研和精密工具機裝配的所有工藝訣竅，全部寫成圖文並茂的《標準技術操作手冊》交給我！要寫到什麼程度？寫到哪怕明天換一個剛從技校畢業的毛頭小子過來，照著你們的手冊，也能把活兒干出八成以上的水平！」
孫耀祖聽完這話，順手把旱菸袋鍋子往自己的腰帶上一別，瞪大眼睛問道：「陳工，你這是唱的哪出啊？我老孫這把骨頭還硬朗著呢，大壯也才三十出頭，你讓我們跟寫遺囑似地把壓箱底的手藝全寫成冊子幹啥？咱們不在這兒幹了？」
「胡說什麼呢孫工，什麼遺囑不遺囑的。這是為了實現技術標準化！咱們所現在攤子越來越大，以前靠師傅帶徒弟口傳心授的法子太慢了，寫成標準手冊歸檔，以後推廣起來才快。別講價錢，月底之前必須交上來，誰交不上來我扣誰的肉票！」
陳序年用這種半開玩笑半強硬的態度，把三個人的滿腹疑問擋了回去。
整個五月下旬，研究所各個部門都投入到這場突然下達的歸檔工作中。
大家心裡想不明白陳工為什麼非要這時候催著整理資料，手底下的動作卻沒有慢，都老老實實照著要求去做。
沒過多久，一摞摞手抄的工藝手冊、程式程式碼集和實驗資料本，就陸續交到了陳序年手上。
陳序年把這些匯集全所四年心血的資料分成三套儲存。
一套鎖在研究所的核心保密室里，第二套交給周明德，以災備歸檔的名義親自押運到西北大漠深處，存進實行軍事管制的馬蘭基地地下金庫。
最後一套是挑出來的核心技術摘要，他親手鎖進了自己辦公室的鐵皮保險柜。
研究所里搞出這麼大的動靜，自然瞞不過所長錢忠國。
五月二十八日傍晚，錢忠國把陳序年一個人叫到了所長辦公室。
他親自走到門口擰上鎖，隨後回到辦公桌前，看著陳序年開口問話。
「序年，計算組的程式碼、電子組的工藝、連大壯刮研的手法你都讓人寫成冊子往西北送了一份。這屋裡就咱們兩個人，你跟我交個實底，你是不是預感到什麼了？」
錢忠國心裡很清楚，眼前這個年輕人辦事向來穩重，絕不會無緣無故做這種安排。
最近半個月，城裡各大高校和一些機關大院的風聲他也聽到了一些，有幾個老朋友還寫信過來，說最近的日子不太好過。
可陳序年從五月中旬報紙改調子的第一天起，就停下了手頭的新專案，催著全所把技術家底整理出來鎖進鐵柜子里。
這種敏銳的察覺和果斷的處置，讓錢忠國感到很吃驚。
陳序年看著神情嚴肅的錢忠國，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開口回答。
「錢老，外頭的風向，您肯定也看到了。我只是覺得，相比於我們這些人，技術資料比人更需要保護。要是哪天起了風浪，人受點委屈、靠邊站幾天，只要命還在，人是可以藏起來的；可如果咱們這幾年拿命換來的這些實驗資料、工藝手冊和程式程式碼在亂鬨鬨的時候丟了、毀了，那很多東西，就真的再也找不回來了。」
錢忠國聽完這番話，盯著陳序年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才緩慢而用力地點了點頭。
「人可以藏起來，資料丟了就找不回來了……序年，你說得對，是我想得不如你周全。你放心，送去西北基地那份檔案，沒有我和鑄鼎同志兩個人的聯名手令，天王老子去了也別想開啟那個庫房！我明白了，剩下的事，交給我這個老頭子去頂著。」
……
等全所的核心技術檔案分成三份鎖進保險庫，陳序年這段時間一直提著的心才算放下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他暫時還放不下。
……
時間很快進入了六月初。
這天傍晚，陳序年下班後準時離開研究所回了家。
剛推開院門，他就發覺家裡的情況跟往常不太一樣。
平時到了這個鐘點，廚房的煙囪早該冒煙了，林晚秋一般會在案板前切菜，或者端著盆在院子裡淘米。
今天廚房裡卻冷鍋冷灶，院子裡也沒有動靜，只有堂屋通往裡屋的門虛掩著。
他心裡有些奇怪，林晚秋今天下午明明排了休息。
屋裡卻這麼安靜，也不知道是身子不舒服回屋睡了，還是出了別的事。
進屋放下帆布挎包後，陳序年先去洗了把臉，沒急著生火做飯，先走到堂屋的書桌前坐下。
他翻開桌上的資料夾，拿起鋼筆，開始修改一份衛星遙測模組的階段性技術報告，這份報告下個禮拜要交到部里。
才寫了不到半頁紙，裡屋的房門就輕輕響了一聲，被人從裡面拉開了。
林晚秋穿著一件寬鬆的襯衣，從裡屋慢慢走出來。
她的氣色不太好，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從醫務室帶回來的化驗單，放輕腳步走到書桌旁停了下來。
陳序年聽到腳步聲，停下筆轉過頭。
見她站在桌邊半天不說話，他連忙放下鋼筆，伸手去拉她的手。
「怎麼了？臉色這麼白，下午在醫務室累著了，還是哪兒不舒服？」
她的手心有些出汗，被陳序年握住時，手指輕輕抖了一下。
其實從上個禮拜開始，林晚秋就察覺到身體有些不對勁。
她的月事一向很準，這個月卻推遲了半個月還沒來，這兩天早上刷牙時，胃裡也總往上泛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