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脫胎換骨
櫃檯上噼里啪啦的算籌聲急響一陣兒,赤膊短褐的夯實漢子探長了脖子陪著笑:「小意哥兒人生得俊俏,手底下也靈光得很哩!」
櫃檯後的少年輕笑一聲抬起了頭,露出一雙神采奕奕的眼睛來。
連月來餐餐有肉、頓頓吃飽,又本是十三四歲最肯長的年紀,鐵意早已不是之前那副面黃肌瘦的樣子。
如今皮肉張開,個頭一竄,輪廓雖還嫌稚嫩,卻已然有了兩分瀟灑俊朗的胚子。
「於四哥說話再是中聽,兄弟也不能憑空給你們多算個一百斤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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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意提筆在帳簿上記下了數,取出塊鐵牌交給櫃檯外那漢子。
「這一船抹了零頭二百七十斤,於四哥早日發財!」
於老四如何不知自己這一船到底是多少斤,一聽便曉得這「零頭」是向上抹的,當下喜滋滋地接過對牌,開口道:
「好說好說!承小意哥兒的情啦,哥哥卸船回來請你吃酒!」
大伙兒正你好我好寒暄著,偏於老四身後一個倚著倉庫大門的年輕人冷哼一聲:「快點兒吧老四兒,再耽擱天都要亮了!」
於老四笑容不減,與鐵意打完招呼才轉身退走,倒是方才說話那年輕人,走出大門前還狠狠回頭橫了一眼。
鐵意搖了搖頭目送二人出去,拎著簿子進到內間,交在搖椅上一位長衫老人家手裡。
「薛頭兒,今兒早的事兒了了,您過目!」
老人「唔」了一聲,接過簿子點了起來。
鐵意在他跟前兒搬了個馬扎坐下,試探著問道:「薛頭兒,我怎麼瞧著六爺手下那位橫豎看我不順眼呢?」
薛老頭拿開帳本兒,眯著老花眼反問他:「你覺著我這檔口差事如何?」
「好得很吶。」鐵意答道:「雖然起得早些,可每日只在天亮前收一個時辰貨,日落後走一個時辰貨。又因為掌著秤,往來都是說好話的幫眾,可謂是清閒又體面。」
薛老頭嘿道:「那你猜這清閒又體面的差事,有沒有人眼紅?」
鐵意嘆了口氣:「得嘞,明白了。」
薛老頭又道:「若非靠著大頭領使面子,你這樣新來投的小子,該先去碼頭上扛兩年麻袋,再經挑選篩查,體壯骨粗的才能被傳授武藝。哪裡能一進幫就到我這裡來聽用?」
劉霄漢乃是鄱陽幫幫主座下大義子,素有功勞威望,說話自有分量。
得他看顧,將鐵意安排在了港口裡這一出其貌不揚的「魚檔」中。
此處看著不過一處櫃檯、一間倉庫,與旁的客商相比還有些寒酸,其實卻是鄱陽幫一處緊要生意所在。
薛老頭這裡規矩甚嚴,每日只在天亮前收一個時辰貨,所收的貨物入了倉,又要等到日落之後再開檔調出。
至於進出的貨究竟是什麼,倘若好奇之下偷偷打開一看,卻也不過是一箱箱的鹹魚而已。
原來官鹽除了給人吃的食鹽之外,還有一類專用來醃製漁獲的漁鹽,其質糙色雜,無法直接食用,故而價格便宜。
鄱陽幫卻別有門路,借鹹魚買賣為表面的遮掩,大量採購漁鹽,再以秘方熬煮提煉,將其化為人能吃的食鹽。雖及不上官鹽來得細膩,卻也足夠以次充好。
如此這般,將煉得的私鹽借水系販至江西、湖廣,便能獲利極大。
這才是鄱陽幫在這亂世中能夠據島自治的根基所在。
自古以來,鹽鐵都是朝廷緊緊抓著不放的產業,這生意好歸好,卻是殺頭的買賣。
如今朝廷羸弱,漸漸無力管控江湖,但到底還沒徹底垮塌,做這生意,還是得要遮掩一二的。
如此才有薛老頭這裡奇奇怪怪的規矩。
薛老頭看完了帳本沒啥問題,在頁尾按了個手印遞還給鐵意。
「六爺那個徒弟,早先便看上我這兒的缺了。事到臨頭,偏偏蹦出來你這一號大頭領親自打招呼的人物。
六爺不願在這等小事上拂了他大哥的面子。好處讓你得了,可不就遭人惦記?」
鐵意笑眯眯道:「我的不是,叫您失了個好學徒。」
六頭領雖排在老六,卻是劉家的親生兒子。大頭領年紀雖長,卻是螟蛉之子。其中分量,且有得琢磨。
薛老頭卻哼了一聲:「我這一把老骨頭能活幾年都摸不准,卻不必去管下一代的事兒。」
他上下一打量鐵意:「我挑了你,純是因你小子字兒雖認不全,卻識得數術,提來便能用罷了。也不知大頭領上哪兒撿了你這麼個苗子。」
鐵意嘿嘿笑著,搪塞道:「都是俺娘從前教的。」
他宿慧覺醒,前世所學的簡體字與當下頗有不同,無法拿來就用。可加減乘除的算術之能卻實打實成了少見的特長。
「好了。」薛老頭擺手道:「今早的活兒結束了,你自去吧。」
