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嘴硬,還是骨頭硬?
蘇文君在見到柳韞玉毫髮無損的那一刻,就知道孟泊舟昨日果然沒有動刑。
她不禁冷笑,孟泊舟這個首鼠兩端的懦夫!還好她偷了他的腰牌,又帶上侯府的人親自過來了一趟。
蘇文君望著柳韞玉,抬起下頜,「柳大人之前在我面前宣讀太后懿旨時,是何等威風。現在……自己淪為階下囚的滋味如何?」
柳韞玉只覺得可笑,「知足常樂。比起你當初那副狼狽的喪家犬模樣,強的不是一星半點。」
「死到臨頭還這麼牙尖嘴利!」
蘇文君面色驟然一沉,轉身拿起那柄燒得滾燙的烙鐵,「昨日孟泊舟向侯爺回稟,說是對你用了烙鐵之刑,可看你現在這樣子,他定是欺瞞侯爺了。我身為孟夫人,不得不替夫君遮掩,親自來替你將這烙鐵之刑坐實了……」
見柳韞玉仍是面色平靜,半點害怕的意思都沒有,蘇文君咬牙,揚聲將那幾個官吏叫了進來,「去,把她給我綁到刑架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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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應聲上前,可這一次,柳韞玉卻敏捷地躲開了。
「即便我是嫌犯,也不是人人都能審。」
她一邊躲,一邊說道,「聖旨說了,讓孟大人審理此案。你們若敢對我動用私刑,那便是抗旨不遵!」
此話一出,原本要幫蘇文君按住人的官吏們面面相覷,不由地停了下來。
沒想到到了這種關頭,柳韞玉這張嘴竟還能救她,蘇文君氣急敗壞地握緊了烙鐵,直接朝柳韞玉撲了過去。
那猩紅的烙鐵猛地朝柳韞玉砸下來。
柳韞玉蹙眉,再次閃避開。
蘇文君頓住身形,猛地轉向柳韞玉,冷笑,「這間牢房就這麼大,我看你還能躲到哪兒去!」
「……」
就在蘇文君再次舉起烙鐵,將柳韞玉逼到牢房死角時,一道聲音冷不丁從牢房外傳來。
「住手!」
孟泊舟滿頭是汗地沖入牢房,親眼看見蘇文君手中的烙鐵對準柳韞玉時,他眼皮猛地一跳,心臟都漏了一拍。
他一把扣住蘇文君的手腕,將那烙鐵奪了下來,「你是不是瘋了?!你一個廣信侯府的義女、孟家新婦,沒有官身,沒有印信,竟敢半夜偷盜令牌私闖牢房,對欽差副使動用私刑,你覺得這事傳出去,侯爺還能保得住你?!」
蘇文君一把掙開他的手,怒斥道,「瘋的人是你!你昨日怎麼對侯爺說的,你說柳韞玉受了刑不肯招認,她受了刑嗎?哪裡受了刑?!」
「你……」
「你少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來壓我,你根本就是舊情難忘,想保住這個賤人……」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打斷了蘇文君的叫罵。
連柳韞玉都眸光一動,轉眼看過來。
蘇文君不可置信地隔著面紗捂住臉,「你敢打我……」
孟泊舟面色鐵青地吩咐那幾個官吏,「還不把她帶回去!」
那幾人不敢不聽孟泊舟的,只能「請」不依不饒的蘇文君出去。
就在這時,牢門外忽然傳來一道陰冷的聲音。
「該走的人不是她,是你。」
這道聲音一出來,孟泊舟整個人霎時僵住了。
「義父!」
蘇文君卻喜出望外地喚了一聲。
看見緩步走進牢房的廣信侯,柳韞玉的心也陡然往下一沉,不由地攥緊了雙手。
「侯爺……」
孟泊舟僵硬地轉過身,肩頭一重,被廣信侯的手掌按住。
「本侯栽培你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讓你滿腦子只有兒女私情?子讓啊,你太叫本侯失望了……」
「……」
孟泊舟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廣信侯鬆開了他,看向不遠處的柳韞玉,眯了眯眼眸。
