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可還當得?
「參見門主——!」
「老頭子勞動你們的駕,都辛苦了,請起吧!」
馮遠聲負手挺胸,抖落出一副鐵意平日裡難得一見的威風來。
面向齊齊躬身行禮的眾弟子,擺出了身為一門之主的架勢,馮遠聲心裡一時竟有些恍惚。
這才對嘛——整日裡被那兩個小的震驚來訝異去,好似自己真是什麼行將朽木、蕭索過時,該頤養天年的老頭子了。
「難得人齊,先朝祖師敬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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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正堂八扇大門全數洞開,屋裡屋外數十盞羊角琉璃燈盡皆點亮,廣成子仙人的巨幅畫像在院中遠望亦清晰可見。
有年輕弟子將點燃了的信香依次派發下去,一時間近百炷大香嗆起火星,騰起煙霧氤氤氳氳,彌散在歸真堂上空。
如此香火之盛,足可見追魂門數十年來傳道有方。
大夥拜過三拜,總忍不住伸長脖子向門主身邊探望而去。
只見那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僅落門主半步,尚排在二師姐祝瑛之前。
瞧他舉止文雅,神情溫和,除了眉眼生得鋒利些,卻半點不似方才羅師兄所言。
如此模樣,換身文士打扮,說是個上京趕考的舉子都有人信,如何稱得上什麼「很喜歡打架」呢?
——實在是單薄了些。
許多人心中不禁這樣想著。
禮過三拜,馮遠聲起身面向眾門人:「此番下帖請大家來,乃是有一件關乎門派根基的要緊事,要請門中見證。」
眾弟子心中早已有數,原以為門主會直入主題,卻見他老人家大手一揮,立有年輕弟子魚貫而入,搬來十個木人墩在堂前,環成一圈。
馮遠聲拾級而下,朗聲道:「我馮遠聲這輩子,一大半的時間都在教徒弟。追魂門交在我手上之後,教過的弟子沒有一百個,也得有八十個了。」
弟子中立時有人揚聲道:「師父授業之恩,我等銘感五內,無以為報!」
「正是正是......」
「你們卻不必急著謝我!」
馮遠聲抬手壓下附和,接著沉聲道:「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只消你們中能出一個人將飛龍摩雲法從頭到尾全數貫通,為師我便要回過頭來謝謝你們了。」
他這話說完,目光環視全場,看到哪裡,哪裡就低下一片頭去。
「你們師祖好歹有我這個勉強能成的半吊子,可你們瞧瞧我——我百年之後,該把這個位子託付給誰,才能將本派神功傳承下去?」
「難道要後來之人,都只能對著秘籍圖譜,自己摸索嗎?」
這話問出,院裡鴉雀無聲,眾弟子不禁在心中念道:師父啊,您說這話,究竟是掏誰心窩子呢?
祝瑛一撣衣擺,率先跪了下來:「弟子魯鈍,不堪造就,羞愧難當,請恩師恕罪!」
羅逸舟緊跟著行禮拜道:「恩師尚春秋鼎盛,何愁沒有後來之人?請勿復此哀念!」
有此二人帶頭,眾弟子聞弦歌而知雅意,如一個浪頭起伏,齊刷刷拜了下來。
「請師父勿復此哀念——!」
「勿復此念?」馮遠聲拿起腔調,「倒也好說,你們中可有誰刻苦練功,近來有所成就的嗎?莫要藏著掖著,在門人面前顯露一手,好叫為師去玄空門提名幾副通傳貼,也漲漲我追魂門的臉面!」
院中一時無人響應,馮遠聲只得連嘆不已。
鍾離昊見火候已足,一抱拳揚聲道:「恩師,我等雖不成器,真傳鐵師兄卻是截然不同的,何不請他當眾一試?區區飛龍門通傳貼,想必不在話下!」
馮遠聲卻道:「鐵意雖為我親傳弟子,入門卻不過剛滿兩年,你們這裡哪一個不比他練功日久?」
羅逸舟復請道:「正所謂有志不在年高,鐵師兄入門雖晚,卻兩年便通貫飛龍摩雲大法諸般絕學,勝過我們這些酒囊飯袋不知多少,師父又何必強壓?」
嗯?
