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齊民,未來靠你了


  10月24日

  教導團奉命開拔,前往金陵休整,廖耀湘、季安一行人隨行離開。

  同日,陳禮言離開蘇州三站,前往金陵報到。

  

  淞滬的戰事還在繼續,日寇重回薀藻浜南翼。

  但正如之前陸齊民說的那樣,日寇攻勢大不如前。

  且不說士氣萎靡,光是戰場上的血腥氣,就讓那些新補充進來的士兵雙腿發顫,站立不穩。

  每到晚上,天上便有烏鴉叫喚著飛落,尋找吸引它的食物。

  10月24日傍晚前

  陸齊民在第十九集團軍與第三戰區分別報到,緊接著便跟隨委員長的列車返回金陵。

  他要去軍事委員會參謀本部第一廳述職。

  儘管一萬個不願意,但羅卓英還是勸他:「抗戰必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一個團能做的事情有限,教導團的編制已經轉到了軍事委員會,你應該明白是什麼意思。」

  10月25日清晨

  火車駛入金陵,陸齊民沒有去參謀本部的招待所。

  上次哥哥陸懷軒在鼓樓區頤和路北面的復成新村買下一棟小洋樓,這可是在民國26年年初剛建好的小區,當時還在中Y日報上登過GG。

  南面就是頤和路公館,蔣百里的房子就在南面。

  在管理處刷臉拿到鑰匙後,陸齊民步行穿越梧桐樹蔭小道,兩側的洋樓散發著溫暖的燈光,腳下的路面灑落著枯黃梧桐葉,已是過了霜降,再過半個月便要進入立冬了。

  打開房門,入眼便是腳下的紅色地毯,跟……家裡的一樣。

  + :

  但裡面的美式風格裝修卻與地毯格格不入,放眼望去牛皮沙發、銅製燈具、實木地板,還有全套北美紅木打造的家具。

  客廳的茶几上還有一套青瓷茶具,陸齊民上前摸了摸,沒有灰……

  「真是奢侈,還是每日打掃的。」

  在沙發上坐下,感受著身體下沉、陷入,陸齊民竟然不自覺地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一聲鳥鳴,陸齊民猛地坐起,看著落地窗外樹上撲騰著翅膀飛走的鳥兒.……天快亮了。

  他起身想要拉上窗簾,卻聽到肚子的「咕咕」叫聲。

  扭頭一看,牆上的老式掛鍾滴答走個不停,現在才4點32分。

  陸齊民環視一圈,找到洗手間。

  他才打開門,就看到西式的抽水馬桶……也不能算西式,紅木蓋子與白瓷底座……總是有些怪。

  簡單洗漱後,他讓自己清醒了一些,陸齊民看著鏡中鬍子拉碴,額頭各處都有碎發散落的臉龐,竟是有些恍惚。

  在軍中見慣了這樣的畫面,倒是沒覺怪。

  可如今,看著鏡中的自己,看起來倒是有些30出頭的感覺。

  陸齊民低頭看到盥洗台右側有一個小木盒,果然找到了梳子、剪刀與一把刮鬍刀,應該說是剃刀。

  這裡的房子24小時供應熱水,將鬍子泡軟後,陸齊民對著鏡子一點一點將自己拾掇出來。

  頭頂濃密的長髮被他梳成了三七開的模樣,卻又一通打亂,乾脆變成大背頭,順手將兩側的鬢髮剃了個乾淨。

  看著與那些民國電視劇軍少的模樣完全不同,陸齊民有些想笑,真他娘的很像剃刀黨裡面大背頭造型。

  陸齊民捏著自己的下巴:「20幾歲的小伙,殺氣這麼重。」

  + :

