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將從中御
10月19日上午
淞滬戰場的節奏開始趨於緩和,似乎雙方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秋風吹過焦土,食腐的昆蟲與動物悄然出現,又在一雙雙軍靴下驟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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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日寇海軍的飛機更是敷衍,只是潦草地向各處投擲完炸彈,然後一通掃射便回去喝咖啡休息了。
就算是每日的常規炮擊,都帶著完成任務的性質,只是將今日份的炮彈打出去便宣告結束。
似乎,這一日便是難的清閒日子。
護國寺,左翼軍指揮部。
東廂房內此刻熱鬧非凡,無數戰後統計一波接著一波緊鑼密鼓送到前線。
走進東側廂房,右側通信處滴滴響個不停,編譯主任不斷將一封封電報遞給參謀,呈交施北衡。
「整體傷亡已經超過了17萬人……我部傷亡8萬餘人.……」
「第1師目前補充兵力2800餘人,仍有2個團的建制未能補充。」
「第60師、67師、98師僅補充3700餘人,整體缺口高達13000餘人。」
「第……」
一支支部隊的情況不斷被統計出來,陳誠聽著施北衡的報告,眼睛盯著羅卓英:「想好派哪支部隊了嗎?」
聞言,羅卓英交出自己的答卷:「第11師、14師,還有第51師,他們是最優先補充的部隊。」
陳誠點頭:「這就對了,關鍵時刻,總不好讓別人上去的。」
「算著日子,今天約摸是日寇補給耗盡的時間,陸齊民這套【禮拜攻勢】理論還是很有道理的,各部隊都在趁機修整。」羅卓英輕推眼鏡,日寇沒有發起大規模進攻,讓他今天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 :
突然
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兩人的談話,施北衡上前拿起話筒:「這裡是第19集團軍司令部,我是施北衡。」
沉默半晌,施北衡扭頭看向陳誠:「薛司令的電話。」
陳誠皺眉上前:「我是陳誠。」
……
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陳誠的臉色開始變難看起來,他看了看大廳左右:「好,我知道了。」
放下電話,陳誠冷著臉:「北線日寇開始小規模滲透進攻,我軍鬆懈之下損失很大。」
!?
羅卓英與施北衡有些沒搞明白,小規模滲透與損失很大為什麼會放在一起。
再怎麼鬆懈,也不至於如此吧……
陳誠就知道兩人如此:「日寇至少出動了十幾個小隊級別的進攻隊伍,廣福鎮北線多處陣地被突破,犧牲了4個連長,1個營長。」
「什麼??」羅卓英立馬抬起手腕,現在是上午10點。
這也就意味著,過去不到半天,日寇就取了戰果?
「要拿出應對的方案.……」陳誠話說到一半立馬指向施北衡:「對了,馬上問問陸齊民他們幾個,情況怎麼樣了?」
不多時
電話就打到了位於泗漕廟的「三軍」指揮部,闕漢騫接起電話就滿頭大汗:「是,日寇從十幾個地方同時發起進攻,我們這邊還好,199旅的胡璉部那邊.……」
闕漢騫看了眼剛從前線返回的陸齊民,咬牙道:「似乎有突破的跡象,胡璉本人都上去了。」
「胡鬧!」
+ :
到最後,電話里就只留下這麼一句話。
陸齊民放下鋼盔,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說:「小鬼子的戰術變了。」
廖耀湘放下文件:「安宇,你要小心說話,這關係到我們的整體部署。」
張靈甫也跟著補充:「是啊,萬一要改計劃,誰去說服委員長?沒聽說白副總長都跟委員長差點拍桌子了,若不是德公出面,怕是要鬧僵。」
陸齊民扭頭看向他們:「戰場上瞬息萬變,小鬼子也不是蠢人,我們接連幾次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這次,輪到我們了。」
廖耀湘聽明白陸齊民的意思,他指著地圖說:「蔣去的一營經過補充,目前4個連的編制都是滿額的,為了固守一線,我做了一些調整。」
「換人不換武器,12個重機槍陣地,39個輕機槍火力點,無論換哪個營上去,都能保證輕重火力配置完善。」
「經過這幾天,韓柱子那裡帶著迫擊炮在早上試射,已經確定了16個炮擊坐標與彈道,足以應對大規模步兵突擊。」
陸齊民看了眼窗外的陽光沉聲道:「地快幹了。」
!?