院中不少人頓時抬起頭來。
英山堡羅逸舟原是內門弟子中了不起的一座山頭,他竟然這般甘願給一個年輕人做墊腳石嗎?
而且......兩年通貫飛龍摩雲大法?
在座都是正經學了崆峒派武藝的人,雖然大家習得多少各不相同,卻都知道練那麼多武功的疑難之處。否則,為何馮遠聲座下一個親傳都沒出呢?
這......就算是唬人,也有些吹得太過了吧。
其實,大家都是江湖中摸爬滾打了多年的老油條,先前這番欲揚先抑故意造勢的節目,又怎麼會瞧不出來。
只不過,調子起得這般高,要是最後亮相的人物沒壓住......那可就得砸了臉了。
是,江湖盛傳,這位鐵意師兄一出道就殺敗了天鷹教神蛇壇主。
可正如羅逸舟之前所言,大家對他實在是太陌生。
在沒有一點鋪墊和前言的情況下,驟然聽說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勝過了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心裡自然首先是要打兩個問號的。
鐵意也沒想到,羅逸舟會這般給面子。
以其年齡和英山堡堡主的地位,自稱酒囊飯袋,實在是太過了一些。
他不由出聲道:「羅師弟太過妄自菲薄了,我的追魂刀還得了你不少指點呢。」
不等羅逸舟再說話,鐵意主動朗聲請道:「弟子狂妄,向師父代為提請飛龍門通傳帖!」
他先前是真不清楚,師父會整這麼一齣戲碼來。
也沒見祝師妹他們排演對詞兒啊,羅師弟更是剛剛才到。
這幫老江湖,真是......
不過以鐵意心中之見,有什麼成色,大大方方擺出來便是,若是成色足夠,自然能鎮住場子,何必做這些玄虛。
馮遠聲見徒兒眼神,知其所想,便道:「既然如此,你且演練一番便是。今日堂下人才濟濟,不乏武藝精湛之輩,你但有任意一門功夫不能叫他們信服,通傳貼便再也休提。」
鐵意應一聲是,起身一抱拳便走向階下那一圈木人樁中,馮遠聲請諸弟子門子起身,聚攏而觀。
這才是要見真章了!
聽門主將話說得那麼滿,什麼「再也休提」的,是半點退路沒留下,顯然對這位真傳弟子信心倍至。
眾門人便不免好奇,都聚精會神地將目光投來。
這位鐵師兄,難道真的在區區兩年內通貫了飛龍摩雲法嗎?
只見那少年長身玉立,雖受萬千注視,卻如清風拂面,不緊不慢地在木人樁環繞之中徐徐開架。
「起手這是金蟬玉襠功。」這門功夫流傳甚廣,立時有人認了出來。
只見他渾身不動,只雙膝微彎,兩胯分開,腳跟在地上一懟,整個人便如被大地主動拋出去一般橫移數尺,手掌頓時將木人臉上的沙袋摁實在了。
「嘭!」
一聲悶響剎起剎落,眾人眼前一花,鐵意已復歸原位。
再瞧那沙袋,已然徹底爆開成一團亂麻,十斤重的沙子在地上散落成堆。
「好!好乾脆的震勁!」
劉宗霖見這一幕,在馮遠聲身邊嘆氣搖頭,惹得門主師兄實在忍不住,問道:「劉師弟,這可是你教的金蟬功,你瞧著如何?不給你丟人吧?」
劉宗霖沒好氣斜他一眼:「師兄,堂堂門主......這可是我給你找來的徒弟!」
他二人份屬同輩,感情不同尋常,打起諢來旁人是插不上嘴的。
說話之間,鐵意的動作半點沒停,將飛龍摩雲大法中的武功一門門使將出來。
「鎖陽扣!」
「暮雲掌!」
「飛鷹渡九霄!」
「玉枼通天掌!」
......
