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一通來自1918年的電話


  10月9日上午

  

  一艘渡輪從安慶碼頭駛出不久,突然狂風大作,長江之上,白浪滔天,風摧浪卷,危險不堪。

  渡輪並不大,浪濤中顛簸不止,乘客在風浪中站立不穩,唯有互相攙扶,堪堪抵禦。

  西北風從船尾吹來,時常將船頭壓向浪中。

  船尾螺旋槳脫離水面,舵手便無法操縱,只隨風逐浪漂流,眾人面呈憂懼之色。

  獨有李宗仁坐鎮駕駛室,在船長與一眾船員的注視下,手握欄杆面不改色。

  在他眼中,此般風雨與國無異,危難之際,別無他法,唯有同舟共濟爾。

  他已在安慶獲消息,閻錫山方寸大亂,為了保護太原,他幾乎將所有的兵力都堆積在了北線忻口,儘管將軍隊交給了衛立煌指揮,但閻錫山對於晉綏軍的掌控力,卻遠超平常。

  若非他點頭,衛立煌很難調動晉綏軍防守。

  而為他送行的黃紹竑,也被委員長緊急調往山西,擔任第二戰區副司令長官。

  後者給他留言:「德公,弟此去山西,在兄之側翼,往日種種猶在眼前,且待抗戰勝利,你我共贏那慶功之酒。」

  山西的局面已經超乎了所有人的想像,淞滬已然激戰近兩月,戰線依舊在薀藻浜徘徊,至今沒有看到潰敗的跡象。

  而河北、山西兩地,早已潰地千里,令人心寒。

  委員長不止一次下令,希望韓復榘看在國家大義的份上,協助河北防禦。

  甚至自己也勸過韓復榘,要早做準備,甚至提前調度了一個炮兵旅離開徐州,北上增援黃河防線。

  而韓復榘卻在前日,回復委員長的電報中建議:炸開黃河北部大堤……

  風雨飄搖中,李宗仁死死攥緊欄杆。

  + :

  他堅信,這一切都會過去的。

  同時他也相信,風浪越大,魚越貴!

  他李宗仁,會向全國證明,誰才配坐在那個位置上!

  嘩——!

  一個巨浪拍來,渡輪的船頭扎進長江,人仰馬翻之際,只有他孤身站立,巋然不動!

  ——

  淞滬

  黑大黃宅一線

  如今,這裡已經成為了一片廢墟。

  日寇的炮擊開始進行區域覆蓋,每一處村落,每一處陣地,幾乎都被來回覆蓋了幾輪。

  那些原本拆了一半的村落,如今徹底成為了歷史的塵埃。

  一線陣地的防禦據點十不存一,士兵的傷亡數字,從第一天的精細統計,到現在的「你們團還能不能打?」。

  薀藻浜南岸的河灘早已變成了一片焦土,血肉與淤泥融合,血腥味濃任何士兵踏上這片土地都會發瘋。

  教導團的指揮部已然南撤,在堅守了5天之後,部隊終於迎來了換防。

  大量新的部隊在指揮官的帶領下走上一線,後續的防線基本修築完畢,民夫從南線開始大規模撤離。

  四道前後縱深約摸5公里的防線正式形成!

  法肯豪森帶著顧問團來過一次,表示這是他見過的,最像索姆河防線的陣地。

  「這裡濃郁的血腥味,讓我想起了在前線的日子,願上帝保佑你們。」

  大場鎮

  + :

  教導團臨時休整點,沒有時間補充兵員,沒有時間補充物資。

  現在唯一的優點就是第15集團軍開始大規模向那些地主借糧食,這不借不知道,一借嚇一跳。

  陳誠看著各部借來了200多萬斤糧食陷入了沉思,而陸齊民也在這個時候被叫到了指揮部。

  指揮部外,徐良正蹲在護國寺外的石獅子旁吃飯,手中端著一碗大米飯,上面蓋著油汪汪的雞腿。

  看見陸齊民過來,徐良拼命招手:「陸兄,陸兄!」

  陸齊民覺好笑:「不是,雞腿?兄弟們好不容易能吃上一些大米飯,你們這都吃上雞腿了?是不是太奢侈了?」

  咯咯咯~

  他的話沒說完,寺廟內竟然傳來了雞腳。

  徐良嘿嘿一笑,架起雞腿揚了揚:「那感謝白無常季安啊,這小子帶的頭,上次送來一個大豬後腿,三隻雞,結果昨天開始,指揮部裡面雞鴨鵝就全了,每天殺三隻雞,都能吃到年底了。」

  這下輪到陸齊民人麻了,淞滬前線補給不足的問題,就他娘的這麼扯淡的解決了?

