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不過是個年紀大的粗蠻武夫
男人?
柳韞玉心頭一緊,驀地蹲下身,繼續追問,「你確定是男子?他什麼年紀,自稱是什麼身份?你可曾見過他?還記不記得他的容貌、身材,有何特徵?」
匪首卻是一問三不知,「我沒,沒見過他……」
「那那個鏢師呢!他肯定見過……那個鏢師在哪兒?」
「……」
匪首卻是白眼一翻,直接昏了過去。
「你……」
柳韞玉控制不住地要上前,卻被宋縉攔下。
「放心,鏢師的事,我讓他們繼續查,遲早也把人捉回來帶到你面前。」
「……」
柳韞玉這才抿了抿唇,心神不寧地站起身,出了牢房。
直到上了馬車,柳韞玉才喃喃自語。
「要害我的人,一定是柳月茹……或許她沒有自己出面,而是交給了旁人……她的兒子?兄弟?」
宋縉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
破天荒地,他在柳韞玉的眉眼間看到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恐慌。
如果真的篤定是她繼母所為,她的表情里不該有恐慌。之所以恐慌,是因為她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有了另一個懷疑的人選,可卻沒有辦法接受,更不願相信……
察覺她的不對勁,宋縉沉默不語,手卻探了過去,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掌。
馬車慢慢悠悠地回到客棧時,夜色已深。
客棧里的人大多回屋歇下了,只剩下掌柜還在噼里啪啦地撥弄著算盤,餘光時不時往門口瞥。
看到柳韞玉和宋縉終於出現在門口,掌柜忙不迭上前,「柳娘子,可要派人送飯,或是備水沐浴?」
這做掌柜的太過熱情,柳韞玉疲憊地搖了搖頭,「不必了。」
掌柜還想說什麼,卻被宋縉瞥了一眼,於是立刻改了口,「那娘子先歇息,若有別的吩咐,小的再安排人過去。」
說話間,一道熟悉的聲音從樓上傳來。
「玉娘,你們去哪兒了?」
孟泊舟從樓上快步而下,朝柳韞玉迎了過來。
宋縉的目光掃向掌柜。
掌柜立刻擋在了孟泊舟面前,「這位客官,若有什麼要事,小的這就讓人去給你準備。」
孟泊舟擺手,「不必。玉娘……」
柳韞玉卻像沒看見他似的,徑直從他身邊上了樓。
宋縉緊隨其後。
孟泊舟定在原地,目送二人一前一後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眸心一點點轉黑。
……
翌日天明,一行人要從邰陽出發時。
孟泊舟又一次攔在了柳韞玉跟前,「昨夜我的馬在馬廄吃壞了肚子,怕是不能再趕路,不知柳娘子能否載我一程?」
一旁的掌柜悄悄聽著,聽到馬吃壞肚子,險些沒把算盤珠子撥斷。
什麼吃壞肚子?他家的草料怎麼可能讓馬吃壞肚子?
掌柜驚疑不定地看了一眼小二。
小二苦著臉,沖他點了點頭。
掌柜臉色變了變,主動湊上去,「這是小店招待不周。客官若是著急,馬廄里還養了幾匹馬,可以贈予客官趕路。」
「多謝掌柜好意,只是旁人的馬都好好的,可見不是草料的緣故,是我自己的馬出了差錯。所以,我不能平白無故受你的恩惠。」
孟泊舟三言兩語推拒了掌柜,又看向了柳韞玉,「離彭州只有一日的路程了,柳娘子就載我一程,可好?」
柳韞玉看了看他,若有所思。
離彭州的確只有一日的路程了,她之所以與孟泊舟同行,就是為了掩人耳目,若進城時是兩支隊伍,那這番苦心也就白費了。
如此想著,她看了一眼宋縉,才對孟泊舟鬆了口,「好。」
孟泊舟面色一喜。
看著柳韞玉轉身走出客棧,他也立刻跟了上去。
宋縉薄唇緊抿,落在最後,掌柜小心翼翼地走過去,低聲道,「主子,客棧餵馬的草料向來不會出錯,怕是……」
怕是孟泊舟故意而為。
宋縉面上沒什麼表情,跟了出去。
孟泊舟的雕蟲小技,他當然看得出來,他不信柳韞玉看不出來。
緩緩駛出邰陽城的馬車裡。
柳韞玉坐在主位,宋縉和孟泊舟分坐兩側,車內的氛圍有些沉悶凝滯。
孟泊舟的目光從柳韞玉身上移開,落向對面的宋縉。
宋縉抱著刀靠著車壁,閉眼小憩。
那安定自如的模樣,好似他是此間主人,叫孟泊舟深感礙眼。
他抿了抿唇,卻也知道不能硬著來,只語氣尋常地問道,「柳娘子上次說,這位是宮中暗衛?不知該如何稱呼?」
「這也是你能過問的?」
柳韞玉垂著眼,懶懶地回了一句。
孟泊舟勉強扯了扯唇角,「行走江湖,就算真名不可說,也該有個代稱才是,否則你平日裡如何喚他?」
「我叫他……」
柳韞玉皺了皺眉,一時想不出給宋縉杜撰什麼名字,腦海里閃過一道靈光,她脫口而出,「浮雪。」
這二字一出,宋縉睜開眼,朝她看了過來。
對上宋縉的目光,柳韞玉一僵,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她竟然頭腦一熱,給這位相爺用了白狼狼崽的名字……
柳韞玉心虛地移開眼,可宋縉的目光卻還幽幽地釘在她身上。
「這名字倒是文雅。」
孟泊舟出聲道,「可是取自《相和歌辭·飛來雙白鶴》中的映海疑浮雪,拂澗瀉飛泉?」
「……」
柳韞玉忍不住剜了他一眼。
知道他不通詩文,還在她面前賣弄?
