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是騾是馬
劉霄漢聽了心下失笑。
一個月?多少娃娃連個樁都還站不穩當呢!
他沒好氣道:「一個月罷了,你還想怎麼地?當功夫是湖裡長的蓮蓬,叫你隨便伸手撿呢嗎?」
說罷猛地兩步跨到木人樁跟前兒,驟然起手一拳印了上去。
只聽「嘭」的一聲悶響,劉霄漢再拿開手時,竟帶下幾塊木渣來。
鐵意抬眼望去,木樁上赫然多出一道不規則的凹坑。
他沉聲道:「我這一身筋骨打磨了二十有年,這才叫功夫!你縱有些天賦,卻也要曉得腳踏實地的道理。」
鐵意仔細看了看那拳印,恭敬地答了聲是。
劉霄漢怕這小子自恃天賦驕傲自滿,這才來了這麼一下。
見效果果然不錯,他又指著那拳印安慰道:「鐵兄弟也無須妄自菲薄,只要勤勉修行,等將來練出內力,你也做得到。」
心中又補了一句:以這小子天賦悟性,將來只怕遠不止區區這般。
鐵意聽了倍感振奮,他早不知幻想過多少次那神奇的內力真氣了,當即問道:「劉大哥,這沉浪拳要多久才能練出內力真氣?誒,您當年用了多久?」
劉霄漢想了想:「也該給你說道說道了。」
他往門檻上一坐,稍作沉吟組織語言,開口道:
「天下習武之人數不勝數,大抵可粗分作高低兩條路子。俗稱『山上』和『山下』。
像我們這些跑江湖掙生活的苦哈哈,便是『山下』人。車船店腳牙,花葛藍蓉千,都在此類。」
「老天爺沒給咱們生就多麼高深的天分,想要練得上乘功夫,便得苦著一身筋骨皮肉打熬氣血。
待得血氣充沛至極,便依功法尋著一處契機由外入內,拿定氣血生出玄感,這才能練出內力來。」
鐵意聽劉霄漢這麼一說,又想到原著中各大門派馳名天下的神功秘法,心裡大致便對那對應的「山上」之人有了些概念。
「而那些高人們卻又不同。」劉霄漢接著道。
「我聽義父說,以鼎力江湖的六大門派為代表,那裡頭的『山上』高人們習武伊始只憑打坐觀想,便能交感天地練出真力。」
說到此處,他不由嘆了口氣:「同樣是十年苦功打磨一身業藝,山下的泥腿子卻是拍馬也趕不上山上高人的。」
「前幾年我曾協同崆峒、崑崙的高人弟子去對付天鷹教,見了人家出手......真是天上地下,雲泥之別,唉——」
鐵意問道:「大哥,會不會是他們練得功夫高明許多,只是敝帚自珍,封鎖把控,以穩固地位?」
「哈哈!」劉霄漢洒然一笑,點了點他:「我年少輕狂不服輸的時候,當然也曾這般想過。」
「只不過後來曉得了,沒那個根骨悟性,便是山上高明的神功擺在面前......嘿,看不懂練不成都算運氣好,一個不小心岔氣走火,頃刻間便會丟了性命!」
鐵意神色一動:「這麼說來,大哥是見過山上的神功嘍?」
劉霄漢撣了撣大腿站起身來:「你也不必心急,既然跟你說了這些,總不會純是聊天打屁。」
「走吧,隨我去見義父。」
......
金鰲島在鄱陽湖中也並非多麼廣大的島嶼,鄱陽幫總部大殿建在島上唯一的矮山山腰處,已足以俯瞰整座島嶼。
鐵意已不是頭一回來這兒,剛到島上的時候,劉霄漢便帶他來此拜過關聖帝君,自那才算入了幫派。
有大頭領在,二人一路暢通無阻,直奔後殿聚義廳去。
到了門口,聽裡面似有人聲,劉霄漢便叫鐵意門外稍後,獨自邁了進去。
不一會兒,鐵意聽裡面傳來呼喊,這才撣了撣袖子走進廳中。
一抬眼,劉幫主在上首背靠關公像笑呵呵捋著鬍子看過來,鐵意便即行禮:「弟子參見幫主!」
「起來吧。」劉幫主一擺手。
「謝幫主!」
鐵意起身左右一看,劉霄漢自在左首面無表情,右首卻坐了個臉瘦肩寬的漢子。
他認不得此人,卻認得此人身後站著的傢伙,正是大早上在鋪子裡橫了自己幾眼的年輕人。
既然如此......再看右首的漢子,那黝黑的臉的確與劉幫主有幾分相似。
鐵意便即朝右首略一躬身,口中喚道:「見過六爺。」
六爺「嗯」了一聲,上下打量他幾眼:「看著倒是盤亮條順好俊俏個後生,只是不曉得到底有沒有大哥說得那麼神?」
劉幫主也在端詳鐵意,笑呵呵道:「既是老大保舉,想必是不會作假的。」