廖耀湘猛地扭頭,鏡片後的眼睛帶著些許驚愕:「你是說……」
「步坦突擊!」
話音剛落,三狗飛一樣闖入東廂房:「金陵急電,委員長要求在日寇力竭的時間內,展開有限反擊,不讓日寇猖狂。」
啊!?
陸齊民一把抓過三狗手中的電報,只一眼,他就看出來,這份電報是給自己的。
不,是給他們三個的。
陸齊民站起身,拿起電話搖了搖:「這裡是教導團陸齊民,給我接集團軍司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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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的接線員很快連通兩邊,只是拿著電話的陸齊民沒說兩句,幾乎就要將電話摔在地上。
他強行按住自己的憤怒,對另外兩人說:「集團軍司令部不知道。」
一陣沉默.……
廖耀湘整個人就傻了:「不是,安宇,你的意思是委員長越過軍委會、越過戰區、越過集團軍,越過軍部直接給我們下令?」
陸齊民自嘲一笑:「倒是扁平化管理。」
「扁平化?」闕漢騫一琢磨,竟然覺這個詞還.……真特麼形象。
堂堂委員長給一個團下達作戰命令?
可下一秒
突然前方陣地炮聲大作!
「日寇炮襲?要進攻了?」陸齊民有些擔心,準備去前線看看。
可廖耀湘這之後卻抓住了他的胳膊:「不對,你聽這聲音,是從我們頭頂飛過去的……」
話到一半,兩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是我們的炮兵在反擊?」
「誰指揮的?」
「要做什麼?」
這下,闕漢騫傻了,張靈甫也傻了。
這都什麼跟什麼?
而電話鈴聲又詭異地響起,廖耀湘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這裡是教導團,我是廖耀湘。」
+ :
下一秒
廖耀湘嘴角抽搐,他扭頭看向眾人:「炮兵團已經完成掩護射擊,目前正在撤離。」
嗯!?
陸齊民這時候再拿起電報:「這是給我們做的炮火掩護?」
原來這就是微操麼?
為什麼之前沒有呢?
其他人同樣陷入沉思,現在該怎麼辦?
打不打?
委員長親自下令,隔壁的胡璉已經要拼老命了,這邊的炮擊掩護剛結束。
沒有師部、軍部、集團軍、戰區的命令,只是委員長的口諭。
廖耀湘看了眼老實巴交的闕漢騫,還有正在準備反擊的「忠臣」張靈甫,心下一嘆。
亂了!
全亂了!
「諸位,靈甫受委員長恩遇,既然金陵有詔,靈甫只能遵從!」
說完,張靈甫帶上鋼盔,拿起衝鋒鎗,竟然準備親自帶隊反擊。
陸齊民想勸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張靈甫殺妻是真,被委員長釋放戴罪立功也是真。
這麼大的恩情,說一句效死並不過分。
+ :
看著張靈甫走出指揮部,陸齊民咬牙再次給指揮部去電。
三分鐘後
陸齊民有些無語的看著話筒,這下他知道,為什麼委員長要選他了。
真他娘的是忠臣啊!
一個從來沒有指揮過大兵團作戰的司令,他指揮過的最大戰役,不過是在「圍剿」中給委員長當傳聲筒。
沒有經驗!
怪不,怪不!
上次這麼熱心帶著自己去金陵,原來是想藉此擺脫委員長的指揮。
看看長沙會戰,前三次薛岳怎麼成功守住的?
他特娘的敢掛委員長電話!
什麼天爐戰法,先不說戰法本身如何,至少薛岳不會眼巴巴地因為一個會戰的分支計劃,跑去重慶找委員長開個大會。
所以薛岳能用雜牌混合中央軍,不過30萬人來回殲滅日寇超過11萬人!
