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春水漪漪


  孟泊舟的目光驀地轉向宋縉,眉心微蹙,像是想從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看出些許端倪。

  可宋縉只是安然坐在太師椅上,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倒是玄錚上前一步,朝孟泊舟拱了拱手,接著沉聲說,「啟稟孟大人,買迷魂散、那日出現在清越山下的,正是此人。可我們找到他時,他已在自家屋中暴斃而亡。此人身份特殊,他生前乃是城西大牢里的獄卒。」

  說著,玄錚頓了頓,餘光掃向廣信侯,「我等奉相爺之命,細細地查了他生前的往來。結果在他家中,搜出了這些銀票。而這些銀票,都印著廣信侯府的私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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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滿堂寂靜。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出聲。

  蘇文君最先反應過來,咬緊牙關,揚聲道,「幾張銀票又能證實什麼?萬一是有人故意把銀票藏進他家裡,想要誣陷廣信侯府呢?」

  玄錚反駁道,「虞娘子真是會說笑,柳大人身陷囹圄,難道還有那通天的本事,能拿到侯府內庫的銀票去栽贓?」

  「柳韞玉不可以,可相爺……」

  「虞娘子慎言!」

  玄錚冷聲一叱,叫蘇文君不得不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宋縉慢慢地掀起眼,「無論如何,柳韞玉身上的嫌疑已經洗清。至於廣信侯府的銀票,為何會出現在這獄卒家中,是門庭不清,還是有人授意……」

  他看向廣信侯,「這是侯府該給的交代,與柳韞玉何干?」

  堂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向始終沒有出聲的廣信侯。

  蘇文君是不甘心,迫切地想讓廣信侯出來打破這僵局,扣下柳韞玉。而孟泊舟則是在觀望,他有心想要結案,可當著廣信侯的面,他若貿然忤逆了他的心意……

  被眾人的目光盯著,廣信侯終於有了動作。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落向還站在公堂中央的柳韞玉。

  宋縉蹙眉。

  柳韞玉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廣信侯的視線。她轉眼對上他,卻見他的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陰毒與殺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打量、審視,叫她有些毛骨悚然。

  還未明白那眼神背後的深意,廣信侯已經收回了目光。

  他負手而立,聲音冷硬幹脆,「既然相爺已經拿出證據,還柳大人清白,那便定案吧。侯府銀票失竊一事,本侯自會回京上報太后,詳查內鬼。」

  此話一出,公堂上的人齊齊愣住。

  就連宋縉眼底也掠過一絲異色。

  就這麼算了?

  廣信侯親自來監審,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工夫,竟就這樣輕飄飄地鬆了口?

  等著看柳韞玉被問罪的蘇文君,險些沒撕爛手中的帕子。

  可沒有人敢出聲質疑。

  廣信侯丟下這麼一句後,便轉身朝堂外走去,蘇文君咬了咬牙,快步跟上。

  孟泊舟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半晌才收回目光,看向柳韞玉,拍了拍手中的驚堂木,允她出獄。

  宋縉徑直走向柳韞玉,不經意側身,擋住了公堂上那道目光,「走吧,回青濯園。」

  ……

  當夜,青濯園內四面掌燈。

  雅樂軒的僕從們早已得了消息,備好了膳食、熱水、乾淨的衣衫。

  待到柳韞玉沐浴更衣,洗去了一身牢獄的晦氣,又喝了半碗熱粥,宋縉緊繃了幾日的神經才終於鬆懈下來。

  寢屋內點起了安神香。

  柳韞玉躺在床榻上,被宋縉擁在懷中。

  她抬起手,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宋縉眼下的烏青。

  幾日不見,他好像比她憔悴多了……

  宋縉仍是閉著眼,卻捉住了她的手指,放到唇邊親了一下,「睡不著?」

  「……」

  宋縉終於睜開眼,低頭看向她,「還在想今日的事?」

  「相爺不覺得奇怪嗎?廣信侯費盡心思設了這麼一場局。可今日在公堂上,又這麼輕易放過我……這好像不是他睚眥必報的做派。」

  「……嗯。」

  宋縉也應了一聲,回想起在公堂里那一幕,問道,「我看那位廣信侯,好像很在意你的長命鎖?」

  提起長命鎖,柳韞玉也困惑不安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頸,「那是我娘親留給我的遺物……」

