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緣何厭勝舊人骨


  第190章 緣何厭勝舊人骨

  「華山派要賠出那麼許多產業,明夷真人都不稀罕,果真高潔之士也。」

  客路瞻太華,三峰高際天。

  西嶽華山腳下,鐵意與蔡明夷二人正並肩漫步,抬頭瞻仰著這人間奇險。

  殷離、張無忌,與紫霞派弟子等眾人綴在後方稍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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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明夷笑著指了指玉女峰:「人各有志,若是敝派果真珍愛那些,又怎會將山門立在那人跡罕至之處,何不也去華州城中開館授徒?」

  「我等修行煉炁,求的是有朝一日餐霞食氣,羽化登仙,朝游北海而暮蒼梧也。」

  鐵意道聲「佩服」,慨然笑道:「明夷真人功行到時,還望不吝帶挈在下,共往一游」

  蔡明夷大笑回道:「平之何其謙虛,以道行論,這話該我向你懇求才是。」

  至山根下,終於到了別離之時。

  蔡明夷恭恭敬敬行了大禮,長揖至地:「平之,大恩不言謝。待蔡某稍養傷勢,必至江南助貴派鎮守江都!」

  鐵意還禮:「如此,鐵某多謝紫霞派上下!」

  頓了一頓,又說道:「明夷真人,咱們如今,應無交淺言深之慮,有些話,我還是跟你老人家提個醒兒。」

  蔡明夷撫須道:「平之請講,在下洗耳恭聽。」

  鐵意回望了望他身後那些弟子,低聲道:「真人煉炁求道,或許不慕俗利,可山上山下這麼多張嘴總要吃飯。

  人心裡總想要過好一些,這絕不能算錯。」

  蔡明夷若有所思,口稱「受教」。

  目送一行人遠遠上得山去,張無忌感慨道:「這紫霞派掌門淡漠世俗,果真是高人風範,令人敬佩。」

  殷離卻不以為然道:「他一把年紀,修為又高,自可如此。

  可你瞧他一圈弟子,個個年富力強,又學了高明武功在身,果真就甘心在鳥不拉屎的山上窩著嗎?」

  張無忌皺眉道:「表妹,莫要如此誹測修行之士。」

  殷離卻道:「哼,實話也不叫人說?是不是修行之士,心裡又修得是什麼,只有自己個兒知道。」

  鐵意聽了,想起初見蔡明夷時他對岳全忠略顯輕視的態度,亦不由點了點頭。

  「明夷真人論煉炁修行固是行家裡手,可要說團結隊伍,發展門派...或許是有些不足。

  那些弟子若一門心思只想學了高深武功,好在江湖上打拼事業,大抵是難以在這紫霞派中得償所願的。」

  念及此處,鐵意忽而一晃神。

  難道將來那所謂劍氣之爭,其源頭竟埋在此處嗎?

  也罷,總是善緣已結,將來若有不諧,看顧一二便是。

  三人遂啟程東進,過潼關至中原便折向南,待入了長江,一路順流而下,即可謂順風順水。

  這日行經湖廣興國路,久在船艙中打坐的鐵意忽然出來,命船在永興靠岸,帶著殷離、張無忌二人上岸往南邊走去。

  「為兄十年前,便在這裡討生活。」

  他在鎮子上買了鏟子、鐵鍬、箱籠等工具扛在肩上,一路走一路跟殷離講述著當年往事。

  「那時候,我們一夥半大娃娃,跟著個老乞丐,每天搶兩樣東西,搶糞、搶屍體。」

  殷離眨巴著眼睛不能理解:「這兩樣東西有什麼好搶?」

  鐵意笑著覷她一眼:「你命苦歸命苦,卻到底是天鷹教的大小姐,沒見過泥坑裡的老百姓怎麼討生活。」

  「糞可以發酵做肥料,賣給大地主。不過這生意我們做不上,只能收了賤賣給當地糞霸,掙個辛苦錢。」

  「屍體就更簡單了。橫死的異鄉人身上興許能摸出錢財;本地鄉民過不起正經喪事,我們幫人簡單了了事,總能換上一頓飯。」

  殷離、張無忌二人聽得瞠目結舌,只覺難以想像。

  張無忌道:「我年幼時在冰火島,雖是無人荒野,條件艱苦,但有爹娘、義父疼愛,卻也並不難過,沒想到鐵掌派當年....

