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一步地獄
10月19日夜
前線逐漸陷入安靜,陳誠沒有指令下達。
似乎到了這個時候,他除了穩定大局以外,已經鮮有能做的事情。
白天,白崇禧在接到委員長電話的時候就已經抱怨過,在第四、第五道防線之間,出現了問題。
這裡是左翼軍與中路軍交接的防區,甚至可以說很大一部分都是中路軍的防守區域。
出現在這裡的,既有左翼軍的部隊,也有中路軍的部隊,責任與指揮權限該如何劃分呢?
可陳誠最終到的,卻只有一通訓斥。
戰局雖然緊張,可對比一潰千里的華北,節節敗退的山西,誰也不能說委員長就差了。
但李宗仁卻明白,情況已經糟糕到不能再糟糕了。
金陵,紫金山陵園新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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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帥的別墅靠近北端的魏家頭,別墅建有堅固的大型地下室,地下室有三個出口,以免同一個出口被轟炸堵塞導致悲劇。
在東北800米左右,便是汪的別墅,相較於生活奢靡的少帥,汪的別墅更加豪華。
據說在金陵被占領後,光是從這裡搜出的無數古玩文物,在後世就價值上千億。
在夜禁的金陵城,這裡依舊燈火通明。
巡邏的士兵絡繹不絕。
少帥的別墅門牌號是251號,陸齊民當時聽說的時候,覺數字大了1號。
李宗仁依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抽菸,而白崇禧則是在遠端的餐桌上。
兩人曾經有過一種默契,白崇禧不抽菸、不喝酒、不賭博、不信神,李宗仁則是不在白崇禧面前抽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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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時局如此,白崇禧在剛才親自為李宗仁點上。
「德公,抽吧,我都想喝一口了。」
這便是剛才白崇禧的原話。
李宗仁彈了彈菸灰,只覺千頭萬緒,不知道如何開口,便尋了個趣事:「適才蘇州來電,說是何總長才到蘇州,日寇便借著夕陽夜襲,幸好沒炸到車站,說是蘇州二站被轟炸,略有損失。」
白崇禧皮笑肉不笑:「日寇現在都有能力夜襲了?」
「天日尚長,回去打幾發照明彈就是了。」李宗仁隨口答道:「你說這何總長,是回來呢,還是繼續前進?」
「他去不去沒什麼區別,又不聽他的。」白崇禧無所謂的端起茶杯,卻是在這個時候想到了什麼:「德公,那委員長遲遲沒有發布陸齊民的任命,會不會有變?」
李宗仁沉吟片刻:「不會,桂永清去了兩日便已經回返開始組建軍部,此事早有定奪。」
「今日,我聽聞一樁閒事。」
李宗仁又掏出一支煙,給自己續上,靜靜聽著。
白崇禧娓娓道來:「今日,參謀部提交的情報顯示,日寇攻勢漸緩,應是補給不暢,建議我軍趁機調整部署,休整軍隊,補給前線。」
「委員長卻認為這是難能可貴的機會,要求下令反擊,我不允。」
李宗仁呵呵一笑:「挨罵了?」
白崇禧搖頭,旋即嘆息,可似乎想到了自己要說什麼,又無奈苦笑:「委員長說我謹慎是好事,結果轉頭,他便親自指揮前線反擊,先是今日的接線員聽不懂委員長的奉化腔,再是薛岳藉口信號不好,聽不清楚。」
李宗仁微微顫身,似乎在勉強自己苦中作樂。
「到後面,薛岳更是掛了電話,說什麼請委員長發電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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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一眼,只覺荒唐可笑。
「倒是陳誠,跟顧祝同這【三旨司令】學了個乖,照辦不說,還不許下面反對。」
「那陸齊民電話反問陳誠,委員長為什麼不通過左翼軍下達命令,陳誠竟言:委員長既有令下,吾等自然要執行。」
李宗仁不禁莞爾:「有此事?那陸齊民可是闖出偌大的名頭,聽說夫人最近又跑了趟武漢,說是探望劉湘,實則去找了李老,要將李家17歲的二女兒下嫁陸齊民。」
白崇禧忽然轉身:「可惜,德公你沒有女兒,否則……」
「健生!」李宗仁啞然:「莫要節外生枝,引委員長猜忌咯,如今這局面已經殊為不易,前線連戰兩月,已是強弩之末了。」
「德公以為何解?」
李宗仁眯起眼睛,腦海里似乎出現了淞滬數十萬大軍的番號與部署:「當領一軍斷後,切不可爭一時之長短,以國防線為要旨,節節抵抗。」
「撤軍嗎?」白崇禧喃喃自語。
李宗仁語氣斷然:「我軍已然力竭了,就算是白起計劃……我觀那小子,也是想打完,趁日寇疲敝後撤休整。」
白崇禧感嘆:「是啊,力竭了。川軍.……今日第20軍上報,傷亡超過50%,已然不足9000人。」
「湘軍陶峙岳的第8師.……還剩800餘人,怕是保不住了。」
李宗仁知道他的意思:「也不好單說,中央軍亦是如此,這次,你做的很好。健生啊,桂軍要扛起大旗了。」
「是啊,北線靠我桂軍扛起大旗了,那日多虧了那陸齊民兵推謙讓於我,雖然叫委員長一通訓斥,好歹停了反擊。」白崇禧回想當日的情形,頻頻搖頭。
李宗仁問道:「怎麼,兵推你不是贏了嗎?」
「哪裡是贏了,輸了的,我與他心知肚明,互相配合罷了。」白崇禧嘆了口氣:「我也是中途才發現那陸齊民的目的。」
李宗仁疑惑:「什麼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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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崇禧站起身,看著天邊的滿月,卻好似被淞滬的鮮血浸染,變成了血月:「在淞滬與那日寇……換命!」
!?