堂中驚呼聲此起彼伏,一眾外門弟子已被震驚得無以復加。
不惟他們,內門弟子席晏秋一面目不轉睛看著,一面口中念念有詞。
待見著鐵意忽然縱身而起,雙手張開如翼,生生在空中懸停一息之久,他不由停了嘴唇,苦笑嘆道:
「我功行不輟近二十載,全力一挺這『鶴沖天』,也不過將將懸停一息而已,這......這真是。」
祝瑛聽了,輕聲道:「席師弟,你於此瓶頸,並非領悟不透,只不過是受了內力之限而已。只要內功修為得以進益,自可更上一層樓去。」
席晏秋眼角一抽:「師姐所言固是正理,只是內功修為至此如撞南牆,又豈是師弟我想進一步便能進一步的?真不知鐵真...鐵師兄是如何修煉的,怎麼這般年紀,便有如此深湛的修為。」
羅逸舟拈鬚搖頭:「人與人之間,不可一概而論。」
「抖、縮、震、含、驚、崩、撐、挺、豎、橫......」
席晏秋分了心,老四薛恆志卻還始終專心看著。
「齊了,真的齊了,十中勁力,全都是內外貫通!」
他執扇向羅逸舟一抱拳:「怪不得羅師兄如此力挺真傳。聽聞他早先曾去英山堡做客,想來師兄是早就見識了的,卻如何一直瞞著我等?」
羅逸舟高深笑道:「我先前說了,你們就信嗎?還是眼見為實吧。」
其實他心中暗自腹誹:一年前見時,卻也還沒有這麼行雲流水。
眼見鐵意將十二重套路正經打完,院中呼聲停歇,復靜得落針可聞。
在場諸位弟子,不拘內門外門,本就早絕了通貫飛龍摩雲法的念頭,向他們揭露法中總共十二路功夫的知見障,倒也無甚要緊。
鍾離昊沖馮遠聲抱拳道:「恭喜恩師,本門中終於出了一個能通貫大法的絕頂人物!」
馮遠聲卻輕輕一笑,不慌不忙地一揚下巴:「急什麼,再看看。」
眾門人不解其意,十二路都打完了,還瞧什麼?
依言望去,只見眾目睽睽之下,鐵意長換口氣,忽地玄衣鼓盪,運起澎湃真力。
怎地還要再打一遍?
正疑惑間,卻見鐵意腳下連踏,拳掌齊出,如一隻鷂子在場中翻飛起來。
他信手揮灑,任意施為,一個轉身便能撂出一記眾人練過見過的熟悉招式,可是上上下下隨意銜接,竟然將十二路功法中的打法殺法拆解揉碎了一齊使將出來。
「這個...這個是落花流水?」
「這招子胥過關,絕對是子胥過關!」
「不可能,通天掌里的子胥過關怎麼接鴛鴦腿的三環套月?!這分明是通靈爪中的白虎躍澗!」
「你放屁!」
......
人群叫破招式的呼喊此起彼伏,很快便有人異口同時,喊出了不一樣名字,頓時吵嚷起來。
幾個內門弟子則屏息凝神,目不轉睛。他們天分修為都要高出一截,此時此刻能看懂的東西也多一些。
只是縱將全數心神沉浸其中,亦如霧裡看花,不真不切。分明是自己會的玩意兒,卻無論如何不能領悟其中奧妙,真是令人抓耳撓腮,難受不已。
鐵意演過百招,姿態自如已極,分明還是飛龍摩雲法的諸般風采架勢,可眾多外門弟子已然無法分明地叫出招式了。
只覺得他每有動作,拳掌指爪間儘是本門招式,似乎一個起落間竟有數不清的招式一齊使出,可又分明只出了一招,實在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片刻之後,鐵意在半空中使出一招腿法,瞬息之間腿影散如花落,而後忽然收功定氣,如白鶴駕雲,單腿點在一座木人樁頂尖上。
單這一下由極動至極靜的劇烈轉變,便足見其對全身肌肉、內力的控制已妙至毫巔,可謂是純粹的炫技之舉。
只見他立於錐尖之地,瞧來身如鴻毛,卻偏偏穩穩噹噹,好整以暇地將背負身後的雙手拿了起來,略一抱拳:
「鐵意獻醜了。諸位同門皆是武藝精湛之輩,不知在各位眼中,我可還當得門主提請一道通傳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