  什麼地獄笑話?

  「吃吧吃吧。」

  陸齊民從徐良胸前的口袋掏出煙,自顧自點上:「教導團正在休整,千頭萬緒的,今天喚我來何事?」

  聞言,徐良努力將嘴裡的飯咽下去,差點噎著。

  陸齊民無奈,上前拍了拍他的背。

  「陸兄,有人去京城告了你的黑狀,幾十號人,烏泱泱的。」徐良緩過氣來:「說是找了夫人,說你掠奪民財,濫殺無辜,縱兵掠奪.……」

  陸齊民臉色一黑:「然後呢?」

  「委員長下令第15集團軍嚴查。」徐良臉上沒有半點緊張。

  + :

  「就這?」陸齊民白眼一翻:「沒什麼事情我先回去了。」

  他是真的無語,這不就是讓自己查自己麼,還要自己來做什麼?

  「哎~你別走啊。」徐良放下碗筷,拽住陸齊民:「來都來了,我在門口可不是勸你走的。」

  「前線吃緊,沒聽見日寇的炮火麼?現在日寇已經架起5座浮橋,第一座浮橋就是攔截火船跟汽油的,光是上午就過來上千小鬼子,一線那邊人腦子都快打出狗腦子了,你跟我說什麼自查?」陸齊民好不容易忍住的火氣終於爆發。

  徐良道:「司令的意思,你想想辦法。」

  「什麼辦法?查無此事,不就完了?」陸齊民有些不明白。

  「哎呀~」徐良一跺腳:「此舉有益,但這不是被叫停了嗎?」

  陸齊民停下腳步,面色古怪:「你的意思是?」

  「物資,司令想要,但這罵名,他不想背……」徐良看了眼左右,小聲道。

  「呼!」

  陸齊民轉身,慢慢往護國寺裡面走,徐良則是一副老子今天有立功了的表情,回到石獅子旁,蹲下繼續美滋滋的吃飯。

  來到東廂房,裡面人聲鼎沸。

  陳誠將他的左翼軍司令部也搬了過來,一副要與陣地共存亡的架勢。

  如今

  白崇禧坐鎮西線,陳誠坐鎮南線。

  陣容不可謂不豪華,國府也不可謂不重視。

  但現實依舊嚴峻!

  + :

  看著川流不息的參謀與通訊員,電報與電話幾乎沒有一刻停下。

  「119旅報告日寇持續增兵,請求炮火覆蓋!」

  「夏楚中師長來電,迫擊炮的炮彈用完了,請求調撥。」

  「陳司令,西線來電,廣福鎮遭到日寇包圍。」

  「第153旅來電,日寇有突破陳家行跡象,西線請求增援。」

  「61師361團上校團長李忠,於今日早晨的炮擊中,在陳家行陣地上,殉國!」

  「上校謝鼎新在陳家行……殉國!」

  「湘軍第19師113團團長,於廣福鎮作戰中,殉國!」

  羅卓英看著地圖上不斷變化的番號,默默搖頭。

  因為還有另一個殘酷的現實,是後來人永遠都不會知道的!

  這些犧牲的團長背後,會有副團長、營長或者其他人頂替。

  而這些頂替的人,永遠不會有名字!

  當這些番號在淞滬中被磨成血肉,化成國家的一部分,除了第一人團長,還有無數的無名英雄也倒在了這個崗位上。

  沒有墓碑,沒有記錄,在金陵的大遷移中,無數資料流失。

  他們甚至連名字都沒有留下。

  陸齊民緩緩步入指揮部,陳誠向他輕輕招手後,便獨自從另一處廂門走出。

  兩人又一次步入大雄寶殿,依舊是四大金剛怒目而視。

  中間的大佛陸齊民並不認識,但他肯定不是彌勒也不是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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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後的衛兵剛打算關門,陳誠抬手,表示不用。

  「事情你應該都知道了吧?」陳誠負手而立,看向頭頂的那尊大佛。

  陸齊民也不隱瞞:「嗯,聽說了。」

  「事情因你而起,你覺該怎麼辦?」陳誠道。

  陸齊民第一時間沒有回答,而是掏出煙,嗤~

  陳誠扭頭:「可是怪我?」

  「沒有,此非一人一事,一國一城,想要說的太多,卻不知從何說起。」陸齊民在走進護國寺的那一刻,就對陳誠有些失望。

  這種事情,換做胡宗南都會直接頂回去。

  戰事緊張,明日教導團就要頂上去,這種芝麻大的事情,叫他過來幹什麼?