鐵意躬身接過帳本,出門關了倉庫和檔口大門,又在碼頭市集上過了個早,不多時來到居民區一處院子,推門邁了進去。
一進門,院兒里右手邊立著兩座墳頭,墳前各插了厚木板做的墓碑。
開口喚了幾聲,見劉霄漢果然不在,鐵意便取了笤帚,先為兩座墳頭打掃了周遭落葉枯枝,而後便在院中對著木人站樁打起拳來。
其實劉霄漢將他安排在老薛頭那裡,倒真不是圖什麼肥差。
而是想給鐵意找一處整日裡有大把空閒時間可以全心練武的差事。
這一月來,劉霄漢已將鄱陽幫沉浪拳悉數傳授給鐵意,縱百事纏身,也儘量撥冗回來親身示範。
其人不在的時候,鐵意便如今日一般,自行來他院中練武。
其時卯時才盡,天色既明,仲夏的晨曦灑在身上,照得皮膚微微火熱,少年脫了外衣,露出稍見精幹的肩背來。
月余將養下來,緊實的皮下已漸漸隆起遒勁的肌肉。看著雖還稍顯消瘦,卻足夠結實,與從前皮包骨頭、弱不禁風的模樣相比,已是天上地下。
尤其他的眼神不一樣了,變得神采奕奕、炯炯有神。
人吃得飽,身上有勁頭,自然氣壯神足,精神煥發。
鐵意如今這副樣子,雖五官眉眼並沒大變,可與先前幾乎判若兩人。倘使叫二丫、大頭現在當面來見,怕是也不敢相認。
「好好練武。」鐵意心想,「出人頭地說得上話了,便把他們也接來過這能吃飽飯的日子。」
至於現在,他還得進一步表現出自己的價值才行。
鐵意心裡很清楚,若不是自己展現出了練武的天賦,劉霄漢就算要報還他送師妹往生的情義,只消給個幫眾身份便是,又何必像現在這樣好吃好喝地管著,還教授拳法呢?
想要保住餐餐有肉的日子,甚至過得更好......惟有練功!
想到這裡,鐵意再不猶疑,清喝一聲吐出雜氣,腳下重重踏地,穩穩噹噹紮下了樁子。
他含胸拔背,上臂緊貼兩肋,雙手握拳,一上一下,一前一後,擺在頭臉胸口之前。
這姿態看起來不甚瀟灑,一點兒沒有幻想中江湖俠客風流不羈的樣子。
然而對底層的江湖人來說,有句俗話叫作「丑功夫,俊把式」。
練得都是江湖搏殺中總結而出的實用技擊,可顧不上什麼好不好看的。
譬如這沉浪拳的起手式,兩手門板一般一上一下,旨在無論如何先將自己的頭臉要害保護好了,時刻準備著截斷對手的攻擊。
沉浪拳乃是水上漢子搏命的玩意兒,要義只在兩點。
首先是腳下要站得穩,否則船板隨水波搖晃,你腳下一個趔趄滾倒在地,便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腳下能站穩了,這才來考慮手上打人的功夫。
鐵意鼻吸口吐,氣息一暢,綁著繃帶的雙拳頓時連環交錯打出,速度極快,不留空隙,在木人樁上桌球作響,如同湖面碎浪接連拍擊江岸,連綿不絕。
這拳法原只是江湖上三流的玩意兒,細究起來不過是打熬氣血的笨法子,練起來既苦又疼,可鐵意絲毫不曾放鬆偷懶。
直到感受著拳面的疼痛開始有向皮肉下深入的跡象,鐵意才停下來稍作休息。
「四十七拳......」
這便是一月來的成果了。
在剛開始的時候,鐵意按劉霄漢認可的標準全力打上四五拳,兩隻手便要感到疼痛欲裂了。
我...真的在變強!
鐵意真切地感受到了這一點,心中既有滿足和雀躍,卻也還有著更進一步的迷茫——
這樣練下去,真的能有朝一日,倚天屠龍嗎?
如此練一練停一停,直到酷暑上三竿,劉霄漢才喘著氣兒跑了回來。
一連舀了三大瓢涼水下肚解渴,劉霄漢這才揚了揚下巴:「小子,你真箇練好了嗎?可別唬我。幫里如今多事,我可忙得很哩!」
鐵意早練得滿身大汗,聞言躍進太陽底下,吆喝道:「不是真貨色,怎麼敢專程請您回來掌眼?瞧好吧您嘞!」
說著雙腿一紮,全身筋骨頓時收緊,霎時擺出了沉浪拳「寒灘釘骨」的起勢。
驀地雙手前探,上下錯落,如同兩舟在湖面雙流並行,走出一路雙流封腕。
接著逆浪分潮、碎浪拍岸、沉海落錨......一路空擊行雲流水,暢通無阻。
劉霄漢在一旁看得雙眼放光,連連咋舌。
再沒人比他更清楚鐵意的底細了——他細細查驗過,這小子之前絕沒練過武功。
可區區一個月出頭,居然便能將整套沉浪拳的招式全數練上身來。
且拳勢細碎綿密,層層疊疊,只看招式,還要勝過他手下許多練了十幾年的夯貨。
待鐵意收勢回頭,喘著粗氣沖他笑了笑,眼神里分明在問「怎麼樣」。
劉霄漢反問道:「你自己覺得如何?」
這下倒給鐵意問住,他又拿起雙手在胸前比劃了幾下,沉吟道:「招是都熟了,不過還都是花架子而已。我這一個月雖長了些結實肉也有了些力氣,可瞧著...還是得給您一腳撂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