這是整個抗戰期間,正面戰場殲敵最多的戰役之一。
闕漢騫看向面色難看的陸齊民,擔心地問道:「陳長官怎麼說?」
陸齊民沒有回答,轉而扭頭看向陸衛國:「去,把張旅長給我請回來,就說.……有新的命令。」
「是!」
一直守在門口的陸衛國點起幾人,躍馬衝出泗漕廟。
隨後陸齊民連續下達幾道命令,做完這一切,他就坐在椅子上,看著地圖抽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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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十分鐘
張靈甫氣喘吁吁地回來:「怎麼說?是委員長想通了?我就說,委員長怎麼可能胡亂下令。」
「關門!」
砰!
隨著陸齊民的命令,陸衛國直接將東廂房的大門關上。
所有人震驚地看向陸齊民,說不出話來。
只有張靈甫指著陸齊民:「安宇!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這是抗命不尊!」
陸齊民搖頭:「部隊已經展開反擊,請張兄耐心等待戰果就行。」
「哼!」張靈甫氣極:「展開反擊?誰在反擊,戰果?什麼戰果?」
他幾步來到陸齊民身前:「委員長於我有恩,我自己去就是了,你攔我作甚??」
張靈甫雙手抓住陸齊民的衣服,一張臉幾乎貼了上去,他咬牙低語:「我們三個,必須有一人出擊,否則到時候上峰追查下來,我們都完蛋!你懂嗎?!」
陸齊民閉上眼睛,他完全能理解張靈甫的舉動,但他必須要攔住他:「部隊已經展開反擊,稍後戰報就會送來。」
咚咚咚~
屋外有人敲門。
「進來!」
屋門被緩緩打開,縫隙間陽光灑落,點亮整個東廂房指揮部。
眾人也隨之鬆了口氣,他們生怕張靈甫與陸齊民起什麼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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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看見來人,他們又不自覺嘴角抽搐。
特別是高放與曹天戈,他們甚至都沒注意到對方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好消息,好消息。」季安揮舞著戰報小跑著進來,神態誇張:「各部遵從委員長命令反擊,日寇倉皇退卻,留下52具屍體,繳獲步槍52支.……」
???
張靈甫與闕漢騫扭頭看向陸齊民,一臉不解。
陸齊民沖他們使了使眼色,重重點頭:「從容、冷靜、淡定!」
闕漢騫一個閃身來到陸齊民身邊,壓低聲音:「怎麼回事?」
「聽真話假話?」
「當然是真話。」
「庫存耳。」
闕漢騫歪著腦袋問陸齊民:「庫存?」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
擊斃的日寇還有庫存?
「假話呢?」
「你聽過了。」
闕漢騫一手扶額,他現在心跳快離譜,欺騙委員長這種事情,他還是第一次做。
叮鈴鈴
這時候,電話鈴聲再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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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耀湘接起電話,只一秒就感覺喉嚨發乾,額頭冒汗。
他捂住話筒看向陸齊民:「是……委員長。」
整個指揮部瞬間安靜,就連季安都老老實實蹲在門口抽菸。
陸齊民上前接起電話:「校長,學生陸齊民。」
電話那邊的怒吼幾乎要傳遍整個指揮部:「娘希匹,你不要叫我校長,我沒有你這樣的學生,反擊呢?為什麼沒有反擊?胡璉那邊都快撐不住了,一定要我親自給你打電話才可以嗎?」
「這幾天,我每天要打5個小時的電話指揮你們作戰,你是不是也跟那個接線員一樣聽不懂我的奉化話了?」
噤若寒蟬!
張靈甫甚至感覺有一道刺骨的涼氣從後背直接竄到了大腦,讓他渾身僵硬不敢動彈。
陸齊民眼睛一眯,殺氣自現,但語氣依舊平和:「校長何出此言?我已經派遣突擊步兵連聯合153旅一部與40旅一部參與反擊。」
「呵呵!」電話那頭的聲音突然變冷:「胡璉部可沒有聽到你們這邊的槍聲啊。」
果然是胡璉!