  可話才說完,陸齊民就眯起眼睛,咬牙切齒。

  「先去看百里老師,再去搞定劉斐,我必須馬上趕回淞滬,可沒時間陪他們玩什麼參謀遊戲。」

  說完,陸齊民將軍帽扣上,準備離開,玄關柜上留下了不少法幣與大洋,大小面額都有,他快步走出別墅。

  陸齊民怕呆久了,自己會習慣這種生活。

  漆黑的夜空變成了深藍,啟明星指引著他前進的道路,東北方向,北斗七星清晰可見。

  「空氣真好。」

  秋風吹過,地上的樹葉沙沙作響,陸齊民卻沒有感覺到任何寒意。

  比起這座城市未來將要發生的事情,他的內心早已冰冷。

  沒有汽車,穿過頤和路後,陸齊民在路邊隨手買了點「王長興」薄皮包子,雖然不是正宗的「劉長興」,卻也味道相差無幾。

  走著走著,他又停下腳步買了份烏飯包油條,一口咬下,就是熟悉的味道。

  一種活生生的感覺讓他不由加快腳步,這些都是在此生存多年的百姓,他們沒有土地,離開了金陵,怕是連飯都吃不上。

  陸齊民隨手攔下一輛黃包車:「去中央醫院。」

  在拐入中山路的時候,他看到路邊的花店開了,老闆打開店門,將裝著各式鮮花的木架子放到店門口吸引客戶。

  「停一下,我買束花。」

  陸齊民也沒細想,隨手點了幾支康乃馨便離開。

  黃包車一路向著醫院跑去,車夫看起來像是有50多歲的模樣,可陸齊民看著那精瘦的身板與黝黑的臉龐,盲猜對方不過30出頭而已。

  一路上,隔三差五才有商鋪或攤販。

  + :

  這條平日裡熱鬧非凡的街道,早已不如往日。

  日寇幾次轟炸,每一次都會引發恐慌,緊接著便是成千上萬人湧向碼頭或是推著板車離開。

  如今……怕是整個金陵城都不足50萬人了。

  用百業凋零都不為過,賣花的老闆見他穿著軍裝,起初還怕要命,包花的手一直在顫抖。

  陸齊民無奈,表面的軍民一心,如何對抗日寇全民皆兵的侵略?

  整個島國,上到天皇,下到孩童,無不支持戰爭。

  這些小鬼子,只有死到臨頭才會後悔!

  「早晚給你們都做成熟人!」

  黃包車在中央醫院門口停下,陸齊民想了想掏出2塊大洋:「不用往西,往南走就行,免小鬼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來轟炸。」

  車夫雙手捧著大洋,目瞪口呆。

  他甚至做好了今天第一單不掙錢的準備,那些丘八……什麼時候當過人了。

  「這……」

  不等他說話,陸齊民已經大踏步走入醫院。

  這時候,報童揮舞著報紙,小跑著喊道:「大捷!薀藻浜大捷!國府殲敵2萬,日寇大敗而歸!」

  陸齊民腳步一頓,卻是沒有回頭解釋,身後的歡呼聲,便是這個時代最美的樂曲。

  「住院樓……」

  看著路牌,陸齊民來到住院樓,卻在門口被攔下。

  + :

  「什麼人?請出示證件!」

  兩名持槍警衛伸手攔下陸齊民,眼神極為警惕。

  少校?

  獨自一個人?

  這天都沒亮呢,不會是日諜來刺殺吧?

  陸齊民從胸口掏出證件遞了過去,可沒想到,兩人看見證件後只是對視一眼便立馬舉槍瞄準。

  「老王,你去喊人,我盯著他。」其中一名衛兵竟然直接打開保險拉栓上膛。

  臥槽?!

  陸齊民後退一步:「幹什麼?不是檢查證件嗎?」

  「不許動!」衛兵眼神凶厲:「你這個日諜好大的膽子,假扮誰不好,偏偏假扮陸齊民,那是我們的英雄,是你這種畜生能隨便假扮的?」

  艹!

  陸齊民一手捧著康乃馨,一手稍稍舉起,眼前的憨貨食指已經扣上了扳機,這要是一槍下去,神仙都難救。

  「啊~~~」

  哐當!

  一名路過的護士見狀竟然尖叫著跑開,這一跑.……

  四處漸漸冒出人影,圍了上來。

  陸齊民只覺又好氣又好笑,什麼時候自己的功勳反而成為了累贅:「教導團奉命回金陵休整,我是來看百里老師的,等下還要去參謀本部報到,這份證件絕對是真的。」

  衛兵冷笑:「呵呵,你是陸齊民?那我就是委員長!」

  + :

  媽的,混不吝!

