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呂婉容u0026應曜(六十四)
他從京城來南陽,僅僅是為了說一句意味不明的關心嗎?
呂婉容張了張唇,想問他身上的傷勢,又唯恐過於關心,盡顯她的關心。
思來想去,呂婉容垂首低語,「嗯。」
應曜忽然身形一僵,轉身彎腰的剎那,又升起脊背,可是喉嚨的癢意,令他輕咳了一聲。
「……」
應曜又佯裝無事,靜靜地說,「朕可是天子,無須擔心。」
她貌似也未說過關心的話。
呂婉容腹誹,目光觸及他瘦削的臉頰,還有骨骼分明的白玉指尖,心間驟然少了計較。
「嗯。陛下何時來南陽,聽聞你兩月前遭受刺殺,不知身體可好。」
應曜聞言,撩袍落座,淡定地說,「身體痊癒,今日辰時剛到。」
他一到南陽,就直奔她所在的別院。
只是,應曜攏了攏衣袖,垂下眼帘,盯著地面的磚花紋路,輕聲說,「還以為此番過來,你不會關心朕。」
呂婉容說,「你是天子,作為臣子,自是會擔心一二。」
「倘若拋開臣子身份,只以男女的身份來論,你可會擔心?」
應曜定定地望著她,深邃眉骨下陰鬱一片,薄薄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呂婉容別開目光,始終未曾多言一句話。
「罷了,今夜聽聞城內舉辦花燈,跟朕去遊玩一番吧。當做餞行,明日朕會回京城。」
呂婉容眉眼顫顫,才來一日不到,明日啟程回京,是否太快了。
然而,應曜並未多言。
呂婉容斟酌一二,還是應了下去,「臣女遵旨。」
……
當夜,城內各家鋪子掛著花燈,還有踩著高蹺、吞鐵劍、吐五色水,奇才異能、歌舞百戲,好不熱鬧。
呂婉容與應曜結伴而行,樂聲嘈雜,放眼望去燈山上彩,錦繡交輝。
他們行至一處賣花燈的貨郎攤前,應曜說,「猶記得五年前,曾陪你出宮逛花燈,你猜中燈謎,得了一隻兔子絨毛花燈,誰知半道掉落在地,被人踩扁。」
經他一提,呂婉容想起這一樁舊事,眸色微微流轉,「那隻花燈的樣式,倒是跟這隻一模一樣。」
說話間,應曜已經買下花燈。
呂婉容忙不迭搖頭說,「我不需要。」
應曜幽幽地望著她,意味不明,「朕自己喜歡不成嗎?」
「……」
少頃,應曜提著不符身份的花燈,佇立在她身側。
走了一會,應曜說,「我提累了。」
呂婉容沉思片刻,伸出手接過花燈,「我來。」
應曜不置可否。
花燈落在她手中,呂婉容心中說不上來的奇怪。
應曜說,「當年買的花燈被踩扁後,你有幸遇到新的猜燈謎,得到了同樣的花燈。」
「你當時很高興,像是捧著金玉,朕還嘲笑你喜歡廉價的花燈。」
二人提起往事,竟生出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呂婉容半垂眼帘,腳步頓下,斟酌許久,方才問,「後來遇到的猜燈謎攤子,是不是陛下派人去演的。」
應曜側身斜瞥她。
燈火闌珊下,呂婉容的語氣冷靜,眉眼流轉著璀璨光華。
「那日我看到攤販掌心有繭,衣著簡樸,可是抬起的手腕露出內里的錦緞,還有攤主儀態非凡,站姿挺拔,絕非尋常人。更何況,世上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兩隻相同的花燈。」
尤其是被她一人得到的。
應曜微微眯眼,在她的注視下,點點頭,「你口口聲聲說不在意,可是眼神的遺憾,一覽無餘。」
當時呂婉容不過是猜測,沒料到應曜居然真的承認。
應曜問,「你既然知曉,為何當年不質問我。」
呂婉容當年並未出面質問,一來是心中暗自猜測,二來是擔心應曜真的是為她設下局,可這背後的用意是否是……
她不敢往深想,只想永遠站在遠處,注視他即可。