  「難道你娘跟廣信侯是舊識?」

  柳韞玉想也不想地搖頭,「看他在牢里的反應,應當是不認識我娘的……況且,我娘是柳空青又不是什麼秘密,他那日不還去過我娘的墳前嗎?若是舊識,那時也該知道了……」

  「……」

  宋縉若有所思。

  ……

  與此同時,梨園。

  廣信侯大步踏進花廳,解開外袍,隨手遞給下人。

  他尚未落座,蘇文君便迫不及待地跟了進來,連茶都顧不上沏一盞,追著他的步子便問,「義父,方才公堂之上,你怎麼那樣輕易便放過了柳韞玉?她在彭州私礦一事上叫您栽了跟頭,還毀了老夫人的壽宴……這些義父難道都忘了不成?」

  她的話說得急,帶著一股壓不住的不甘與切齒。

  若是連廣信侯都對柳韞玉網開一面鬆了手,那她往後還拿什麼與柳韞玉斗?!

  廣信侯驀地轉頭看向她,眼神裡帶著一種駭人的威壓。

  「本侯要做什麼,不要做什麼,難道還要過問你的意思?你算什麼東西!」

  話音既落,滿屋的燭火都跟著他隨之震顫。

  蘇文君仿佛被扼住了喉嚨,唇瓣翕動了兩下,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當初你在牢里走投無路,是給本侯獻了寶,才逃出一劫。如今倒忘記了自己的身份,膽敢來教本侯做事了?」

  他這話點得極重,將蘇文君最不願被提起的事翻了出來。

  她臉色煞白,僵立在原地。

  就在這時,孟泊舟也走了進來,朝廣信侯行禮,「侯爺……」

  「把她帶下去,莫要再生事端!」

  廣信侯冷聲下令。

  「是。」

  孟泊舟頓了頓,上前將蘇文君拉走了。

  蘇文君還怨恨著他對柳韞玉網開一面,掙扎了兩下,但當著廣信侯的面,她也不敢鬧得太過,最後還是咬著牙被孟泊舟帶出了花廳。

  腳步聲遠了,花廳里終於安靜下來。

  廣信侯獨自坐回太師椅里,挺直的肩背微微塌了些許。

  他再次從衣袖裡拿出柳韞玉的長命鎖,面色沉沉地捻著長命鎖下的玉珠。

  當年在江南落難,他被一個捕魚為生的漁女救起,與她定了情……

  那時他身無分文,全身上下唯有一枚扳指值錢,可也破了一道口子。於是他便將那扳指劈碎,再用砂石一點點打磨成了幾顆圓潤的玉珠,送給漁女……

  那扳指他帶了很多年,玉珠也是他親手打磨,他不會認錯……

  可這玉珠為什麼會綴在柳韞玉的長命鎖下?

  柳韞玉的容貌,寧肯玉碎不為瓦全的漁女,那個從未見過面的柳空青……

  廣信侯沉沉地闔眼,一把攥緊手中的長命鎖。

  「來人。」

  很快,幾個黑影從廊下而來,「去給本侯仔仔細細地查一查柳空青。」

  ……

  金陵城內,艷陽高照。

  柳韞玉與何鼎的案子了結了,鹽稅一案,也沒有耽擱,被關押在城東暗牢的鹽商們,被那把火一嚇,反而招供得更快了。

  如今鹽案的卷宗已經封箱,一摞摞碼在青濯園書房的長案上,蓋了朱紅的官印,只等起程那日一併帶回京城。

  這兩日,宋縉都在兩江總督府里,忙著最後的交接。

  柳韞玉落了個清閒,坐在廊下,想要在回京之前,再多看幾眼青濯園的園景。

  這時,玄錚卻匆匆來到了她的面前,低聲道,「夫人,柳家那邊……今晨就要起程了。」

  「……」

  柳韞玉神色一頓。

  柳月茹母子二人保下了性命,但也要按律流放。

  她沉默片刻,到底還是起身,「備車,我去送一程。」

  金陵城北的官道旁,一輛簡陋的囚車停在樹蔭下,兩個差役正靠在車轅上打盹。

  柳月茹坐在囚車的角落裡,髮髻散了,囚衣也不大幹淨。而她身旁,柳明章縮著肩膀,像是還沒從這連日來的變故里回過神來,神色恍恍惚惚,再無之前的囂張氣焰。

  柳韞玉從馬車上下來時,柳月茹抬眼看向她,眼裡掠過一絲意外。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見我最後一面。」

  柳月茹嗓音沙啞,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

  柳韞玉走到囚車旁,望著她憔悴卻依舊驕傲的面孔。這些年的陰謀、算計,都好像都化作雲煙。

  「我為什麼不會來呢?姨娘。」

  柳韞玉問道。

  柳月茹眸光重重一顫。

  「母親過世後,您曾是我最信賴的人。當初您嫁給我爹,我甚至還慶幸過,幸好是您,多虧是您……我執意要嫁給孟泊舟時,也只有您站在我這頭,願意幫我……我一直以為,您是真的待我好……」

