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呂婉容u0026應曜(五十二)
呂婉容聞言,倏然想起一個人,濃長的睫毛輕輕顫動。
「那個人,對於章公子而言,究竟是什麼人?」
她的話很輕,似是試探,又似漫不經心。
章琛指尖動了動,語氣從容地說,「故人。」
章衡委屈地插話,「姐姐,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你都不關心我?」
呂婉容俯身,坐在他的身側,「膝蓋傷得如何?你若是想來,你可以跟門房稟告一聲,不然每一次都爬牆,下次傷的可不是膝蓋。」
章衡眼前一亮,高興地握著她的手,「姐姐的意思是說,下次我可以來見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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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她剛說完這句話,章衡高興地搖著她的手。
章琛在一旁低聲說,「這位姑娘身體剛痊癒,你別經常去打攪。」
「你叫我佟姑娘即可。至於章衡,這孩子璞玉之質,難得一見。」
呂婉容不假思索誇讚他。
章衡叉腰,氣勢洶洶地說,「聽到沒,佟姐姐誇我有璞玉之姿!」
章琛不置可否,黑漆漆的眸子瞥了她一眼,又若無其事收了回來。
呂婉容察覺,並未回望,心底的疑惑又悄然泛起。
章衡並未察覺兩廂氣氛暗流涌動,反而信誓旦旦地扯著呂婉容的衣袖說,「佟姐姐你可不知道,小叔從來都沒誇過我半分。每次他都說尚可,只有上次背書被先生讚譽了幾分,他才也隨口誇了幾句。」
章衡怨念頗深。
呂婉容莞爾一笑,「你的小叔嚴苛,也許是盼你成才、振興門楣。」
章衡聞言,不由自主地瞟向章琛,「原來小叔對我的期望,這麼深厚?」
「……」
章琛垂首,「嗯。」
「佟姑娘,時辰不早,我等不打攪與你,先走一步,改日拜訪。」
「且慢。我與章衡難得結緣。他又為了我,兩次從牆頭跳下來受傷,我心有愧疚,還請兩位留下來一同進午食。」
呂婉容說罷,目光落向章琛身上。
章琛的眉骨深邃,眼睫微微動了一下,回眸望去。
呂婉容不避,直直面對他。
章琛不知想到什麼,垂下眼帘沉吟,「叨擾姑娘了。」
臨近用膳,呂婉容讓廚房多準備幾道帶辣的菜餚。
應曜向來不喜吃辣,與她口味截然相反。
之前見到她吃辣,還一臉不可置信,「為什麼會有人喜歡吃辣?」
宮中的人,為了奉承應曜,對外宣稱自己喜食清淡。
太后娘娘的口味也為了迎合應曜,只碰清淡。
應曜乍然見到呂婉容吃辣食,愣怔不解,甚至強行逼她改掉飲食習慣。
可是呂婉容一句,「陛下若真想讓我改掉飲食,那臣女敢問世上哪位仁慈的君主,會逼迫臣子、百姓,與他飲食一致?」
應曜氣得怒不可遏,指著她的鼻子,半晌才很恨地說,「牙尖嘴利。」
之後,應曜從未干涉過她的飲食。
只是應曜每次見她吃辣的菜餚,眉眼揚起,隨後確信,原來真有人喜辣。
呂婉容見他大驚小怪,打趣地說,「陛下可否一試?萬一喜歡上,倒也算上美事。」
「吃辣算什麼美事,呂婉容,你休要對朕指手畫腳。」
如今,八仙桌上,擺著四葷三素。七道菜里,只有筍蒸肉算得上清淡菜餚,其餘三葷三素共六道菜品,光是看色澤,懼怕辣味的人當場就能被嚇得遁走。
章衡恰好最愛吃辣,見到八仙桌上的蝦玉辣羹,直接挪不開眼。
拎起一雙玉箸,章衡欲去夾菜,身邊傳來章琛的低聲,「嗯?」
章衡這才想起什麼,擱下玉箸,神色恭敬,顯然是在等她發話。
他這般教養良好,足以見得章家對他的看重。
只是章衡的小叔,當真是應曜嗎?宗氏族內,也未曾有章衡這般大小的孩童。
呂婉容暗自思忖,視線落在一旁的章琛身上。
他碗中並未夾菜,呂婉容故作驚訝,「章少爺為何不動菜,難道今日的菜色皆不合口味。」
章琛掠了一眼菜色的鮮紅,淡定自若地說,「我只是之前沒聊到,佟姑娘家中的菜餚口味跟我們家的相同,全家都嗜辣。」
說罷,夾起一道白魚,面不改色地吃下。
他的神色不見半分為難,咀嚼動作文雅,完全沒有急不可耐的吃相。
章琛咽下去後,困惑地說,「佟姑娘為何一直盯著我,你不愛吃嗎?」
呂婉容搖頭,罷了,自己真是多心。
用完膳食,呂婉容派管家送他們離去。
離去之前,章琛說,「今日多謝佟娘子款待。」
呂婉容笑而不語。
待人走後,呂婉容頭痛地揉了揉眉骨,回到廂房,早早歇下。
章府。
別院內,章琛回到廂房,旋即端起茶盞喝了幾口。
章衡沒有離去,反而奇怪地看著這一幕,「小叔,你不擅長吃辣嗎?」
他們祖籍所在地一帶,人們向來擅長吃辣。
可章琛怎麼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擅長吃辣的模樣。
章琛小呷幾口,壓下不適的辣味,神色莫名地說,「許久沒吃了。」
原來如此。
章衡忘記之前爬牆的緣由,坐在案幾邊,托腮說,「那小叔好久不吃辣,為何今日會答應?是不好拒絕佟姐姐嗎?」
「……欠她的。」
章衡瞭然地聳聳肩,「原來小叔是為了我,欠人家人情。」
「不是。」
章琛一句話,打斷了章衡的猜想。
章衡瞪大雙目,抬起頭,見他神色莫測,「之前有個人,在錦繡金玉里,被人恭維長大,養成目中無人的性格。之後遇到了唯一不恭維自己的人,那人在想,此人與眾不同,實乃清高。後來,他三番兩次去試探她,可她卻視若無睹,反而督促他的學業。那人惱怒,後來得知她居然嗜辣,震驚之餘,私底下嘗試了好幾遍,始終不能理解,可面上還要裝作對辣的厭惡。」
章衡小小的腦袋轉來轉去,「小叔,你說的那個人不會是你吧?」
章琛側身,衣袖隨風揚起,周身頃刻多了莫名的施壓。
他看向窗紗外,蝶飛蜂舞,峰巒間遍布柳葉花草,低聲說:「你說那人是不是真的……高傲自大?」
章衡重重點頭,但旋即又搖頭,「雖那人驕傲自滿,但也全不歸咎自身。但也不能完全推卸責任。可倘若周圍人懷著謙虛的心,那自是會影響那人。可周圍人全都是諂媚之輩,又能帶給那人什麼教養?正所謂近墨者黑。」
章衡說完,驕傲地看向章琛。
「這些可都是之前佟姐姐教我的,她還告訴我這些道理出自《荀子·勸學》里的『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
章琛神色驟然幽深,低聲念了一句,「是她……難怪……」
他唇角微微勾起,心情甚好,眉眼的陰霾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