被柳韞玉一瞪,孟泊舟才意識到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剛想自圓其說,就聽得一旁的宋縉開了口。
「不是,是取自《菩薩蠻》里的澄心白稱光浮雪。」
「……」
孟泊舟的注意力頓時又轉回到了宋縉身上。
一個粗蠻武夫罷了,聽聲音應是比他年紀大些。
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面具下那張臉多半都凶神惡煞,連人都見不得,竟也配用如此文雅的名字?
況且瞧他這身氣度,也不像個讀書人。詩詞從他嘴裡吐出來,格格不入,想必這名字也定然不是他自己取的,更不會是柳韞玉取的。
孟泊舟看向宋縉的目光裡帶著幾分輕慢,「不知這名字,是誰替你取的?」
宋縉瞥了一眼柳韞玉,「家中至親。」
至親,卻不表明是父是母,倒是古怪。
孟泊舟正欲追問,卻被柳韞玉打斷。
「你問完了沒有?」
柳韞玉的聲音裡帶了幾分不耐。
孟泊舟頓時收斂了試探,「我只是有些好奇,你身邊怎麼會有宮中暗衛……」
「師傅知道我要離京尋人,便去求了相爺,讓他給我安排一個貼身護衛。」
柳韞玉轉向孟泊舟,冷冷地,「你問題這麼多,也輪到我問你了。」
孟泊舟一愣,坐直身,「你問。」
「你給你的馬下了什麼藥?」
「……」
孟泊舟擱在膝上的手微微一緊,手背上隱隱現出青筋。
他確實是命人去藥館買了些瀉藥,下在草料里。
可要是柳韞玉早就看出來了,為何還允許他上馬車?
柳韞玉毫不留情地丟出一句,「讓你上車,不是因為被你騙了,而是懶得戳穿你。你若再多嘴多舌,就請你自己下車,走去彭州。」
馬車內霎時靜了下來。
孟泊舟臉色發青,之後一路上都安安分分、沒再說話。
……
第二日,他們的馬車終於到了彭州城外。
因突發山崩,不少人滯留在彭州,為防生亂,官兵們已經嚴守城門,進出都需文書。
孟泊舟下車遞了文書給守城的官兵,說自己是來尋母。
那官兵抬了抬手,便有一隊人上前檢查。
車簾也被掀開,露出裡頭坐著的柳韞玉和宋縉。
「那車裡坐著的,什麼人?」
官兵多看了他們二人一眼,走近問道。
孟泊舟想了想,回答,「是內子和我家護院。」
「那護院為何戴著面具?」
孟泊舟正不知任何作答,柳韞玉已經走下了車,車簾垂落,將宋縉擋得嚴嚴實實。
柳韞玉走過來,悄悄將一錠金子塞進問話的官兵手裡,「我家護院前陣子臉被燒上了,相貌有損,瞧著嚇人,這才讓他遮了……」
說著,柳韞玉又拿出周氏的畫像,遞給官兵。
「我等是來尋親的。不知大人可曾見過此人?」
她將周氏的遭遇一五一十說了,說得詳細極了,其間還懊惱得哽咽了好幾次,儼然是急著尋人的架勢。
雙管齊下,官兵的疑心被打消,注意力也從宋縉身上移開。
他不僅自己看了畫像,也叫手下人也來看了,可惜沒有一個人有印象,最後擺擺手放了行,還說會替他們留意。
彭州城裡堵了不少人,柳韞玉等人好不容易才找到落腳的地方。
歇都沒有歇,她便打發孟泊舟拿著畫像去官府。至於她自己……
「兵分兩路,你去官府,我去市井街巷問問,看看有沒有周姨的下落。」
「彭州城裡正亂著,不如你還是等我回來,我陪你……」
「不用,我有人護衛。」
柳韞玉斬釘截鐵的。
她去大街小巷,一方面是尋人,一方面也是為了太后的密令。市井間越亂,越會顯露蛛絲馬跡,若孟泊舟跟著,她還怎麼查?
孟泊舟猶猶豫豫,可為了周氏,到底還是拿著畫像走了。
待他一離開,柳韞玉才去尋宋縉,打算叫上他一起出去。
方才一進客棧,此人便進了屋子,到現在還沒出來。
「篤篤。」
柳韞玉抬手叩門,清了清嗓子,不自在地喚道,「浮雪?該走了!」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
宋縉執刀站在門口,臉上的玄色面具已經摘了下來。
可面具下露出的,卻不是那副清雋如玉的俊容,而是一張平平無奇、甚至有點醜陋的臉孔。
柳韞玉驀地睜大眼。
天有點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