  鐵意卻面無表情道:「你覺得這樣的日子很難過嗎?」

  張無忌點頭。

  鐵意頓了頓,才說道:「兵禍一起,整個鎮子便被抹去,這裡的人連這樣難過的日子都沒了。」

  張無忌「啊」了一聲,久久才道:「這全都怪蒙元朝廷嗎?」

  鐵意頷首道:「天下大亂,坐天下的朝廷自然難辭其咎。

  中原的百姓其實最為寬容。一座王朝,只要豐年貯糧,災年賑荒,叫百姓能活得下去,便能坐穩龍椅。」

  「可蒙元做不到,所以這天下妖孽橫行,所以才會生出我們這些抓起刀劍,自行來斬妖除魔的人,世人稱之為俠客。」

  張無忌聽罷,低頭若有所思,不再言語。

  一路無話,鐵意帶著二人翻過一座小山包的山陰,找到一處三顆大樹環繞之處。

  鏟開層層疊疊的雜草、植被,露出四個小土包來。

  各墳前的木板都已傾倒,半掩埋在地里,不過倒也仍能據此分辨誰是誰。

  殷離道:「這是師哥的故人?」

  「是。」

  鐵意指著最中間的土包:「勞駕你倆,替我將這位故人請出來,我要帶她去鄱陽湖中的島嶼安葬,好過在此無人處做孤魂野鬼。」

  又道:「不是為兄偷懶,只是到這兒忽想起了當年收屍時的規矩,絕不刨墳。」

  二人自不推拒,都有一身功夫,不多時便將墳頭刨開,見著白骨。

  因是鐵意說得鄭重,殷離便格外小心些。

  她丟了鐵鏟,雙手將骨殖從土中起出,拍打幹淨,輕拿輕放歸置在箱籠中。

  大約才拼出一半人形,一旁看著的鐵意忽然過來,將師妹攔下。

  「等等。」

  鐵意從殷離手中接過完整的骨盆,細細打量起來。指尖真炁聚放如梳,將其上粘連的泥土掃去。

  「怎麼了,師兄?」

  見他這般反應,殷離與張無忌都停了動作。

  「不對勁......」鐵意皺著眉頭。

  時過境遷,當初的老本行十年不曾思索動用,不免有些生疏。

  但以他此時性命雙全的修為底子,稍一回憶便盡數取了回來。

  「是女子的骨盆沒錯,但...尺寸不對。」

  算時間,白蓮教為禍時,自己離開不過一年多。

  二丫那時候...要說也相差不大,可他就是隱隱覺得有些不匹配。

  他蹲伏下來,細緻地查看起所有的骨頭。

  過不多時,拿起一截清掃乾淨的股骨仔細摩挲,指腹划過某一處時,驀傳來一下粗糙凹陷的質感。

  鐵意定睛一看,眼神微冷,面無表情,可殷離與張無忌二人竟不自覺地退開了兩步,霎時感到毛骨悚然。

  一個天下絕頂的高手在剎那間爆發出殺氣,身邊近人即便心中早認定他不會傷害自己,但生命趨吉避凶的本能還是令人下意識地做出反應。

  「都打開。」鐵意起身四顧。

  「將這幾座墳都打開,仔細不要傷到屍骨!」

  二人見他表情凝重,當下亦不多問,立即動手開墳。

  鐵意退開數步,左右環視起來。

  上一次他找到這裡,便覺得奇怪。

  大頭為什麼將鎮上米店的劉老四一家三口,一併葬在此處?

  可尚不及細想,歐陽恪那廝便循了過來。

  而且這墳包的位置..

  盛老二和土根兒在最里分列兩側,二丫在最中間,這三座墳包都是坐南朝北。

  而劉老四一家,從北面望去更加靠外,且當時墳頭的朝向也很奇怪,像是正對著二丫一般。

  只不過又過了幾年,今日這裡是已瞧不出來朝向了。

  「就開這個!」鐵意指著劉老三一家說道。

  張無忌有些躊躇:「鐵掌派,這些故人你都要為之遷墳嗎?不然貿然刨人墳墓,是不是..

