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珍味坊
魔雲坊市不大，主街不過百來步長，兩側的屋子大多是土坯砌的，露出裡頭黃褐色的泥胎。
莫桑一邊走一邊打量。
這地方，他倒是聽說過一些傳聞。據說幾十年前，這裡原本是一座凡人的小鎮，住著兩三百戶人家，日子雖不算富裕，但也安寧。
後來不知怎的，附近一座魔修的洞府塌了，裡頭的煞氣漫出來，一夜之間將整個小鎮的人盡數毒死。
屍橫遍野，滿目瘡痍。
後來有位築基期圓滿的修士路過此地，見這地方位置不錯，前後通著幾條山道，便出手清理了煞氣，又將那些屍骨收斂埋葬，在這原址上建起了這座坊市。
說是坊市，其實也就是給過往的低階修士提供一個歇腳交易的地方。規模不大。
但那築基修士的名頭擺在那裡，這些年倒也沒人敢在這兒鬧事。
莫桑收回目光，朝著街中段走去。
那裡有一家門面還算像樣的鋪子，門頭上掛著一塊木匾，寫著「珍味齋」三個字，字跡漆得發亮，顯然是新補過的。
門口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擱著幾碟樣品，裝著些靈果和糕點，顏色看著倒也誘人。
他推門走了進去。
鋪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四面牆上掛著些風乾的靈獸肉，靠里的櫃檯上擺著幾個玉罈子，不知裝的是什麼。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油脂香氣，混著靈谷特有的清甜味道，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胖掌柜。
那人穿著一件肥大的綢袍，底色是銅錢紋的暗黃，配著大紅色的鑲邊，怎麼看怎麼俗氣。
他頭上戴著一頂小帽，圓臉，下巴疊了兩層，一雙小眼睛精光閃閃，一看就是個精明人。
見到莫桑推門進來，他隨即堆起了笑臉，快步迎了上來：「喲，這位老哥，面生得很吶！頭一回來咱們珍味齋吧？快請進快請進，小店雖小，但靈食靈酒一應俱全，保管讓您滿意！」
莫桑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的神識不動聲色地掃了過去。
鍊氣五層。
胖掌柜的修為在他面前一覽無餘。
「掌柜的，」莫桑開口，聲音因為面具的緣故有些悶，「我有些東西，想出手。」
胖掌柜臉上的笑意頓了頓，隨即又擴得更開了：「哦？不知老哥有什麼好東西？拿給小弟掌掌眼？」
莫桑也不廢話，從懷裡掏出那包用布裹著的靈米，放在櫃檯上。
布包解開的一瞬間，胖掌柜的眼睛就直了。
只見那布包里躺著一堆金黃色的米粒，顆顆飽滿圓潤，在燈光下泛著一層瑩潤的光澤。一股濃郁的靈氣從米粒中溢散出來，帶著一股清冽的甜香，瞬間蓋過了店裡原有的味道。
胖掌柜湊近了看，又拿手指捻起幾粒，放在掌心搓了搓，放在鼻尖聞了聞，又湊到嘴邊嘗了一顆。
他嚼了兩下，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讚嘆。
「這……」胖掌柜抬起頭，看向莫桑的目光里多了幾分熱切，「老哥，這靈米的品相可是上等貨啊！靈氣這般濃郁，怕是至少有二階藥力的品級了吧？小弟在這坊市做了十幾年買賣，這樣的好米，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回。」
莫桑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胖掌柜壓低聲音，試探性地問了一句：「老哥，這米……是在哪兒搞到的？」
莫桑搖了搖頭。
隔著面具，他的目光落在胖掌柜臉上，眼神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再問的意味。
胖掌柜對上那雙眼睛，心頭微微一凜，立刻便明白了。
做這行買賣的，最忌諱的就是刨根問底。對方不說，就是不想讓人知道貨源。再問下去，那就是不懂規矩了。
「明白，明白。」胖掌柜連忙打了個哈哈，「是小弟多嘴了。老哥別介意。」
他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指著那袋靈米說道：「老哥，我跟您說實話。您這靈米的品質那是沒得說，一般只在一些兇險之地才能採到，靈氣濃郁，口感絕妙。好些修士修煉之餘就喜歡吃些靈食，這東西要是遇到對的人，能賣出好價錢。」
他頓了頓，伸出三根手指：「這樣，小弟出三顆下品靈石，您看如何？」
三顆下品靈石。
莫桑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