  浪費時間!

  陳誠自然聽出陸齊民話里的怨氣:「噢?那依你之見,若你在這個位置,該如何處置呢?」

  陸齊民低頭抽菸,沒有回答。

  這種問題沒有意義。

  陳誠深吸一口氣:「好吧,我換個問題,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會這樣嗎?」

  ???

  陸齊民抬起頭,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陳誠。

  這是國戰,你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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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個大戶囤積居,不就是為了發戰爭財嗎?

  他深吸一口氣,將菸頭丟在地上,伸腳碾了碾:「在劉行的時候,我記最困難的不是小鬼子三面夾擊,幾乎要占領整個劉行。」

  「而是日寇退去的那天,我們打贏了,可也打輸了。」

  「烈日高懸,30多度的天氣,洪水裡泡著日寇的屍體,也泡著將士們的屍體。」

  「水已經不能喝了,會死。」

  「炊事班與輜重連的士兵們,他們跑去2公里外的小河中取水,小鬼子的飛機在天上飛,子彈擊穿了他們的身體,士兵們死死護著水源,將那一桶桶水染成了紅色。」

  陸齊民眼神中沒有憤怒,有的只是不理解,為什麼一桶水能比一個人的生命更加重要。

  「後來我才知道,糧食不夠吃,戰士們一人能分到一個餅子?」

  「不!只能分到半碗稀粥,若是水加的少了,便只剩下一口,連混個水飽都難。」

  「誰知道日寇什麼時候還會進攻?」

  「一天!」陸齊民的語氣突然加重,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天,只有這麼一口!」

  「我是營長,老余怕我餓著,偷偷煮了一隻青蛙!」

  「哈哈哈哈!」

  陸齊民想到那隻青蛙突然笑了,渾身發顫,眼淚奪眶而出:「一隻青蛙,指揮部幾個人分,那廖建楚手慢,只分到了個蛙小腿。」

  他捻動雙指:「那麼丁點大的蛙腿,他一根一根抽著肉絲,吃很香。」

  「一個上校教官,一根一根掰著蛙小腿上的肉吃!」

  陸齊民猛地一步上前,探出身體:「陳長官,陳司令,你聽聽,外面的雞叫、鴨叫,那是窮苦人家有的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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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誠不自覺後退半步,這次,輪到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又不說話了。

  這些個軍閥蟲豸,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明白,這是一場要亡國滅種的戰爭啊!

  嗤~

  陸齊民再次點起一支煙,算了,大不了挨一頓訓斥,他依舊打他的鬼子。

  很多事情,他改變不了。

  那麼就多殺幾個鬼子,好讓那些前輩們,多活下來幾個。

  活著,活到換了人間。

  活到那個盛世降臨!

  陳誠一直以來都只聽委員長的話,可這次,他覺陸齊民說的有道理。

  他低著頭沉思良久,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齊民,我給你一次機會,你來處置。」

  陸齊民抬眼看向陳誠:「屬下手段激烈,不合適。」

  陳誠颯然一笑:「若是敗了,罪加一等而已,若是贏了,他們……還輪不到他們來說我。」

  「真的?」

  「真的!」

  旋即,兩人回到東廂房的指揮部,陳誠道:「這些人,如今都在蘇州,由第15集團軍憲兵看管。」

  他又補充了一句:「怕他們到處宣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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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齊民問:「電話能聯繫上嗎?」

  陳誠點頭。

  陸齊民搖了搖電話:「給我接蘇州第15集團軍憲兵部。」

  不一會兒,電話被接通。

  「是憲兵部嗎?這裡是左翼軍司令部,陳司令在我身旁!」

  陸齊民聽到了電話那頭憲兵軍靴重重跺定的聲音。

  他看了一眼陳誠,到肯定的答覆後,朗聲道:「在你們那裡被抓捕的糧食投機商們,我們要立刻把他們槍斃,就用《食糧資敵治罪暫行條例》,定格處罰,馬上槍斃!」

  電話那頭好像又重複了一遍,陸齊民不等陳誠反應,再次回答:「確認,即刻執行!」

  說完,陸齊民掛斷電話,直面陳誠。

  毫無懼色!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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