闕漢騫這邊都快嚇死了,他寧可去前線跟小鬼子硬碰硬,也不敢在這個時候頂撞委員長。
但陸齊民不一樣,委員長見多了,就那麼回事兒。
如何對一個人祛魅,無非就是多接觸而已。
如何對一個領導祛魅,無非就是坐一個辦公室而已。
陸齊民依舊不緊不慢:「校長運籌帷幄,大炮兵天降,我等把握時機,已取小勝,日寇傷亡頗重,留下屍首50餘具,倉皇而去。」
張靈甫眯起眼睛,他在認真研究自己聽到的每一個字。
+ :
廖耀湘對此頗為不滿,還不如頭鐵一點硬頂回去呢。
電話那頭沉默好一會兒:「安宇啊,你做的很好,不像胡璉,講了一堆理由,我看他還是要向你學習滴。」
「校長謬讚,學生還是要替胡璉說話的,此人雖然能力差了一些,但絕對不會忤逆校長,可能就是暫時無法反擊罷了。」
說話間,陸齊民面不改色,正氣凜然。
闕漢騫一個後仰,你這是替胡璉說話?
「好了,你不要替他求情.……」電話那頭頓了頓,委員長似乎也回過味來:「以後,我會經常給你打電話滴,告訴張靈甫與闕漢騫,我會時刻關注他們。」
掛掉電話,陸齊民沒有鬆一口氣的想法:「都別看了,各自忙去,剛才炮兵反擊的時候,日寇退卻,蔣去帶回了52支步槍的繳獲。」
一眾人面色古怪,好像……
剛才陸團長說的是:把握時機,取小勝?
沒毛病啊!
張靈甫與闕漢騫長出一口氣,衝著陸齊民就豎起大拇指。
完美!
只有廖耀湘站在角落裡面,怎麼都不是滋味。
明明是自己接的電話,校長居然沒有提他的名字。
而陸齊民卻藉機拉過季安悄悄下令:「去,找人給我把電話線剪了,別跑太遠,修起來麻煩。」
季安令離開。
金陵那頭
+ :
總統府辦公室
委員長揉了揉發酸的胳膊,白起計劃開始之後,他便開始不分晝夜的通過電話指揮部隊。
他右手既要批覆文件,又要打電話指揮軍事行動,每晚睡覺的時候總是感覺胳膊發酸。
咚咚~
隨著敲門聲,張治中緩緩走進辦公室,手中拿著不少文件。
如今他已經回到中樞,可看著委員長每日微操,卻是無法勸誡。
不聽嘛!
反正也沒出什麼亂子,所有人都沒法說什麼。
將從中御
這便是從北宋開始的核心統兵方式,為了防止將領擁兵自重而設立。
淞滬前線派系林立,也的確只有委員長的命令,他們才會聽從。
據說,委員長今天都親自給陸齊民打電話了。
之前他都說:「陸安宇不要我管的,放他打,就是個勝仗。」
可今天聽聞陸齊民按兵不動,竟然差點喊出:「給我再電陸齊民!」
將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拋諸腦後,張治中奉上文件:「委員長,軍事委員會第一部的作戰組到情報,日寇有在杭州灣登陸的企圖,預計兵力為一個師團左右。」
委員長隨手將文件放在一邊:「我曉了,轉呈張發奎司令,讓他酌情處理。」
誒!?
不擔心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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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張治中一動不動,委員長莞爾一笑:「文白,可是擔心杭州灣被突破?」
「不瞞委員長,正是。」張治中也不隱瞞。
委員長頻頻點頭,誠實就好:「你啊,真是一葉障目,薀藻浜5個師團都被捆住,區區一個師團就想在乍浦、金山衛一線登陸,包抄我軍後路?」
張治中一聽覺有道理:「委員長英明。」
委員長很滿意,他旋即想到另一件事情:「對了,那個接線員根本聽不懂我說的話,換掉,馬上換掉!」
「是!」
等張治中離開,委員長看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覺自己這麼辛苦,只要下面將領聽話,一定可以打贏。
「接下來,我要將更多的精力放在軍事上。」
「誰說將從中御不是統兵之道?這不就打贏了嗎?」
這邊委員長信心滿滿,而在寶山水產學院的上海派遣軍司令部內,松井石根讀完了中島今朝吾的計劃。
「喲西,參謀部與陸軍省都批准了你的計劃。」
「就讓我們給敵軍一個大大的驚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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