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她圖你這個人
灰濛濛的薄霧裡,馬車緩緩駛出城門,駛上官道,逐漸離京城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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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渡騎著馬,與那些斂容肅穆、腰佩長刀的侍衛們一起,在馬車邊隨行。
他回頭看了一眼馬車,眉宇間掠過些擔憂。
馬車內,柳韞玉有些侷促地坐在側座。
這馬車從外頭看其貌不揚,可內里卻別有洞天。
暖意融融的車廂里,座榻幾乎與屋子裡的睡榻一樣寬大。角落裡燃著熏籠,地上鋪著柔軟的絨毯,甚至還置了一方長案和矮几。
長案上擺布著堆成小山的奏章和筆墨,矮几上布置了茶具香爐。
柳韞玉轉過頭,悄悄打量坐在主座、翻看公文的宋縉。
許是為了遮掩身份,又為了出行方便,他今日難得穿了一身窄袖玄袍,衣衫上沒什麼紋飾,袖口收束在一雙漆黑的護腕里。
與平日裡的文臣模樣不同,這身裝扮倒是將他武人凜然銳氣的那一面展現得淋漓盡致。
「相爺……也要去金陵?」
趁著宋縉合上一本公文的間隙,柳韞玉小聲問了一句。
宋縉放下公文,淡聲道,「路過金陵而已。」
「……哦。那是師父讓相爺順路帶上我的?」
宋縉沒回答,又拿起了一本公文。見狀,柳韞玉不自覺噤了聲。
不知車內靜了多久,宋縉忽然又放下了公文。
「你師父幾斤幾兩,你心裡也該有個數。」
「……啊?」
「你求他,他又來求我。所以往後除了同他學算經,其他事你是一點也不能指望他。」
宋縉叩了叩桌案,問道,「明白了嗎?」
柳韞玉張了張唇,最後卻什麼都沒問,也沒反駁,只乖乖地點頭,「相爺說的是,我明白了。」
馬車裡罩著的那股低氣壓終於悄無聲息地散去。
宋縉收回視線,提起筆,筆鋒剛要落下,卻又頓住。
他眉心微動,再次看向一旁正襟危坐的柳韞玉,那雙深邃蘊藉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幾日不見,你怎麼變得如此規矩了?」
儘管她上車才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話沒說兩句,動也沒怎麼動,可宋縉就是一下察覺到,她與平日裡不太一樣。
尤其是那雙眼睛。
從前是狡黠的、靈動的,喜怒哀樂沒有絲毫遮掩,就連恐懼都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嬌憨,而不是現在這樣,死氣沉沉、有所忌憚……
柳韞玉遲疑著解釋,「相爺……」
「出了京城,便沒有什麼相爺。」
「……即便不是相爺,那也是長輩。」
柳韞玉小聲道,「在長輩面前,我還是得收斂些。像從前那樣放肆,實在是不成體統。」
「……」
「相爺除夕前給了我一枚紅封,照理說,今日見著相爺,我該給相爺磕個頭拜年才是。」
說到這兒,宋縉聽出來了。
原來是因為他給的那枚紅封。
他交代宋管事的時候,倒是沒想太多。是在準備給天子和宋珏的紅封時,才想起萬柳堂還有一個小帳房……
在他眼裡,她和宋珏、和天子應當是差不多的,都是小輩。
如此想著,宋縉收起了同柳韞玉玩笑的心思。
「也好。」
他提筆蘸墨,隨口道,「你那位不靠譜的師父,我平日高興時也會喚他一聲師兄。出門在外,你喚我一聲師叔便是。」
柳韞玉頓了頓,才喚道,「……是,師叔。」
宋縉應了一聲,低頭開始批閱公文。
柳韞玉也不敢再攪擾他,目光看向矮几上的薰香和茶具。
宋縉看著公文,沒有再管柳韞玉。然而等他一口氣批完好幾本公文,停下來休息時,才發現車內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燃起了太行崖柏,還混合著一絲茶香。
他循著那香氣看過去,就見一盞烹好的茶已經放在了他的手邊——不是萬柳堂慣用的廬山雲霧,而是他更喜歡的嫩葉雀舌。
會是巧合嗎?
宋縉拿起茶盞,淺啜一口,又放回原位。
在他重新拿起公文翻看時,那已經涼下的舊茶又被一雙手撤了下去,動作間連陣風都沒有帶起。
片刻後,茶盅被放回恰到好處的位置。
又是七分滿,溫度適宜的熱茶。
……
車隊行了大半日,才在驛站停下。
眾人下馬的下馬,下車的下車,要在驛站用過午膳再繼續行進。
跟著宋縉的隨身侍衛,為首的那個名喚玄錚,剛要去安排飯食,卻被宋縉叫住。
「我有事吩咐你。」
「那您的飯食……」
宋縉看了一眼後面和雲渡並肩走過來的柳韞玉,喚了一聲「雲娘」。
柳韞玉完全沒意識到這聲雲娘在叫自己,直到雲渡不動聲色地推了她一把,她才猛地反應過來,小步跑到宋縉面前。
她還沒忘了改口,「師叔……」
宋縉垂眸看她,笑了笑,「你去安排?」
此話一出,眾人都面露驚愕。
柳韞玉也詫異地,「我,我嗎?這恐怕不……」
「去吧。此地簡陋,不必太講究,隨意用些即可。」
「……」
又是這樣!
看似在問她,實際上早就做好了決定,根本就是不容拒絕的命令!
柳韞玉只能跟著驛丞去了後廚。
驛館的後廚十分狹小,食材也有限,臘肉、河魚,還有一些新鮮的尋常時蔬,光這些都已經是能盡力張羅的「好東西」了。
柳韞玉先將角落裡的春筍和野蔌挑了出來。
「用中段最脆嫩的做個筍片,略點幾粒細鹽,若有梅子露的話,也加一滴。這野蔌只取最嫩的尖梢,加些芝麻,滴幾滴香油拌勻。至於葷菜……」
她琢磨了一會兒,「臘物太油膩,河魚有土腥味……勞煩見這魚處理乾淨,只取頭骨與魚脊上這一段淨肉,燉成清湯。對了,務必將裡頭的薑片給濾去。」
柳韞玉前腳在後廚吩咐完,後腳這些話便一字不差地傳進了宋縉的耳朵里。
宋縉坐在馬車裡,面前的嫩葉雀舌仍是熱的。
茶霧氤氳,模糊了他的面容。
當初在仰山閣的太行崖柏、廬山雲霧和范寬的畫屏,到現在的嫩葉雀舌,和寥寥幾樣清鮮小菜,合乎他近乎挑剔的口味……
還是巧合麼?
連玄錚也忍不住感嘆。
「相爺喜歡梅子露,見不得湯里有姜。她連這些都清楚?」
宋縉低垂著眼,忽然問玄錚,「一個人如此了解我的喜好,她所求為何?」
「若是男子,那定然為了仕途前程!若是女子嘛……」
玄錚想了想,直言不諱道,「那或許是圖您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