「柳韞玉,你也該清楚,既然落到了本侯手裡,那這罪你不認也得認。事情已成定局,你又何必無謂掙扎,不如乖乖認了罪、畫了押,也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柳韞玉無動於衷,垂眼道,「沒做過的事,下官不會招認。」
廣信侯笑了,「那就不知道,你的骨頭,有沒有你的嘴硬了。」
說罷,他斂去笑,轉向蘇文君,「既然你夫君下不去手,那就交給你了。」
有了廣信侯的撐腰,蘇文君大喜,過往的嫉恨連同方才挨了那一巴掌的憤怒,全都鋪天蓋地朝柳韞玉發泄,「是,女兒這就動手!」
被丟到一旁的烙鐵已經失了溫度,蘇文君轉而拿起刑具里的鞭子,二話不說甩向柳韞玉。
鞭尾在空中划過刺耳的聲響,可卻還是落了個空。
蘇文君趾高氣揚地命令廣信侯府的人,「還不給我按住她?!」
就在這時,柳韞玉衣袖一動。
廣信侯眼尖地看見什麼,神色微微一變,喝道,「住手!」
話音既落,柳韞玉已經抬起手,掌心攥著一根被削尖的竹算籌,毫不猶豫地抵在了脖頸處。
「玉娘……」
孟泊舟也驀地睜大了眼。
「士可殺,不可辱,比起受所謂的刑罰逼供,還不如死在牢房一了百了。」
尖銳的竹鋒刺破肌膚,滲出一縷血絲。柳韞玉卻只是看著廣信侯,眼角眉梢除了笑意,便是狠絕,「也不知道,欽差副使若死在牢房,死在侯爺的私刑之下,侯爺又要如何向太后交代?」
蘇文君與孟泊舟不一樣。
她若真的落進蘇文君手裡,只會受到無窮無盡的折磨。
而柳韞玉知道,廣信侯還不想讓她死。否則何必費盡心思逼供,直接動手殺了她就是……
牢房內的眾人陷入僵持。
廣信侯盯著手執竹算籌的柳韞玉,眼底掠過一絲異樣。
這寧折不彎、不怕死的模樣,還有那眉眼間透著的一絲癲狂,倒是像極了一個人……
廣信侯抬了抬手,示意眾人退下。
蘇文君不甘心地攥緊了鞭子,「義父!」
「你也下去。」
「……為什麼?她柳韞玉比誰都惜命,她根本就不敢死!」
連著兩次讓柳韞玉逃脫,蘇文君徹底紅了眼,當即連廣信侯的話也不聽了,直接再次揮鞭,徑直甩向柳韞玉握著竹算籌的那隻手。
沒想到連廣信侯都攔不住蘇文君,柳韞玉沒能及時反應,鞭風襲來,她下意識側身,可帶著鉤子的鞭尾還是劃破了她的領口——
那枚掛在頸間的長命鎖從領口落了出來,瞬間吸引了廣信侯的注意力。
看清那長命鎖下綴著的玉珠,廣信侯瞳孔驟然一縮。
「住手!」
他又喝了一聲。
蘇文君卻置若罔聞,再次咬著牙,將鞭子甩向柳韞玉。
然而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方才還讓蘇文君審問柳韞玉的廣信侯,竟是大步上前,一把拔出腰間佩劍,揚手一揮,直接將那鞭子砍成了兩段!
「我讓你住手,沒聽見嗎?!」
蘇文君被那劍風一掃,整個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後背疼得直冒冷汗,「義父……」
看到這一幕,所有人都愣住了。
廣信侯卻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走向柳韞玉。
柳韞玉神色一變,將竹算籌又抵在了頸間。
廣信侯的腳步倏地頓住,陰沉著臉朝柳韞玉伸出手,「長命鎖,摘下來給本侯。」
「……侯爺刑訊逼供不成,竟還要下官的私物?」
「這是什麼人給你的?」
柳韞玉皺了一下眉,「……我娘。」
廣信侯似乎也是被什麼沖昏了頭腦,竟是問出了一個在場所有人都知道答案的問題,「你娘是什麼人?」
蘇文君忍著身上的疼痛,強撐起身,「義父……您是糊塗了嗎?她娘是柳空青,就是金陵柳家的前任家主柳空青啊……」
柳空青……
他沒見過柳空青,可幾日前,他還曾出現在她的墳前……
墳前偏偏還有一株紫薇花樹……
廣信侯眉頭緊鎖,審視的目光落在柳韞玉的臉上。
也不怪母親會將她認成菀娘……
她與他的妹妹是有些像的,可這雙眼睛,卻更像他記憶中的那個女人,越看越像……
廣信侯眸光一震,再次揮劍,朝柳韞玉的頸間劈下。
柳韞玉瞳孔驟縮,僵在原地。
「侯爺!」
孟泊舟大驚失色,驀地衝上前,可卻有一道黑色身影比他更快。
兩道寒光在牢房內閃過,卻沒有刺破血肉的聲響,只有「噹啷」一聲。
廣信侯的劍鋒挑斷了長命鎖的繫繩,長命鎖砸落在了地上。
