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江畔船家


  出了巷口,黑夜裡鐵意根本不認路,自他來這兒起,壓根兒就沒怎麼出門。

  於是他也不辨方向,只管背向火光往遠處跑去,不多時便出了鎮子。

  到得野地里,鐵意左右張望,只覺四處都黑洞洞一片,更加不知所措。

  這會兒他才突然想起,劉霄漢已許久沒說話了,於是扭頭望去:「大哥,咱們該往哪兒走?!」

  劉霄漢開口回答,聲音低沉:「朝...朝北走,還是找江水邊兒上,縱尋不到船隻......跟著水走也能...也能不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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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意聽出不對,湊到他身前問道:「大哥,你怎麼了?」

  「沒...沒...」劉霄漢正要開口,卻忽然一晃,健壯的身子直接向前撲去。

  「大哥!」

  鐵意低喝一聲,抵肩撐住了他。這一貼近,鼻尖頓時嗅到了一股血腥氣。

  「大哥,你受傷了!」

  見劉霄漢一手按在側腹,鐵意便伸手一摸,指尖頓時感到濕滑溫熱...是血!

  劉霄漢無力地呵呵一笑:「是...是飛刀。意哥兒,我走不動了......你記著,到水邊兒尋船家,等過一陣,回鄱陽湖。

  我胸前還有些銀錢,你且拿去,轉過頭再來給我...收屍!」

  鐵意只覺有一團火在心口燒得人生疼,咬牙道:「大哥,你別說了,我背著你走!」

  劉霄漢卻道:「沒關係,你手藝好...我...我信得過你!只是求你...求求你,將我與院裡的曲師妹葬在一處吧。」

  鐵意已將劉霄漢高壯的身軀扛在了背上,十三四的少年身量還未長成,劉霄漢的雙腳只能拖在地上。

  「我不幹這事兒!」

  他沉聲說道:「幹這事兒得把人家的墳起開,在我們這行是壞規矩的,我才不幹這事兒!」

  「大哥,你要是做這個想,非得你自己回去給那墳起開不可!你聽見了沒有!」

  見劉霄漢已經只能哼哼說不出完整的話,鐵意知曉決不能再拖延,必須得儘快找著條件處理他的傷勢!

  「往北...水邊兒...」

  記著劉霄漢的交代,鐵意抬頭辨了辨月亮,深吸口氣調起丹田中的內力,悶頭髮力向北方奔去。

  跑了兩炷香的功夫,鐵意忽地兩耳一動,竟然真的聽見了水聲!