既然被提及,劉霄漢也即站了起來,抱拳道:「我願保舉這位鐵兄弟,請義父開壇點香,收作義子,傳授金蟬玉襠功!」
他這番話情真意切,劉幫主卻沒搭腔。
六爺道:「誒——大哥!你說一個絲毫不會武功的生瓜蛋子,一個月便能將沉浪拳學會貫通,未免也太過驚世駭俗。」
「不若......先讓兄弟開開眼吧?」
劉幫主撫須點頭:「遇見這位小兄弟時我有印象,他確實是不會武功的。」
這話看似是在給劉霄漢幫腔,其實話留一半,意猶未盡。
劉霄漢聽了便明白,是騾子是馬,終究還是得拉出來遛一遛。
六爺抬手一指自己身後:「大哥是來求爹傳下金蟬玉襠功的?巧了不是,弟弟我也是為徒弟來求武功的。」
「石頭,快來見過大伯。」
那少年踏出幾步,鄭重行禮道:「侄兒潘石,見過大頭領!」
六爺笑道:「我這徒弟資質魯鈍笨牛一個,硬是練了三年拳,我才帶他來拜見義父,不如這位小兄弟遠甚。」
「大哥,左右大略同齡,不如讓他們哥倆兒比劃比劃如何?」
潘石當即轉向鐵意,乾脆利落道:「請賜教!」
一個月?他心裡是半點兒都不信的。
倘若沉浪拳真能一個月便融會貫通,那他這三年苦練豈不成了笑話?
哼哼,這小子占了私鹽檔的缺,今日卻碰巧撞在自己手中,正好藉機出一口惡氣!
聽說可能要跟人動手,鐵意整個人肩膀一抖,頓時振奮起來。
不過他也沒貿然搭腔,而是看向劉霄漢。
劉霄漢則眉頭微皺:「鐵兄弟練功日短,只學全了套招,還並不曾與人動過手。」
六爺又道:「都是半大孩子,我這弟子也不曾見過什麼風浪。說來也是同門較技,就只套套招便是!」
「潘石,可聽見了嗎?」
那少年人大聲答道:「是,師父!弟子定謹慎出手,絕不至傷了本幫兄弟之間的和氣!」
二人一唱一和之間,似乎已經將比試定了下來,劉霄漢亦是回頭給了鐵意一個無奈的眼神。
鐵意見此,反倒輕鬆一笑:「既然如此,便請潘師哥賜教!」
潘石面向鐵意,只不過微微一抬頭、一開肩,那在長輩面前的恭敬知禮便消失殆盡。
只是他對上那乞丐出身的鄉巴佬,卻不由地輕「咦」了一聲。
「你好像很有信心贏我的樣子?」他問道。
「當然沒有。」鐵意直截了當地答道,「我只是既興奮,又好奇。」
「因為我還從來沒有與人比過武。」
潘石怔了一怔,忽地失笑:「是,你號稱才練了一個月拳法,當然還不曾動過手,所以才會這麼天真。」
「天真?」鐵意雙眼明亮,看起來甚為誠懇:「何以見得?」
潘石抬起手腕扭了扭:「沒有關係,今天動過手之後你就會明白了。」
「江湖中人,只要動手便有可能丟掉性命。我會教你如何......慎重地對待決鬥。」
他原本想把話放得更狠一些,只是礙於師長頭領在場,不得不選擇一些更有風度的詞彙。
鐵意笑道:「看來你才是很有信心贏過我。」
「既然如此,請出手吧——」
話音落下,他右腳腳尖點地,斜向右前方劃出半圈弧線,左膝順著重心遷移向內一扣,一個穩當的架子已然扎了下來。
接著左臂在胸前一橫護住胸腹,右掌並指前探,如刀出鞘。
「請!」
「嗯——!好!」
這架勢一出,劉幫主已然捋著頜下鋼須連連點頭,將自家大義子的話信了六七成。
有道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他操持鄱陽幫偌大家業,見過不知多少想混一碗江湖飯吃的後生。單單是這副精氣神俱足的拳架,沒天分的榆木材料練一輩子都扎不出來。
一個月下來能有這般架勢,已然是不得了的良才美玉了。
潘石聽幫主讚許鐵意,立時起了爭勝之心,右腳邁出在地上重重一踏,開出了個一模一樣的拳架來。
「來!」
兩人之間相距不過三尺,右手各自前探,腕子凌空一碰算是見禮,而後不約而同地動起手來,左拳右掌如碎浪拍岸,交替層疊而出。
前頭已定了調子,二人之間同門較技,只是套招過手。是故他們手上所使的確是一模一樣的拳招。
這般打法,招數是破不了的,可潘石卯足了一股勁兒想乾脆利落地拿下鐵意,給自家師父在幫主面前張個臉面,所以一上來便全力出手,加力提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