  殷離一桿子就打到他肩頭:「長點眼色吧表哥,顯然是出事了!」

  張無忌遂從善如流,下鏟便挖。

  他一身儘是使不完的力氣,飛快便刨開墳包,馬上就發覺到不對,輕「咦」出聲。

  「這座墳埋得好深!」

  殷離便也過來與他一同動手,二人分左右拓寬地面。

  沒成想這小小一座墳包,下面居然方方正正地拆作左中右三塊兒,以磚石相隔開。

  正中一格,端端正正置著一具小小屍骨,顯見的是精心安葬,只消稍稍掃去泥土,從頭到腳的結構便清晰可見。

  而左右兩格甚為狹小,各盤一具成年人的屍骨,乍一看雜亂非常。

  找到了。

  可鐵意面上並沒露出半分喜色。

  「這是什麼弄法?」

  殷離左瞧右瞧,不明所以,指著地下道:「中間葬得這麼齊整,為何左右這兩具屍骨又弄得亂七八糟?」

  鐵意伏下身子,伸手握住二丫一支股骨,細細檢查起來,口中道:「這叫「跪葬」,是喪葬行當里的一種厭勝之術。」

  殷離「啊」地暗呼一聲。當今之世,巫蠱厭勝之術還是叫人頗為忌諱的。

  鐵意續道:「像左右這兩具屍骨,原本也有確定的形狀,不至於這般雜亂不堪。

  只是下手之人學藝不精,才弄得這麼難看...

  「師兄,這術法是什麼作用?」

  鐵意頓了頓道:「賠罪。」

  「多為死者後人為其報仇後,將仇人屍骨與死者跪葬」,令其永生永世賠贖其罪。」

  當年那老乞丐教了這玩意,他學得最快最清楚。

  但老乞丐也千叮嚀萬囑咐了,此術損陰德,哪怕主家給的價高,也莫輕易應承施術。

  他曾說道:「咱們一個收屍入殮的,其實並不曉得經手的這具骨頭,究竟是不是罪大惡極之人。」

  「倘若於無知中稀里糊塗給好人下了咒......那可是要遭天譴的。」

  大頭既然在葬二丫的時候肯下這個功夫,必定是恨極了劉老四一家,對此鐵意不加懷疑。

  可是,大頭...你特意換了墓碑是什麼意思?

  你在防誰?

  他記得劉老四家確實是個女兒,卻比二丫大上一些。

  中間那座墳頭裡,應當便是劉家女兒的屍骨。

  鐵意手指一顫,又摸著了他正有意在找的痕跡。

  他吁了口氣,又取了方才驗過的那一具女屍身上骨頭來做對比。

  有道是隔行如隔山,這驗屍之法,與武功修行全然不同,殷離與張無忌始終雲裡霧裡。

  殷離見鐵意情緒已定,沒了方才殺氣溢散的模樣,便問道:「大師哥,你倒是在驗什麼?」

  鐵意卻沒說話,只是將二丫的遺骨悉心撿拾了歸置入箱,又破了那厭勝之術,將劉老四一家三口合葬一處。

  「殷離。」鐵意喚道。

  「師哥吩咐。」

  鐵意道:「你去鎮上雇一家鏢局,替我先將這具屍骨送回九江。」

  殷離道:「師哥何往?我回去門中,老頭子問起掌派人何在,小妹總得有一個交代。」

  鐵意道:「我稍遲一步,去趟丐幫,找一個人。」

  三人就此分別,鐵意帶著張無忌直折向北,往蘄州而去。

  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在這長江流域,幾可說是無處不在。

  但崆峒掌派要找一個人,自然是直奔其總壇與管事的人說話,來得要省事些。

  自東出洞庭後,君山太遠,不便控扼蘄黃二州,丐幫核心力量早就隨之移至蘄州城中。

  當年攻破白蓮教後,鐵意便是從蘄州城到的永興,此時走個返程,自然輕舟熟路,兩三日便到。

  崆峒與丐幫分斷長江,各在其上游、下游,相互之間關係極為微妙。

  有識之士心中都自清楚,丐幫若要伸展拳腳,有朝一日必定要圖謀沿江而下。

  只不過,那到底是將來不知哪一天的事情。

  現如今,大夥面子上還都是抗元義軍,且曾有聯手之誼。

  是以鐵意下船上岸,直接就光明正大地找港口的丐幫分舵遞了名帖,而後安步當車,往州城行去。

  行了約半個時辰,官道上便有一隊人馬飛馳而至,遠遠見了二人,立即靠近過來。

  「崆峒混天大聖駕到,丐幫有失遠迎!」

  鐵意抬頭一望,竟然還是熟人。

  「季長老,鄭長老,九江一別,多年不見了。

  喲,鄭長老這是高升了?」

  來人正是當年曾在九江吃過崆峒派一癟的季桓、鄭渡舟二人。

  幾年不見,鄭渡舟也已從七袋升至八袋長老了。

  按說兩個丐幫八袋長老同時出迎接應,已算是極為禮遇,不過...