  陸齊民有些怒了:「證件都在你手裡,我身上沒帶槍,我只是來看百里老師,要不你陪我上去,見到百里老師,真相自然大白。」

  周圍的人聽到陸齊民這三個字,紛紛對他指指點點。

  「小鬼子還有長這麼高的?不都是三寸釘嗎?」

  「有可能是漢奸,媽的,老子最狠漢奸了,給小鬼子當狗,該殺!」

  「萬一真是陸齊民呢?」

  「你傻啊,陸齊民在前線殺鬼子呢,說書的講了,人陸齊民是玉面小郎君,這傢伙看著俊俏,卻是一臉殺氣,明顯就是漢奸日諜!」

  「看上去人模狗樣,背地裡卻幹這種生兒子沒屁眼的勾當,嘖嘖。」

  陸齊民嘴角不斷抽搐,這特麼都是什麼事兒啊。

  忽然,身後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老陸,你怎麼在這?」

  陸齊民扭頭看去,可不就是自己在蘇州的老熟人陳禮言麼,他長出一口氣,指著身後的來人:「蘇州三站的陳禮言少校可以證明,我承認你的工作做很好,但我真是來看百里老師的。」

  下一秒

  陳禮言猛地抬手,拎著的果籃摔在了地上散落一地。

  衛兵竟然拿槍指著他:「呵呵,蘇州三站?那你為什麼在這?騙鬼呢?你是這傢伙的同夥吧?真是下本錢啊。」

  艹!

  陳禮言面色一暗,媽的,趁早走關係送禮,怎麼遇到這種倒霉事兒?

  他看向陸齊民,臉上都快哭出來了:「我都快打點好了,你給我整這齣想要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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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齊民也是一臉無奈:「媽的,遇到個虎的,你說怎麼辦?」

  「不是,你那什麼參謀老季呢?警衛都不帶?」陳禮言有些無語。

  陸齊民翻了個白眼:「我跟委員長的列車回來的,帶警衛?我瘋了?」

  「你那證件上面,沒照片嗎?」陳禮言開始想辦法。

  陸齊民想了想:「有啊,怎麼沒有?」

  「喂!你翻開證件對對照片……」

  話沒說完,衛兵竟然抬起槍口:「閉嘴!」

  可這時候,陸齊民也感受到對面好像有些驚慌,他趁機道:「這樣,我就問問百里老師現在怎麼樣了?」

  人群中,有個護士縮著脖子站出來舉手:「百里先生已經醒轉。」

  陸齊民扭頭看向那名護士,臉上全是驚喜:「真的?太好了。」

  可陸齊民這幅模樣,卻讓眾人有些吃不准了,怎麼……

  看上去,好像不太像日諜。

  反而有些.……鬼子殺多了的.……正氣???

  踏踏踏~

  遠處一隊衛兵齊步而來,帶路的老王還在喊著:「就在前面,自稱是陸齊民,假扮誰不好,偏生假扮陸齊民,被我們抓個正著。」

  人群變騷動,一名少尉軍官擠開人群,只一眼,額頭就充滿了汗水。

  「媽的,你瘋了!那是陳禮言少校!」

  + :

  !?

  圍觀的人群一頭霧水,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陳禮言倒是鬆了口氣:「陳兄,誤會,都是誤會。」

  陳奉節快步來到陳禮言身邊小聲問道:「真是陸齊民?」

  「如假包換。」

  陳少尉咬牙來到陸齊民面前,站定敬禮:「卑職陳奉節,見過陸長官。」

  陸齊民沒有還禮,反而是扭頭看向那名衛兵。

  啪嗒~

  衛兵握著槍的手一松,竟然害怕有些握不住。

  「我剛才說了什麼.……要死了.……」

  他臉色煞白,周圍的討論聲越來越大,在他耳中卻只是巨大的嗡鳴,什麼都聽不清。

  再抬頭的時候,卻看見陸齊民撿起步槍卸掉子彈,擰上保險撥片,然後將步槍塞進他的手裡:「拿著,一個好兵任何情況下都不能丟掉他的槍,這就是你的命。」

  恍恍惚惚接下步槍,又聽陸齊民說道:「這枚子彈我就收下了,到時候我去前線,替你打向小鬼子。」

  說完,陸齊民也沒心思給人當猴看。

  身後的人群都快衝上來了,再不走.……

  幾步走進住院樓,陸齊民扭頭:「陳少尉,做好你的保衛工作,那個護士同志,麻煩你帶一下路,謝謝。」

  走出幾步,陸齊民再次回頭:「還不走?」

  陳禮言立馬快步跟上。

  + :