而他頸間,一把寒光凜凜的刀刃已經落下,哪怕是及時改了方向,那刀鋒仍是楔進了他的肩膀上,迅速洇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廣信侯緩緩回頭,順著那刀光,對上了執刀而立的宋縉。
「相爺不請自來,還讓本侯挨了這一刀,不知打算如何交代?」
宋縉面覆寒霜,一把收回劍,大步走向柳韞玉,將她擋在身後。
他的手掌冰冷,嗓音卻比手掌還要冷,「本相也想向侯爺討個說法。何鼎一案由孟泊舟審理,為何侯爺會出現在此,而且無視律法,殺人滅口?」
「呵……」
廣信侯也扔開了手中的劍,「本侯若真要殺她,她如今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說著,他捂著肩頭的傷低下身,將那落在地上的長命鎖拾了起來。
柳韞玉抿唇,剛想討回自己的長命鎖,卻見廣信侯竟見那長命鎖收回了袖中。
她愣住,不解其意。
宋縉看向了站在廣信侯身後的孟泊舟,冷聲道,「孟大人,本相帶來了證據,證明柳大人無罪。現在,此案可以好好審一審了。」
牢房內倏地額靜了下來。
……
半個時辰後,天色剛明,金陵府衙終於開始審何鼎遇害一案。
孟泊舟一襲官袍,端坐在主審位上,脊背繃得筆直,攏在袖中的雙手卻是冷汗涔涔。
柳韞玉站在堂下,右手的太師椅坐著宋縉,左手邊坐著廣信侯,蘇文君則是立在廣信侯身後,手裡死死絞著帕子。
孟泊舟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驚堂木,「升堂。」
玄錚奉宋縉之命,將何鼎的屍身抬上了公堂,並傳喚了驗屍的仵作。
「吳仵作乃是金陵城數一數二的仵作。」
宋縉啟唇道,「將你驗屍的結果,老實交代清楚。」
「是,相爺。」
仵作上前掀開白布,掀開蒙在何鼎身上的白布。
由於天氣炎熱,屍體已經有腐臭味。
眾人不由掩鼻。
「死者脖頸傷口平滑,從左至右切口極深。若非是平躺在地上被人殺害,那就是動手之人與死者身量齊高。」
仵作解釋道,「至於死者是什麼姿勢被殺害,要看現場的血跡……」
他話還未說完,蘇文君就迫不及待地說道,「那日在墳前,我和義父親眼所見,何鼎身下是一片血泊,可四濺的血並不多!這不就恰恰證明是他是平躺著被柳韞玉殺害的?」
仵作搖了搖頭,「小人已經去清越山看過。墳前的那攤血跡遠遠不夠。」
孟泊舟一愣,「什麼意思?」
「意思是,死者並非在墳前遇害,而是在其他地方被殺害,又移到了墳前。」
「其他地方……」
孟泊舟追問,「是何處?」
「我們已在清越山山腳下發現了案發現場。」
玄錚答道,「現場雖已被破壞過,可經仵作查證,何鼎是站著被人抹了脖子。柳大人與何鼎身形不相當,若她行兇,傷口必定是斜切,而非橫行,此外,何鼎死在山腳下,憑柳大人一己之力,絕不可能將他拖到半山腰,拖到墳前……所以,兇手應當是一個與何鼎身量相似的男人。」
一旁的蘇文君迫不及待打斷,「那也有可能是柳韞玉的幫凶!」
宋縉冷冷地瞥了一眼蘇文君。
蘇文君微微白了臉,訕訕地收了聲。
「那日,侯爺不是就在清越山麼,可曾看見過什麼幫凶?」
宋縉看向廣信侯,卻見廣信侯低垂著眼,似乎根本沒有在聽眾人說話,而是看著手裡的長命鎖,手指摩挲著長命鎖下的玉珠,神色難辨。
宋縉蹙眉。
「若是雇兇殺人,又有哪個幫凶會將自己的僱主迷暈,把兇器強塞進僱主手裡?這恐怕不是柳大人雇的凶,而是旁人雇凶,栽贓陷害……」
玄錚轉向孟泊舟,拱手道,「孟大人,案發當夜,相爺就請了城中最好的大夫為柳大人診脈。大夫皆可作證,柳大人當日中了迷魂散,此藥藥性猛烈,像柳大人這樣的女子,聞之,兩三個時辰內都會手腳綿軟,絕不可能舉刀殺人。」
「至於這迷魂散,金陵城內唯有黑市才有人兜售此藥。賣藥的人供出這幾日買過迷魂散的人,我奉相爺之令,一一查驗,已經找到了其中一個與何鼎身量相似,案發當日也恰好被人看見,在清越山下出現過的人!」
孟泊舟下意識看了廣信侯一眼,可卻沒有得到任何眼神。
他抿了抿唇,「……將人帶上來。」
片刻後,抬上公堂的竟然又是一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