李宗仁猛地起身,呆立片刻,卻又緩緩坐下。
他深吸一口煙,突然笑了,笑很無奈:「好像,也沒有別的辦法.……」
白崇禧凝望滿月:「是啊,你我各退一步看,好像如此便是抗戰的最優解,以命換命,以地換命,以國力換國力,看誰先倒下。」
「換命啊。」李宗仁低聲重複:「健生.……」
話到一半,李宗仁止住話頭,躊躇良久:「我知你不信神可依舊要說,如此抗戰,無論勝敗,你我都是要下地獄的。」
白崇禧扭過頭,表情詭異:「我們早就在了,不是嗎?」
——
泗漕廟的西廂房會議室
不大的會議室里只有四人,只有兩張原本僧人吃飯的飯桌和幾把椅子。
可門窗緊閉,僅有一盞煤油燈照明,燈煙在屋頂繚繞,經久不散。
四人持煙對坐,陶碗內全是菸頭,桌上還有數個空煙盒。
陸齊民對著張靈甫、廖耀湘與闕漢騫也終於吐露心聲:「我的計劃就是如此,如今保留有生力量,便是為了幾日後的大反擊。」
「打完這一仗,我軍……」
張靈甫接過話茬:「我軍便再無力展開反擊,除了後撤,便沒有辦法了。」
闕漢騫低著頭:「將士疲憊不堪,雖然前線糧食補給未斷,可人心已經不堪再戰,如今只是苦熬罷了。」
就算是沉穩的廖耀湘,也破天荒說了一句:「不是苦熬,是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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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他,廖耀湘的【正戰二班】,原定淘汰半數後最終確定10人繼續培養。
可如今,只剩下了3人。
有陸齊民帶頭,教導團發起進攻的時候,除了連營長,都是班長、排長帶頭。
傷亡率一直居高不下。
從10個,到9個、8個.……如今剩下的3人,兩人重傷……
對廖耀湘而言,看著學生一個個死在他的眼前,便是最痛苦的事情。
能教的,他全教了。
就差直接下令,讓這些班排長禁止第一個衝鋒。
「團長說了,要以母親所賜之血澆灌九州,若我等是那膽怯之人,廖教官可還願收?」
陸齊民見眾人如此,便說一些提振士氣的話:「余聽聞,日寇即將在杭州灣登陸,想必張發奎司令也已知曉,待薀藻浜戰畢,日寇怕是就要來了。」
眾人齊齊抬頭,腦海中似乎出現了日寇南北夾擊的畫面。
陸齊民安撫道:「在日寇夾擊之前,狠狠將已經來到薀藻浜南岸的日寇吃掉,哪怕是2比1,3比1換,也要將這一萬多日寇徹底吃掉。」
「等日寇在杭州灣北岸發起登陸作戰,我軍便可徐徐退之。」
這時候,廖耀湘終於恍然:「安宇,所以從一開始,這不是什麼反擊計劃,而是撤退計劃?」
陸齊民微笑點頭:「然!」
張靈甫與闕漢騫像看怪物一樣看向陸齊民,竟然是撤退計劃?
可轉念一想,太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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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不把日寇打疼了,這幾十萬大軍便沒有足夠的時間撤退,要是被銜尾追擊,怕是這淞滬大地真的要血流漂杵了。
指不定要重現長平之戰,舉國精銳,一戰盡喪!
廖耀湘悵然若失,他自認兵法嫻熟,卻往往在這種大戰略上輸給陸齊民。
今日陸齊民若是不說,廖耀湘是無論如何都猜不到的。
廖耀湘略一盤算,便道出全尾:「是要給日寇一副在此決一死戰的樣子,日寇若是中計,必然會等南線部隊登陸成功,而不是現在就發起猛攻。」
「用以命換命的打法,給日寇以假象,讓對方不不接受這個苦果.……」
陸齊民再次點頭。
他也是見過白崇禧之後才明白這個道理,原來桂軍當時連續幾日的絕地反擊,便是最好的撤退時機。
亦是權衡利弊之下的無奈之舉。
如今,這個責任陸齊民自己攬過來,既是救人,也是立功。
只有功勞在手,他才有足夠的話語權。
惡人麼.……
自己來做!
責任麼.……
無非是一步地獄,我陸齊民一肩擔之!
又不是「玄武門前侯校長,帶些兵馬敘家常」。
他只是.……想要殺敵抗日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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