  樓下的吵鬧讓大部分病人都醒了,陸齊民走進病房就看見了那個正掙扎著要坐起來的蔣百里。

  「百里老師!」

  陸齊民一個箭步上前,扶著蔣百里靠在床頭坐起。

  可入手的感覺……

  很輕,很輕!

  「老師,你瘦了。」

  陸齊民自然知道,這一趟披星戴月的歐美之旅,拖垮了身體本就不好的百里老師,他覺是自己的問題,他蹲在窗邊,握著蔣百里瘦弱枯槁的手:「老師,都怪學生沒用,若是早早尋到破敵之法,便不用老師如此勞累了。」

  帶路的護士捂著嘴巴,震驚地看著這一幕。

  這還是那個戰場上那個大殺四方,殺小鬼子哭爹喊娘的陸齊民?

  蔣百里輕拍陸齊民的手,眼神中全是驕傲:「打贏了?」

  「嗯!」陸齊民重重點頭。

  「損失很大吧?」

  陸齊民剛想安慰,卻被蔣百里的眼神制止:「說實話。」

  「教導團……不堪再戰。」陸齊民不敢隱瞞。

  蔣百里很滿意陸齊民沒有撒謊:「委員長來過,他說贏了,大勝,我是不信的。只有聽你親口說出來,我才信。」

  「我想著,無論輸贏,不能把精銳都耗在這裡,便提議讓你去參謀本部。」

  「你啊,戰場經驗足夠,陸大.……」蔣百里笑笑:「沒認真學吧?」

  陸齊民抿嘴點頭。

  + :

  「不怕,只要想學,什麼時候都不晚。」

  「劉斐是個有本事的,號稱廟算無敵,我提議他兼任第五戰區參謀處長,到時候你一定要向他多多學習。」

  這.……

  陸齊民這才明白,百里老師不是為自己軍銜發愁,他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可以憑藉本事升上去。

  而這個時候,自己欠缺的.……讓劉斐來補.……

  陸齊民低頭看向百里老師的手,心中百般滋味,竟是鼻尖有些微微發酸。

  他只是擔心.……以後沒法教自己本事。

  這是除了父母之外,最關心自己的人……為之計長遠!

  「老師,您好好休養,我還有很多問題要向您請教呢。」陸齊民聲音多了絲哽咽。

  蔣百里卻笑著搖頭:「我的身體自己有數,這次能熬過去,已是幸運,說不定哪一天.……」

  「呸呸呸!老師必定會長壽的,只是要注意休息,你這身體,心臟不能勞累。」

  陸齊民一想到百里老師是因為心臟問題過世,便主動擔起責任:「以後啊,我會安排人專程照顧您的飲食休息。」

  「誒,不要為我破費,國家用度有限,不能浪費。」蔣百里連連擺手。

  陸齊民這時候卻沒有了剛才的傷感,而是不容置疑:「此事就這麼定了,老師,您不是為自己活著!」

  他轉身拉開窗簾,陽光穿過玻璃灑進病房,陸齊民任由自己沐浴在陽光下,他扭頭道:

  「為了這個國家,您也必須活著!」

  蔣百里竟無法反駁,只能欣慰地點頭,這個自己湊上來的關門弟子如今竟然成了他的寄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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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孩子什麼都好,戰場上計謀頻出,殺伐果斷。

  如今已是日寇聞風喪膽的將軍了。

  私下卻又重情重義,尊師重道,瞧瞧,連自己都管上了。

  他有時候一度覺,自己何德何能,突然冒出這麼個學生……

  蔣百里看向那個沐浴在陽光下的身影:

  「齊民,未來靠你了。」

  而在屋外,陳禮言卻等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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