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別死了,等我到
10月20日,晴
薀藻浜南岸教導團一營陣地的避炮洞內,蔣去聽著天空逐漸遠去的飛機轟鳴聲,拿出水壺「噸噸噸」灌了好幾口。
只不過,一想到手中的水壺也是小鬼子生產的,蔣去就有點憋屈。
一線的手榴彈不夠了,子彈還稍微寬裕一些,可除了這些,就只剩下他身邊的戰士了。
「老陸啊,咱們是不是.……愈行愈遠了?」蔣去舉起水壺,想起了在婁塘河村第一次作戰時的場景。
這個水壺,就是那天繳獲的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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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陸齊民是連長,他是副連長。
如今,陸齊民是副團長,自己呢?
營長!
自己就連作戰會議都趕不上了,雖然同為黃埔生,不少同學現在也只是一個營長,但蔣去卻有一種感覺,兩人的距離,似乎越來越遠了。
就連重要的任務,都是交給更有才華與天賦的楊伯濤,而不是他。
曾幾何時,有什麼任務,都是他與顧大鈞沖在前頭。
陸齊民指哪,他蔣去打哪!
陸齊民拿弓,他蔣去執矛!
可如今呢?
部隊越來越多,陸齊民身邊的人也越來越多。
先是廖耀湘,又來個楊伯濤,就連警衛都是陸家自己人。
更別說還有衛青、韓柱子等後來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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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吳耀義,聽說恢復的不錯,怕是再過兩個月便能回來。
而自己呢?
如今只是輪換的一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重新被委以重任,回到陸齊民的身邊。
「營長,小鬼子上來了,約摸有一個中隊。」
聽著士兵的話,蔣去站起身,將水壺扣在腰間。
觀察哨內,遠處的小鬼子偷偷摸摸從第二道戰壕出來,身子壓很低,時不時尋找各種彈坑做掩護,甚至都沒有開槍。
蔣去放下望遠鏡,有些不解:「搞什麼?今天連炮火準備都沒有嗎?」
說時遲那時快,頭頂立馬傳來陣陣尖嘯。
「避炮!」
各個觀察哨的偵察兵聲嘶力竭地吼著。
蔣去幾步沖回自己的避炮洞,感受著頭頂簌簌落下的塵土,眼前的視線似乎模糊了些。
他仿佛看到了對面的避炮洞內,陸齊民正呲著牙看向自己。
蔣去笑了,可笑著笑著,卻笑不出來。
眼前之人那是2連長方虎,一個身高接近180的大漢,四肢粗壯挺著個大肚子,白刃戰一把好手,最擅長的卻是用一根繡花針給士兵們補衣服。
若是士兵不聽話,他還有砂鍋大的拳頭可以說話。
「營長,甭擔心,等下小鬼子上來,看我弄不弄他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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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操著半口東北腔的漢子,母親是民國初年從北方逃難下來的,嫁到了上虞,而他卻是個在浙江出生的地道娃兒。
蔣去笑了笑,如今的一營早不是一水的浙軍。
哪有這麼多六郡良家子?
這淞滬地界上,怕是有小20萬浙軍了吧?
聽早些日子補充進來的新兵說,杭州的火車站邊上,如今天天都有一群老嫗與婦人捧著自己縫製的冬衣與家書等著,期盼著有人能給送到前線的兒子手中。
無論颳風下雨。
快到11月了,再過幾日便是霜降,要降溫了。
只是這些冬衣與家書,怕是再也送不到.……
蔣去不用猜也知道,這淞滬如今戰死最多的便是浙軍、蘇軍。
88師與87師傷亡接近3萬,各地補充的保安團,也是優先江浙兩地。
戶戶皆素縞?
蔣去搖了搖頭,或許軍官的陣亡撫恤金還能送到家裡,但那些士兵的.……怕是只有教導團在內的幾支部隊才能做到吧?
他能想像,村頭永遠都有那個等待著孩子歸家的母親,一等就是幾十年。
此去淞滬,共赴國難。
慈母盼兒,枯等白髮。
轟轟!
