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釜底抽薪
滿堂弟子尚如痴如醉,驚聞此問,一時竟無人答話。
「好了。」馮遠聲出聲揮手,鐵意便笑了笑翻身落地。
門主走上前來:「原本照本派的規矩,考校弟子有沒有資格提名通傳帖,是不在眾人面前顯擺的。省得後進者破了知見,反而不利於修煉。」
「只是我今日有意破戒,乃是要給爾等大道無望之輩存一個念想。看看本派傳承真正通貫諸法,是何等風流模樣!」
「不過此事不可為成例,你們可都記下了。」
崆峒太久沒有出過鐵意這般通貫諸法的天才人物,身為門主,他怕一代弟子連見都沒見過,給後人連個憧憬仰慕之心都傳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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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法子可不就斷了嗎?
還好有這好徒弟在。
他環顧四周,聲如大呂:「追魂門下弟子鐵意,通貫飛龍摩雲法,擬提請玄空門簽定通傳帖,誰可有異議嗎?」
異議?眾人低眉順眼,連連搖頭。
誰有異議,也去將飛龍法揉碎了打上一趟便是!
馮遠聲開懷笑了,「久不逢如此盛事,當再敬告祖師先人知曉。」
語罷喚童子前來,點了三炷數尺長的大香,恭敬拜過,插入香爐之中。
青煙裊裊而上,縈縈繞在上首諸多牌位周圍,馮遠聲的目光也縈繞了上去,心中想道:
列為祖師門主哦,憑弟子這徒兒,將來想必是夠資格與你們擺在一處嘍。
而後他側身讓開,又親自點了三炷大香,「鐵意,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地集中於鐵意身上。
只見他當即上前撩起衣擺,在香案前的蒲團上跪了。
馮遠聲即執香開口,肅穆的聲音在內力的加持下迴蕩於內外:
「諸祖師前輩在上,眾弟子在側見證,追魂門八代門主馮遠聲自今日起,託付第九代弟子鐵意,為本門掌門大師兄!」
「叩首!」
鐵意謹遵師命,叩首三道,起身後又向師父、劉師叔深深一拜。
馮遠聲眼中滿是欣慰,將三炷大香交在鐵意手中。
「門下與大師兄見禮!」
鐵意正執高香轉過身去,面向大堂內外近百名內外門弟子,只見他們齊齊抱拳躬身——
「參見掌門大師兄!」
一時聲震屋瓦,揚空而去,直如浪頭掀動歸真堂上空裊裊青煙。
待鐵意與眾人相對還禮,馮遠聲又道:「九代掌門大師兄領銜敬香。」
鐵意輕呼口氣,前邁一步位據中央,舉香朝上敬禮。
將高香插進香爐的瞬間,鐵意恍惚覺得雙肩一沉。
抬起目光一掃,廣成子畫像之下,是祖師木靈子獨據一行,其下分列八縱,各是八門中歷代頭面人物。
追魂門歷來如此供奉,以示八脈歸一之心長延不絕。
此時此刻,仿佛漫天有叢叢目光投射下來,與他雙眼交匯。
這便是宏大儀式能帶來的力量。歷代先人在上首肯,諸多門人在側見證,今日之後,崆峒追魂門的道統已然在他肩頭落定。
行罷諸般禮節,鐵意再朝恩師一拜,這一下便純是由衷之舉了。
馮遠聲欣慰一笑,虛扶起弟子,望著諸多先人牌位,一時間百感交集。
在過去很多年的時光里,他除了年節,是很少主動來到這歸真的堂的。
並非不孝,而是...慚愧。
慚愧於後繼無人,恐怕追魂門會斷在自己手中。
每念及此,真是無顏給先人上香。
然而,近兩年來不同了。
他馮某人蕭索的心情如枯木逢春、鐵樹開花,閒著沒事就來跨一跨歸真堂的門檻。
及至今日,已然到了可以坦而盪之地在眾多牌位里,給自己預挑一個位置的地步了。
這一切,都有賴於眼前的少年人吶......
「恩師,弟子思慮良久,今有一請。」鐵意禮道。
馮遠聲笑意不減:「你為掌門大師兄,該當有所思慮,且說來罷。」
鐵意即道:「本門以傳道授業為要義,然門中多年不增立親傳,門中學藝的記名弟子,只由內門弟子指點率領。長此以往,恐不利於蓬勃茂盛之風。」
馮遠聲道:「所言有理,你以為該當如何?」
幾個內門弟子如何聽不出話外之意,頓時都頗為激動地看了過來。
鐵意便抱拳道:「祝瑛師妹多年來侍奉恩師左右,門中大小事務悉數包攬,經營有序,內外無不敬重。弟子提請,當立為親傳,以示褒揚!」
馮遠聲即刻點頭:「此言有理,祝瑛,且來拜祖師吧。」
眾人頓時醒悟過來。掌門大師兄的位子一定,門主已有傳人,便再不須壓著後面的大夥了。
當此之時,各位終有機會更進一步。只不過如今看來,究竟誰能再進一步,恐怕是要看親傳大師兄的提名了。
待祝瑛全了禮節,鐵意又道:「劉宗霖師叔,向來心系門派。門中之事,鄱陽幫無不積極響應,錢財人力,貫不吝嗇。請恩師代師祖為之,晉為親傳!」
馮遠聲看向師弟,見他面露訝色,眼睛連眨不停,不由笑道:「此言有理,劉師弟,你我一同稟報恩師吧!」
劉宗霖頓時大喜,很是激動地在祠堂里跪了下來。
眾人驚詫,掌門大師兄竟連師祖爺的主都做了?!