  柳韞玉望著她,「我沒想到,柳家家業在您眼裡,就那麼重要……」

  「重要,當然重要。」

  柳月茹咬了咬牙,「只有有了柳家家業,只有做了柳家的掌權人,我才能追上你娘!」

  「……」

  「你娘活著的時候,把什麼都做得太滿了。她太厲害,厲害到讓所有站在她身邊的人都顯得像個廢物。我在柳家這麼多年,我恨她,妒她,也敬她!我什麼都要學她,什麼都要跟她比,可怎麼做都不如她……」

  「我本以為就算我成為不了柳空青,至少也能成為最像柳空青的那個人,成為柳空青願意託付的那個人。可是你又出現了……你比你娘還有天賦,比她的前途更不可估量……柳空青她更相信你,器重你!我不想這輩子都要被你們母女倆踩在腳底!」

  柳月茹胸口劇烈起伏著,良久,臉上的陰霾才緩緩散去。她直直地看向柳韞玉,目光裡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你在孟家那幾年,我既鬆了口氣,但也為你娘不值。我回回上墳的時候,都會在她墳前說你的壞話,看看吧姐姐,這就是你最引以為傲的好女兒……」

  說著,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像是攢了很久終於能說出口的釋然。

  「別再重蹈覆轍了,玉娘。」

  「也別讓你娘失望。」

  ……

  柳韞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青濯園的。

  她靜靜地佇立在雅樂軒的窗邊,看著日影一點點西斜,神色惘然。

  宋縉從總督府回來時,就看見她形單影隻地站在窗口,眉眼間露出像孩子一樣的無助。

  他走進屋內,雙臂換上她纖細的腰肢,將她輕輕攬入懷中,嗓音沉沉,「今日去送了柳月茹母子?」

  「嗯……」

  「是她說了什麼,又叫你心煩了?」

  「我只是覺得……」

  柳韞玉閉了閉眼,「在金陵這段時日,恍如隔世……」

  她早些年沒了母親,現在也沒有了父親,今日連姨娘也走了……

  柳韞玉好像徹徹底底孑然一身。

  宋縉聽出她聲音里的那絲脆弱和孤寂,收緊手臂,低頭吻了吻她的耳側,「想不想游湖?我讓人備了畫舫。」

  柳韞玉知道他是想借著遊船哄她開心。

  她點了點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入夜,秦淮河畔。

  一艘畫舫停泊在水面上,窗外便正對著夜色里懸燈結彩的金陵城。

  船艙里的案几上,擺著幾碟精緻的江南糕點,還有一壺桃花釀和兩個酒盞。

  柳韞玉和宋縉臨窗而坐,宋縉為她倒了杯桃花釀。

  酒香醇厚,透著一絲甜膩。

  柳韞玉望著這杯酒,二話不說就接了過來,一邊望著窗外,一邊飲下。

  宋縉知道她心裡壓著事要發泄,便縱容地又替她滿上。

  可她喝得太急,宋縉一杯還沒飲完,她已經喝了三四杯。眼看著她又要自斟自飲,宋縉握住她的手腕。

  「我來。」

  宋縉替她斟酒,可這一次,只斟了半杯。

  不多時,一壺桃花釀便空了。

  柳韞玉白皙的雙頰已經飛上了兩抹酡紅,澄澈的眼眸也不復清明,蒙上了一層水霧。

  「沒有了……」

  宋縉提著酒壺給她看。

  柳韞玉卻不依不饒,起身想要從他手裡奪過酒壺,誰料一起身,船身就被水波推得晃了一下,連帶著她也搖搖晃晃,站都站不穩……

  宋縉及時伸手一攬,讓她跌進了自己的懷裡。

  柳韞玉抬手勾住他的脖頸,帶著桃花酒香的唇瓣,柔軟、溫熱,帶著一絲橫衝直撞的急切,吻住了宋縉的唇。

  宋縉眼底捲起暗流,手掌托住她的後腦勺,深深地吻了回去。

  畫舫外,江水漪漪。

  畫舫內,一雙人影也交疊糾纏、起伏不定。

  柳韞玉的頸側布滿了細汗,無力地承受著男人的索取。斷斷續續的吟聲,含混著醉意,剛從唇邊溢出,就被堵了回去。

  「婠婠,你還有我……」

  隨著這溫柔安撫的一聲,男人的大掌握緊她的腰,身子往下一沉……

  柳韞玉眼底的水霧陡然漫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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