又是幾聲炮火後,世界變安靜下來。
今天的炮火襲結束比平時都要更早,蔣去感覺不太對勁:「虎子,帶著你的人上去,小心些,別貿然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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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虎擠出防炮洞,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是!」
蔣去繼續拿起望遠鏡,卻看到那些原本出擊的日寇只是趴在彈坑或者掩體內對射,甚至沒有發起進攻的樣子。
怪!
太怪了。
「去,跟團長匯報,日寇似乎.……無心戀戰,需要小心其他方向。」
蔣去的情報傳回泗漕廟,陸齊民到消息毫不意外。
兩天,不……應該是三天。
日寇的進攻顯很詭異,這不是平時那種等待補給的樣子。
廖耀湘摸了摸下巴:「日寇在等什麼?」
一眾人也感覺詭異,之前哪怕是過了巔峰期,日寇的進攻依舊有模有樣,唯一的差別就是炮火與重火力極度短缺,這個時候夜襲的效果特別好,白天的戰損也特別少。
張靈甫提出一個想法:「會不會,計劃泄密了?」
「不可能!」闕漢騫立馬反駁:「你知道哪個部隊反擊?前線這些人,想送情報都不可能。」
張靈甫不滿:「那你說,小鬼子在搞什麼?拖時間只有對我們有利。」
「識破了!」
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來,陸齊民坐在門檻上抽著煙,兩邊的鬢角竟然多了幾絲白髮。
「什麼?!」
陸齊民再次重複:「來不及了,只要有心翻看戰報,他們一定會發現的,我們的戰術被識破了,計劃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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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頓時沉默,這個解釋最為合理。
小鬼子的舉動無一不在表明,他們已經識破了戰術。
「那怎麼辦?」闕漢騫有些緊張,明知道日寇要從海上繼續登陸,幾十萬人守在這裡.……等死嗎?
這時候季安悠悠然開口:「又不影響什麼,等時間一到,反擊繼續。」
眾人轉念一想,好像也是這麼個道理,但總感覺有什麼不對。
張靈甫歪著腦袋:「還是上報吧。」
「可以!」
但他一轉頭,陸齊民卻不見了。
泗漕廟院中的古銀杏樹開始落葉了,銀杏葉由綠轉黃,陽光下,銀杏葉子透著金芒,讓整棵樹都變閃耀起來。
陸齊民漫步樹下,樹葉片片飄落,像是前線一個個隕落的將士,魂歸大地。
「你是不是猜到了什麼?」陸齊民低著頭,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身後的季安沒有了平時的輕鬆,神色極為凝重:「消息有沒有走漏我不清楚,但日寇勢必在等著我們進行反擊,看這個架勢……恐怕有一場伏擊等著我們。」
陸齊民停下腳步,抬頭迎著太陽直視,可就算是眯起眼睛依舊無法直視:「可有良策?」
季安瞬間抬頭,眼神中竟然多了一絲迷茫:「良策?我?」
「嗯!」
陸齊民轉過身,語氣前所未有的誠摯:「大勢洶洶而來,季安,事情已經到了即將不可挽回的地步了。」
可季安沒有想像中的如蒙大赦,神色反而前所未有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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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死很多人的。」
陸齊民點頭:「我知道。」
「說不定,會背上罵名的。」
陸齊民再次點頭:「嗯。」
「他們會理解你,但不會原諒你的。」
陸齊民依舊點頭:「嗯。」
季安沒有放過陸齊民的打算,他繼續道:「抗戰勝利後,這段記錄會在歷史中漸漸湮滅,沒有人記你付出了什麼,只有那些被你帶著一起走入深淵的人,會不斷罵你,他們會在日記中罵你,會在信上罵你,會在報紙上罵你,甚至會寫書罵你。親近之人也不會理解你,而那些愚昧的百姓,更是會將你與張自忠放在一起,盯著你們的過錯無限放大,說什麼雖然抗戰有功,卻是踏著無數同胞屍骸上位的奸詐之輩。」