  於是心底振奮,腳下也不禁輕快了許多,穿過一片矮林後,波光粼粼的江面便直接撞入眼帘。

  鐵意在岸邊停下,昂起脖子奮力張望著,額上的汗水淌進眼睛,刺辣辣地疼。

  其時月光暗淡,昏黑難明,連江水對岸都不能望見。

  但也恰恰因此,上游幾百步外,那一點熹微的漁火竟也清晰可見。

  鐵意當即喜不自勝,撒腿便往,離近還有十來步便張口喊道:「船上可有人家?江湖救急,企盼相助!」

  等他來到船頭,已有一個帶笠披蓑的男人持著魚叉從烏篷里邁了出來,戒備地上下打量著他們。

  那男人一看,是個半大少年背了個成年人,戒心頓時放下了三分,但還是問道:「後生,你背上的人生病了還是受傷了?」

  鐵意忙道:「正是受了外傷,請船家救命!」

  男人又問:「是因何而傷?為獸所傷,還是為人所傷?」

  如今天下大亂,頗不太平,野地里遇見生人,不得不提著幾分警惕。

  鐵意著急道:「我兄弟乃是鄱陽幫弟子,為歹人所傷!」

  「鄱陽幫?」那男人一聽這名號,態度頓時不同。

  他提著燈朝前照了一照,終於收起魚叉,側身道:「既是鄱陽幫的好漢,便請上船來吧。貴幫來往長江大湖販制私鹽,卻從不干別的什麼下三濫勾當。」

  「多謝!多謝!」鐵意連聲道著謝,三步並兩步到了船上。

  男人掀開布簾將他們讓進船篷里,又朝里喊道:「囡囡,這有個漢子受了外傷,給他們取些酒水瘡藥來!」

  說罷放下了帘子,自己卻不進來。

  鐵意此時也顧不上觀察旁人動作。

  他小心翼翼地將劉霄漢放下,伸手在其腰側一抹,鮮血流淌不停,勢如溪流。再喚其名時,便連哼哼唧唧的回應都沒有了。

  有一抹光亮這時靠近前來,照見了劉霄漢青白的臉色。

  鐵意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端了蠟燭過來,另一手上還拎著個瓦罐。

  那姑娘粗衣布裙,低眉垂睫看不清臉龐,似對生人頗有戒懼。

  鐵意也無心在意來人面貌,匆忙接過東西道了聲謝。

  女孩兒輕搖臻首說聲不謝,站在一步外給鐵意掌著燈。

  燭光照在劉霄漢腰側,一片暗沉的紅色觸目驚心。

  鐵意上手撕開被鮮血浸透的麻衣,只見一枚漆黑如墨的柳葉飛刀正正扎在血汪之中。

  原來如此,那封朔寒滿手雪亮的飛刀都是掩飾,真正的殺招其實藏在影子裡!

  這……這可如何是好?

  見鐵意似是不知所措,那小姑娘輕出聲道:「先沖洗傷口,而後拔刀,再立即以藥粉糊創。」

  鐵意聞言渾身一震,再不遲疑。

  他直接取了濁酒往傷口上一潑衝去血跡,伸出兩指夾住那枚飛刀,咬牙一使勁兒便乾脆利落地將其起了出來。

  鮮血立時有噴濺之勢,不過那小姑娘反應極快,上來將一罐創藥對著傷口整個傾倒了下去,一雙小手按上揉實,和面一般將那刀口完全糊住,接著又取布條來給包紮上。

  「好了。」小姑娘清聲道,「人事已盡,祈這位大哥福大命大,能挺過來吧。」

  鐵意聽了這話,一鬆氣兒便癱在了船板上,這時才覺得雙腿雙肩皆如灌了鉛一般沉重,丹田裡更空空如也,那一點內力也不知何時早耗盡了。

  他看著劉霄漢傷口上斑駁灰暗的藥粉,不禁感到悲從中來。

  沒有消毒,沒有熱水,一兩口濁酒、幾捧劣質瘡藥......這般粗陋的條件想救活一個失血了一路的人,可不只能祈求他福大命大嗎?

  然而,現在總算是有一點兒可堪祈求的希望了。

  若不是運氣好在這兒碰到了好心的船家,又上哪找這一兩口濁酒、幾捧劣質瘡藥呢?

  那劉大哥便必是十死無生的了。

  想到這裡,鐵意跪坐而起鄭重一揖,口中道:「多謝姑娘與令尊救命大恩,無論我家兄長能不能挺過來,我鐵意感念在心,將來必有重謝!」

  那小姑娘「哎呀」一聲避了開去,不肯受他這一禮,兩隻小手搖個不停:「你...你不要這樣。」

  這時船身突然一陣搖動,應是拔錨入了江中,那小姑娘腳下不穩,身子一晃向後栽去。

  鐵意反應極快,上前攥住姑娘手臂,將她拽了回來。

  這一下離得近了,鐵意才驟然發現,這位妹妹雖才八九歲的樣子,但五官清雅秀麗,肌膚白膩如玉,顯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胚子。

  這份絕俗美貌與這簡陋清貧的漁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委實出人意料,鐵意也足足怔了一瞬,趕緊放開手退後道:「在下唐突。」

  怪不得這小姑娘一直低著頭呢。

  恰此時帘子掀起,那船家彎腰跨了進來,對鐵意道:「不曉得你背後有沒有尾巴,雖是夜間,我們還是走遠些吧。」

  鐵意抱拳道:「恩公思慮周全。」

  船家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舉手之勞,不必這樣稱呼。我姓周,後生怎麼稱呼?」

  鐵意答道:「周大哥好,在下鐵意,這是我大哥劉霄漢。」

  船家才蹲到躺著的劉霄漢身邊,聞言指著小姑娘笑道:「你瞧著比我家囡囡也大不過四五歲,如何就叫大哥?還是喊叔叔吧。」

  鐵意尷尬地瞧了眼小姑娘,又改口喚了聲周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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