如今,應曜問出口後,呂婉容換了一番說辭,「身份不同,不敢質問。」
「你那時的膽子,可不曾記得我是陛下。呂婉容,你當年不敢問,是不是對朕已經有幾分情意。」
話說出口,應曜雙目靜靜地注視她,指尖沁出冷汗。
呂婉容聞言,抬起清清冷冷的眸子,「哪又如何。」
她別開視線,既知試探,也懶得再周旋,快步上前想遠離他。
然而,應曜攥著她的手腕。
呂婉容轉身。
應曜身後逆著燭火光暈,眉眼深邃,指尖攏緊她的皓腕。
「朕,對不起你。」
倏然,遠方傳來驚呼聲,原來是有人在表演跨獅子的技藝,引發陣陣喝彩。
呂婉容眼眸流轉,不可置信。
她不相信一向高高在上的應曜,竟會對她俯身示弱,並且道歉。
應曜冷冷的眸子,倒映她面容。
她的雲鬢別著朱釵,一襲青衣,身後映著無數燈籠的燭暈。
風一揚,應曜替她捻起一縷額邊青絲,別在耳根後,輕聲道,「不用回應我這一段。」
「你只要知道。」
「朕錯了。」
倏然,天邊萬千孔明燈高懸上空,眾人齊聲歡呼。
呂婉容的手腕被攥緊。
眨眼的功夫,呂婉容便被應曜攜到一株桃花樹下,四下都是陌巷,並無旁人。
他俯身親在她眼角下的疤痕,鄭重其事。
冰冰冷冷的觸感,一觸即發。天邊的孔明燈,遙遙升騰半空,不知最終歸去何處。
……
翌日,應曜如同他所說,即刻離開南陽,前往京城。
臨行之前,呂婉容見到廂房下的案幾,多了一株桃花。
彼時不是桃花盛開的季節,乾枯一截,殘留著淒涼之意。
這是她昨夜不知為何,從那一棵桃花樹摘下來的,擱在案幾,忘記叫人扔掉。
如今呂婉容鬼使神差地拿起來,放在青瓷花瓶中,當做裝飾。
幾日後,呂婉容收到應曜派人從京城送來的信。
起初不過一兩封,後來一個月十幾封送來,呂婉容每每翻開後,都未曾回信。
直到,第三月,信封不曾送來。
呂婉容以為他已經放棄,垂下眼帘暗道,「也好。」
她望著匣子裡裝的一疊信封,「去準備火盆。」
雲荷派人端來火盆後,呂婉容望著這一疊信件,擺擺手。
罷了,留著鎖起來。
呂婉容剛這麼一想,倪青亦踩著台階,身後跟著一眾奴僕而來。
「婉容,明日姨母想去寺廟上炷香,不知你可有空。」
「有空。」
呂婉容應下。
呂婉容原以為是小事一樁,然而陪著倪青亦去寺廟上完香後,二人又坐馬車來到九曲橋的茶樓。
呂婉容不解其意,可是倪青亦扶著她的手腕,輕聲道,「這幾日觀你雖喜笑顏開,但眉梢總是藏著事。正巧這座茶樓的茶水可謂一絕,還有人說書,能解解你心中的悶。」
她茫然地摸摸眉頭,原來她的心事這般藏不住嗎?
倪青亦輕笑了一下,拉著她來到雅間。
店小二端著茶水走來。
走動間,隱約聽到隔壁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怕是也有人落座。
倪青亦在一旁說,「你且嘗嘗這茶樓的茶水如何?對了,裴錦昨日送來書信,說是要明年回南陽。」
呂婉容小呷茶水。
倪青亦感嘆,「原以為你們能喜結連理,我也能吃上你們的宴席,到頭來,倒是空歡喜一場。」
呂婉容說,「我與他總歸有緣無分。」
「別提了,改明姨母為你再去找合心意的郎君。只是不知道婉容心儀的郎君是誰?」
眼見倪青亦存心要為她找合適的郎君,呂婉容隨口附和,「家世好、長相好,沉穩寬仁。」
倪青亦記在心上,盤算著南陽的哪家好郎君還未婚配。
呂婉容喝了一半的茶水,倪青亦忽然有事,便匆匆忙忙領著婢女們先回去。
她樂得自在,坐在雅間,聽著樓下說評書,當真愜意。
然而,愜意不過片刻,有人忽然叩了叩雅間門。
雲荷還以為是倪青亦去而復返,踱步過去開門,見到來人,倏然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