靈石是修仙界的硬通貨。一百粒靈沙能換一顆下品靈石，一百顆下品靈石能換一顆中品靈石，一百顆中品靈石又能換一顆高品靈石。
這一斤靈米要是換了靈石，倒是比他想像中要多一些。
但他也知道，三顆下品靈石，絕對低了。
莫桑緩緩搖了搖頭。
他伸出手，比了一個「五」的手勢。
胖掌柜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了看那袋靈米，又看了看莫桑那隻乾瘦的手，沉默了片刻，隨即果斷地一咬牙：「成！五顆就五顆！」
他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個小小的布袋，打開袋口，數了五顆灰白色的靈石出來，碼在櫃檯上。
那靈石只有拇指大小，形狀不太規整，表面有些粗糙，但泛著淡淡的靈力光澤，一看就是真貨。
胖掌柜又從莫桑手裡接過那袋靈米，小心翼翼地用一塊乾淨的綢布重新包好，收進了櫃檯下面。
莫桑看著他那副如獲至寶的模樣，心裡忍不住嘆了口氣。
還是被宰了。
這東西要是放到懂行的人手裡，少說也能賣個七八顆下品靈石。可他初來乍到，對這坊市的行情不甚了解，又不想跟這掌柜的糾纏太久，五顆就五顆吧。
胖掌柜將五顆靈石放在莫桑手裡，又殷勤地說道：「老哥，您既然來了，不如在小店看看？我這店裡的東西雖算不上什麼稀世珍品，但勝在齊全。丹藥、法器、功法典籍，多少都有些。」
他一邊說，一邊從櫃檯上拿起一本厚厚的書冊，拍了拍封面的灰塵，遞到莫桑面前：「老哥您看，這是《蒼玄界博物志》，記載了咱們蒼玄界各地的風土人情、靈藥異獸，包羅萬象，可漲見識了！只賣一顆下品靈石，如何？」
莫桑接過那本書冊翻了翻。
紙張泛黃，邊角有些磨損，但內容確實不少，密密麻麻的小字寫滿了一頁又一頁。他隨手翻了幾頁，看到上面記載著一些靈藥的圖樣和介紹，倒也算實用。
不過一顆下品靈石買這麼一本書……
莫桑抬頭看了胖掌柜一眼。
這老小子，怕不是又獅子大開口了。
他也不拆穿，目光往旁邊一掃，落在了櫃檯角落堆著的一堆雜物上。
那是幾件蒙了灰的東西。
一柄青銅劍，約莫兩尺來長，劍身布滿銅綠，刃口缺了好幾處，看上去像是從哪個古墓里挖出來的破爛。旁邊還有一個巴掌大小的東西，像是一枚護符，烏漆嘛黑的，上面刻著些模糊的紋路，同樣破舊不堪。
最要命的是，這兩樣東西上頭一絲靈力波動都沒有。
說是法器都抬舉它們了，跟廢鐵也沒什麼兩樣。
莫桑心裡一動，伸手指了指那兩件東西，開口道：「這兩件，還有這本書，一起給我當個添頭，如何？」
胖掌柜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微妙。
他搓了搓手，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哎呀老哥，您這可真是難為我了。這些可都是仙寶啊！是我今天早上剛收來的，聽說是從一處古遺蹟里出品的，來路正著呢！您要是想要的話……小弟實在很為難，所以……得加錢。」
莫桑聽了這話，也不惱，只是搖了搖頭。
「既是仙寶，那便留著掌柜的自己用吧。」他拱了拱手，「這些破爛與我其實也無用，只是看著欣喜罷了。告辭。」
說完，他轉身便走。
腳步不快不慢，沒有絲毫猶豫。
他剛走到門口，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哎——老哥慢走！慢走！」胖掌柜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來，一把拉住莫桑的袖子，臉上堆滿了笑，「您看您，急什麼嘛！小弟跟您開玩笑的！這些東西您既然看得上眼，那便是緣分，都給您包上，包上！」
他說著，飛快地回到櫃檯後面，將那本書冊和兩件破爛一股腦兒塞進一個布袋裡，又快步走回來，將布袋往莫桑懷裡一放。
莫桑從懷裡摸出一顆下品靈石，遞了過去。
胖掌柜接過靈石，笑眯眯地目送莫桑走出店門。
等到門板合上，腳步聲走遠了，胖掌柜才收了臉上的笑意，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那顆下品靈石，又摸了摸櫃檯下面那袋金黃色的靈米，忍不住啐了一口。
「呸，土包子。」
他搖了搖頭，將那枚靈石在手裡掂了掂，語氣里滿是得意：「這種殘到一絲靈力波動都沒有的破爛法器，跟垃圾有什麼區別？今早路過遇到個農戶，順手花了幾文錢收來的，本來就是想看看有沒有冤大頭接手。嘿，還真讓我給碰著了。」
他笑著把那袋靈米從櫃檯底下拎出來，放在鼻子前聞了聞，又拍了拍。
「這種土包子，多來幾個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