陸齊民深吸一口氣,想要笑卻連苦笑都笑不出來:「是非對錯,總是要留給後人去評判的,千秋史冊在上,江山黎庶在下,此事萬古不易。」
他蹲下身,撿起一片銀杏葉置於眼前,似乎這400年的光陰流轉,都在這片金黃色之中:「有些事,總是要有人去做的,若是後世之人,藉口抗日救國為我洗白,卻是要教我失望了。」
「犧牲一小部分人,保全更多的人,此事本無錯。」陸齊民手指捻動銀杏:「可誰也沒有資格決定誰犧牲,誰活著。」
「我沒有,陳誠沒有,委員長更沒有。」
「做了就要認,這份因果,便由我來擔吧。」
季安先是一笑,旋即後退半步作揖拱手:「季某受教。」
陸齊民面無愧色,坦然受之:「說吧。」
季安起身,他輕推眼鏡,陽光在鏡片上折射出一道光芒:「如今的薀藻浜南岸,怕是已經成為了個巨大的陷阱,雙方都給對方挖了一個大坑.……」
「日寇不是要大場嗎?給它們.……」
「要真打,不能假打,要做好犧牲三個精銳旅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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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齊民聽明白了,他嘆了口氣:「是不是還有一種可能性?」
季安搖頭:「那不是可能性,日寇必從東線同步發起進攻,江灣等地也要遭受衝擊,但最危險的,一定是廟行!」
「因為側翼暴露之後,日寇便趁勢而來,若是守不住,便是一場大敗了。」陸齊民眉頭緊鎖。
季安再次搖頭:「若是反擊失敗,教導總隊與其餘精銳被一股腦殲滅,照樣是一場大敗,沒有區別。」
沒有區別……
陸齊民低聲道:「讓蔣去回來一趟。」
季安領命後退,只是這次他自己感覺也有些怪,揉了揉眉心,季安自言自語:「是不是我太仁慈了?」
三十分鐘後
蔣去回到泗漕廟指揮部。
接到命令的時候,他有期待,也有緊張。
可看到西廂房會議室內的那一群人,蔣去的一顆心便漸漸沉了下去。
陸齊民倒是沒有藏著掖著:「有一個任務,風險極大,很可能一去不回.……」
到底,還是要成為棄子……
但蔣去沒有猶豫:「好。」
陸齊民有些詫異:「什麼?好?」
就連廖耀湘也微微側目,這還是他認識的蔣去嗎?
「對,好。」蔣去自顧自拉過椅子,像是從前那樣靠了上來,隨手拿起桌上的香菸,給自己點上一支。
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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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齊民不太理解:「會死的。」
蔣去微微揚起下巴,眯起眼睛緩緩吐出一口煙:「在這裡,誰又能保證自己不死呢?」
「我也不瞞你,是要參加白起計劃的反擊作戰,或許還有胡璉與孫立人等部隊。」陸齊民把話講很透。
蔣去卻突然笑了,他扭頭看向右側的廖耀湘,手指卻指向左側陸齊民:「哈~是誰說的,怕死抗什麼日?現在說這種話,會不會太晚了?」
廖耀湘沉聲勸道:「如果你不願意,也不是沒商量。」
蔣去冷哼一聲,他緩緩拿起香菸,目光盯著正在燃燒的菸葉,似乎要在這些慢慢攀爬的火星中尋找什麼:「我跟陸團長在婁塘河村與小鬼子拼刺刀的時候,你廖教官還沒來吧?」
「陸團長手持三八式步槍衝過長橋的時候,我就在身邊,你又在哪裡?」
「屍山血海都走過來了,你問我願不願意?」
蔣去猛地抽了一口煙,感受著香菸過肺的那股淡淡的眩暈:「晚啦!」
只一瞬,廖耀湘的臉色就變鐵青。
陸齊民攔住廖耀湘,卻是聽出了蔣去的言外之意:「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你一個人。」
蔣去挑眉:「你不行,你於國有用。」
陸齊民起身一把摁住蔣去的肩膀:「別死了,等我到。」
看著陸齊民的眼睛,蔣去幾欲張嘴,卻終究沒有開口,只是默默點頭。
別死了,等我到。
那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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