  並非他崆峒掌派架子大,非要四個九袋的長老、龍頭來遠迎不可。

  而是以丐幫傳功長老戚繼威的八面玲瓏,怎會專挑這兩個與自己有過節之人前來相迎?

  鐵意雙眼微眯,心中已暗自警覺了三分。

  季、鄭二人下馬迎上前來,鄭渡舟口中謙遜道:「鄭某不過稍稍向上邁了半個台階,哪及得上鐵少俠,區區數年,已是天下間有數的大派掌門!」

  季桓晃了晃粗短的脖子,笑咪嘻嘻地說道:「我二人特意請了機會前來相迎,還望鐵掌派莫計前嫌,只當我兩個當年不長眼色便是!」

  兩人固然望見了張無忌,卻也只當是個小小跟班書童,並不加留意。

  「鐵掌派,還請隨我二人上山一晤,敝幫幫主與諸位龍頭俱在相候。」

  「幫主?」

  鐵意問道:「我等西行一趟的功夫,史幫主已然傷愈歸位了嗎?」

  史火龍因傷缺位近二十年,丐幫雖諱莫如深,可江湖上各大派高層都是心中有數的。

  兩位長老哈哈一笑,顯是發自內心的歡喜,對這話題也再不避諱。

  「正是!敝幫史幫主不僅康復痊癒,而且神功大進,降龍十八掌威力更勝往昔!」

  哦?

  鐵意心道:倘若還是個假貨李代桃僵,怕是用不上這等形容,難道史火龍真箇康復了?

  他依稀記得,此人練功出了岔子,雙臂幾乎不能動用。

  後來兜兜轉轉四處治療了快二十年,本已好了大半。

  卻在這時與混元霹靂手成昆連對數十掌,打得成昆吐血逃走,自己則交代罷後事便力竭而亡。

  這等功夫,若是真箇康復,或許也算是個不錯的對手。

  降龍十八掌前世今生都是如雷貫耳的高明武功,可鐵意修行至今,卻始終緣慳一面,實在令人遺憾。

  於是他抱拳道:「既然如此,倒真是件大喜事,合該當面恭賀才是。」

  「不過...貴幫總壇竟不在蘄州城中,而在左近山上?」

  季桓道:「鐵掌派該知本幫淨衣、污衣兩派之分,我等做叫花子,若都衣冠楚楚居住城中,豈不是忘了本了?」

  這話倒是無可指摘,二人便乘上丐幫幫眾讓出的馬匹,隨之一路去往蘄州東北面的山道。

  至半山腰處,見一座大廟,季桓、鄭渡舟直送進大門,筆直的青石板路後便是大雄寶殿。

  二人駐步說道:「鐵掌派請進,敝幫史幫主,與二位長老、兩位龍頭,俱在等候。」

  鐵意卻腳下生根,一臉似笑非笑地望了過去,只看得二人心中發毛。

  「鐵掌派?」

  張無忌忽道:「兩位長老,這殿中分明一個人都沒有啊?」

  季、鄭二人心中陡然一跳,霎時望了過去。

  季桓笑道:「這位小兄弟何出此言?

  此處距大雄寶殿裡還隔了前院這十好幾丈,你是千里眼還是順風耳?」

  張無忌道:「在下非是順風耳,只不過確實聽得清而已,殿中並無一人在。」

  鐵意輕笑回首:「丐幫的消息,竟然不靈通到了這個地步?」

  就算是各大派回中原後都諱莫如深,就算西域光明頂下距離中原委實太遠。

  可天下第一大幫懈怠至此,也足可見這近二十年的幫主缺位下,退步到了什麼境地。

  「堂堂丐幫總壇,幫主與長老、龍頭所在,沿路沒人便罷了。

  那殿中的血腥味濃得沖鼻,當我們察覺不著嗎?」

  張無忌聞言一肅,抽了抽鼻頭,發現自己確實不能隔著這麼遠嗅到殿中的血腥味兒。

  季桓終於收了笑臉,嘆氣道:「我們也沒轍,鐵掌派,實在是你來得突然,這都是臨時起意安排罷了。」

  「不過好在...這般也足夠了。」

  鐵意便一點頭:「既是如此,備了什麼手段,便都使將出來看看吧。」

  「可千萬莫叫本座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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