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求活求飽
不著急,先穩一穩再下定論。
劉霄漢伸手一指:「你站給我看看!」
「好嘞!」
鐵意答應一聲,想了一想,回憶著方才劉霄漢示範的動作依法施為,果然有模有樣。
不光看起來像是那麼回事情,實際上也的確能叫他在船上站個穩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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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意嘚瑟道:「沉腰坐馬,雙膝內扣嘛,我就說您講得深入淺出......」
劉霄漢把這話聽在耳中,眼角一陣抽動。
不錯,鄱陽幫的沉浪拳不過是江湖上二三流的武學,釘灘樁更非什麼高深的樁功。
然而,倘若這世上之人都只憑兩句要領便能站出個樁來,未免也顯得武學一道太過淺薄了。
沉腰坐馬,腰沉幾分?馬坐幾寸?雙膝內扣,又該扣到什麼程度?
其中細節差之毫厘謬以千里,豈是落於文字的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江湖之中,大凡學徒開蒙習武,無不是師傅拿著戒尺藤條手把手、身盯身,一點一滴給剛上路的弟子打磨出分毫不差的基礎,如此方能行穩致遠。
可是此時此刻,劉霄漢看著鐵意勉力扎出的下盤,卻是怎麼看怎麼順眼。縱然此時手中真箇提了藤條戒尺,也不知該朝哪裡落去。
只是驚訝過後,瞅見鐵意臉上笑咪嘻嘻的得意之色,劉霄漢不由面色一沉,驀地出腿勾住其腳踝一帶,鐵意立時「哎呦」一聲滾在了甲板上。
沒了樁架,他還是個暈船的旱鴨子,在船板上跌得左右來回,四肢撐地才勉強穩住。
劉霄漢咳咳兩聲,揚起鼻孔哼道:「就你這花架子,也能叫樁功?先能站立如常了再說吧!」
鐵意低眉臊眼無奈地答應了,劉霄漢才滿足地哼哼了兩聲,一隻手背在身後磋磨個不停。
這等聰穎悟性......
劉霄漢心下火熱,已有五六分篤定自己荒野里撿了金子。
只是此子從前飢一頓飽一頓,也不知有沒有壞了根骨,還須再觀察觀察,才好稟報義父。
心下想定,他當即喝道:「我教你的這些,你可都藏好了!省得傳揚出去,人家說我堂堂鄱陽幫大頭領,手下教了個旱鴨子!」
吃了方才一跤,鐵意學著了武功的興奮之情也冷靜了不少,老老實實地答應了。
這一日之後,他便發覺劉霄漢對自己似乎格外上心。
在船上時便尋無人注意處領著他站樁,靠岸採買吃食用品也總多分一碗肉給他。
若有旁的幫眾問起,劉霄漢便道:「總歸是鐵兄弟把幾位義弟的骨灰一路背回來的,自當有所照拂才是。」
眾人聽了,覺得合情合理,也無二話。
一路沿著長江順流而下,七八日後便到了九江府。船不靠岸,徑直開到了鄱陽湖上一座島嶼旁入港。
此乃鄱陽幫的大本營,劉家的金鰲島。
自劉幫主以下,鄱陽幫的人雙腳踏上了自家地界,總算是稍稍鬆了口氣。
只是鐵意瞧他們腳步匆匆,顯然也只是輕鬆得有限,還緊鑼密鼓商量籌備著什麼。
劉霄漢下了船,抱起懷中骨灰罈示意道:「義父,孩兒且先去交待了諸位兄弟姊妹後事。」
劉幫主微微頷首:「多事之秋,你做大哥的要多擔待些。」
說罷,便領著人先行離去。
劉霄漢在其背後躬身答了聲是,便領著背了三個骨灰罈的鐵意往另一個方向離港而去。
島上沿岸一帶的低地上竟形成了規模不小的聚落,房屋鱗次櫛比,直如一座大鎮般熱鬧昇平。
鐵意跟在劉霄漢身後走街串巷,鼻尖縈繞著潮霉、魚腥味,左右張望個不停,覺得什麼都新鮮。
「如何?」劉霄漢問道,「我鄱陽幫據此一島,不敢說世外桃源,卻也算在亂世中庇護一方安寧吧?」
鐵意連連頷首:「我先前廝混的鎮子上,瞧著便沒這麼多房子、這麼多人。」
劉霄漢得意道:「此地住得大多是本幫幫眾及家眷,還有往來的客商、貨郎,幾百上千號人總是有的,越是靠近港口便越熱鬧。」
鐵意隨他穿行一陣,不禁問道:「大頭領,我們現往何處去安葬幾位?」
劉霄漢神色一哀:「我們這些義子,原都是亂世中孤苦漂泊的孤兒,除了義父外早無親屬。然而,這兩位義弟卻是成了家的。」
他一路與人打著招呼,走了一刻多敲開一間民房,開門的是個布裙女子,鐵意瞧著真不比自己大上多少。
那女子見劉霄漢從鐵意背後的網兜里掏出個罈子遞了過來,頓時便覺不妙。待顫抖著打開一看,立時流了眼淚,卻並沒哭出聲來。
劉霄漢嘆道:「弟妹莫要傷悲,他在外戰死,幫中自有撫恤。有我在,必能保其不受剋扣,你們尚無子嗣,便拿著這筆錢,趁早另嫁了人吧。」
他說罷又從懷裡掏出兩吊錢來,那女子卻退卻不受,口中說道:「大伯能帶他屍骨回來,已是恩情。」
說完轉身進屋,很快便抱了些餅子肉乾回來,以油紙包了遞給鐵意:「勞兄弟背亡夫回家,我謝過了。」
鐵意抬頭望向劉霄漢,見其點頭,這才雙手接過:「舉手之勞,不敢當嫂嫂的謝。」
這處已成了寡婦門前,他們也不好進去做客,當即告辭。
再去另一家,卻又是一番別樣光景。
兩進的院子裡住了一家人,那遺孀與其父母聽了自家男人死在外頭的消息顯得波瀾不驚,接過骨灰罈輕飄飄放在了一邊。
劉霄漢看了看院子裡搖著撥浪鼓歡快跑動的孩子,終究也就這麼什麼都沒說便走了。
「鐵意,還想練武入江湖嗎?」走出一段兒,劉霄漢突然出聲問道。
「說不準哪一天就死了沒後人、死了沒人在意,再或者......」
他伸手拍了拍鐵意背後最後一個罈子,接著道:「死了之後,連遺骨都無人託付。」
鐵意緊了緊肩上的網兜,沉聲道:「要練武!」
他抬頭對上劉霄漢的雙目,堅定道:「要吃飯,要不被人欺負打死。」
劉霄漢微微一怔,旋即笑道:「說得好!就是這麼個再樸素不過的道理,要他媽的活著吃飽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