不過轉念一想,早聽說這位原就出身鄱陽幫,再加上劉幫主與門主本就感情甚篤,有此一節,也不足為奇。
此節過後,鐵意再道:「羅逸舟師弟品行端方,於廬州武林素有名聲,又最得恩師刀法真義,請擢為真傳。」
羅逸舟前後始終力挺鐵意接過掌門大師兄之位,這便是投桃報李了。
馮遠聲自無不允,再受三徒弟數拜。
薛恆志、席晏秋不禁對視一眼。他們與這位大師兄並無前緣,此番怕是輪不著了。
鐵意最後請道:「茲有記名弟子周芷若,天資聰穎、品行端方,隨祝瑛師妹修行以來勤勉有加,請師父收錄真傳。」
這可又是一位沒太聽說過的人物了,眾人一看越眾而出者,竟是位才十二三歲模樣的少女。
不過有鐵意這個例子珠玉在前,又見馮遠聲樂樂呵呵地受拜吃茶,也無人敢於輕視。
一通變動下來,門中忽然發覺,祝師姐、劉幫主、羅堡主......掌門大師兄雖看著像是橫空出世,卻已然立下了好深厚的根基。
芷若敬茶拜師的功夫,鐵意邁步而出,對外間眾人朗聲道:
「眾位同門,當今元廷統治無方,以致世道崩亂,治安敗壞。又有邪魔外道行事肆意,屢惹仇怨,動輒殺人滿門。各位的生意想必都不好做。」
「當此非常之時,求人不如求己,手上拿穩刀把子,才能在這亂世中睡個安穩覺。」
「是以......」
「內門弟子可擢為真傳,外門弟子中資質優異的,自然也該選拔出挑之人,傳授高深武學......」
鐵意的聲音雲淡風輕,可眾弟子聽在耳中,心裡卻不由巨震,目光熱切地聚焦在了大師兄身上。
這些外門弟子,當年入門之後,大都練上一兩門武功便被判作天賦平平。於是門中便不再費心教導,任其自去。
畢竟,追魂門的用意始終在於選拔出掐尖兒的天才來。
而現在大師兄忽然告訴他們,此生竟然還有得傳更多高深武學的機會!
有那心思活泛的,心裡已經在思忖著如何去攀附掌門大師兄的山頭了。
誰反對大師兄,就是跟咱們外門弟子過意不去!
親口打開了這個上升通道,鐵意幾乎是瞬間便拿到了所有外門弟子的七寸。
見下頭有沸騰之兆,鐵意忙壓雙手:「我與眾位同門不甚熟稔,箇中細節也尚需仔細思索。究竟誰該得晉升,晉升之後得傳什麼功夫,也不是一時半會都能釐清的。」
「本門相會一趟也不容易,如若不棄,請諸位師弟妹在門中多留兩日如何?咱們也好認識認識。」
眾人齊應道:「謹遵大師兄號令!」
掌門大師兄要給大家傳功夫!
他心裡有咱們,咱們就必定擁護他!
鐵意高據其上,眼見眾人的神情從半個時辰之前的陌生、質疑,到如今的尊敬、服帖,終於體會了一把什麼叫做大權在握。
手捏人事大權,點誰一下誰上岸,真真是威風八面。
這一招釜底抽薪並不高明,只是馮遠聲師父先前並不重視發展門派,才讓他有這個台階可以施展。
從前的追魂門太鬆散了,鐵意心想。在如此亂世中想要有所作為,憑一己之力是萬萬不能的。
君不見張無忌縱強悍至天下第一,也還要被朱元璋提十萬兵馬逼宮辭位嗎?
武功要練,門派也不能不發展!
「大師兄此議甚妙!」
鍾離昊上前拱手:「師弟曾在門中教導記名弟子,對眾位同門的情況很是熟悉,願為師兄分憂。」
薛、席二人也很快反應過來,大夥齊齊上一個台階,他們這原本只有六人的內門弟子,可就不值錢了。
席晏秋立道:「鍾離師弟年紀畢竟小些,許多早就出去闖蕩的弟子或許也不甚了解,師弟我亦可稍作輔助。」
薛恆志道:「我等皆有上進之心,還請掌門大師兄不吝賜教。」
鐵意含笑回首:「門中上下諸事繁多,又豈是零星幾個人能件件親力親為的?自然少不了勞動各位師弟之處。」
三人聞言皆有喜色。大師兄這般表態,自然不是要將他們拋在一旁的意思。
「不過,事分輕重緩急,總要一件一件做。當下最要緊的......」
聽鐵意這麼說,鍾離昊當即表態:「最要緊的是什麼事?請師兄吩咐!」
只見鐵意輕輕一笑,雙眼放光,興致盎然:「既然要評誰該更進一步,我又大都不太熟悉。那我想......是不是可以用個最便捷的路子,來跟大傢伙認識認識?」
呃——
鍾離昊的心頭,頓時閃過了許多不堪回首的過往。
當年他離了門中回鄉探親去,可真不是因為想家啊。
「鍾離師弟,便勞你替我安排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