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頂層雅間
溫如晦看著桌面上的裂紋,手指從白玉杯上移開。
「你想掀桌,得看桌上有什麼。」
陸玄沒坐回去,手指還按在桌面上。
「你的人搬了十八年,搬了多少,你比我清楚。」
溫如晦站起來,整了整衣領。
「跟我上去。」
陸玄的目光落在他身後那扇紫檀暗門上。
溫如晦推開暗門,露出一條窄梯。
梯道盡頭有光,混著人聲、杯碟碰響和低沉的笑。
陸玄跟上。
頂層雅間比二樓大兩倍,三面落地窗,西湖水光映進來,把紅木地板照出暗亮的紋路。
十二把太師椅圍著一張長條紫檀案台,案台上鋪著墨綠絨布,絨布上擺著三隻鎖扣銅盒。
八個人坐在椅子上。
有人端著茶盞,有人握著雪茄,有人手邊放著文件夾。
靠窗那位穿藏青長衫的老人正和旁邊的人低聲說話,他脖子上掛的翡翠牌子有半個巴掌大。
這些人轉過頭來看見溫如晦,微點頭。
看見溫如晦身後的陸玄時,動作全停了。
翡翠牌老人把茶盞放下,杯底磕在桌沿,聲音很響。
「溫站長,這位是?」
溫如晦走到案台主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陸玄站在門口,掃了一圈。
八個人,八種坐姿,手裡的東西不一樣,看他的眼神都一樣。
警惕。
靠左第三把椅子上坐著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手指在文件夾邊角反覆捻動。
陸玄認得那個文件夾上的印章。
龍鑒司丙級運輸批文。
他收回目光,看向案台上的三隻銅盒。
溫如晦在主位坐下,手掌按在中間那隻銅盒上。
「各位,今天畫舫頂層本來只議天寶大會內場分配。」
他的目光轉向陸玄。
「但有位客人等不及了。」
翡翠牌老人皺眉:「溫站長,天寶大會的事,外人不能在場。」
陸玄走到案台前,手指點在最左邊那隻銅盒的鎖扣上。
銅鎖上有一層細密的灰綠鏽痕,鏽痕底下隱約能看見刻紋。
他的指甲刮過刻紋。
是個「陸」字。
雅間裡沒有人說話。
陸玄抬起頭,看著溫如晦。
「四十七具玉胎,用我家人骨頭磨的粉做基底。」
他的聲音不大,但頂層雅間的隔音很好,每個字都清清楚落在所有人耳朵里。
翡翠牌老人的手從茶盞上滑落,茶水潑了半條袖子。
金絲眼鏡中年人把文件夾合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
溫如晦的表情沒變。
「陸先生,這裡都是杭城商界的朋友,你說的話……」
陸玄打斷他。
「龍鑒司杭城站,編內七人,你是站長。」
他的手從銅盒上抬起來,指向坐在左邊第三把椅子上的金絲眼鏡。
「他是周處長。」
金絲眼鏡中年人的脊背僵直,手指從文件夾上彈開。
陸玄的手收回來,插進風衣口袋。
「溫家替龍鑒司走水路運了十八年。骨粉、血樣、玉料、遺物,每一批的經手人和接收方,我都有。」
他的目光從八個人臉上一掃過。
「在座有幾位簽過接收單,自己清楚。」
有人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溫站長,這人是誰?我不參與這種事,我先走。」
陸玄沒回頭。
「門外站著我的人。現在走出去的,我默認簽過單。」
那人的腳步停在原地。
溫如晦的手指敲了兩下案台。
「陸玄,你想要什麼。」
陸玄走到案台正中間,兩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和溫如晦隔著三隻銅盒對視。
「把我陸家的東西還回來。」
溫如晦的眼角紋路繃緊。
「哪些東西?」
「全部。」
陸玄的聲音沒有升高。
「骨,血,玉,遺物。四十七具玉胎里用的每一克粉末,舊閘水道沉的每一件器物。」
他直起身。
「少一件,這條船沉到湖底。」
溫如晦握著銅盒邊緣的手指泛白。
翡翠牌老人終於開口,嗓子發緊:「溫站長,他說的是真的?」
溫如晦沒有回答。
陸玄伸手拿起中間那隻銅盒,單手握住鎖扣,手指一收。
咔。
銅鎖碎成三塊,落在絨布上。
他掀開盒蓋。
盒子裡墊著黑絨,黑絨上放著一塊拇指大小的玉料,玉面有暗紅色血沁,底部粘著一層乾涸的灰白粉末。
陸玄捏起那塊玉料,湊近看了一眼底部的粉末。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然後他把玉料放回盒子,蓋上蓋子,拿在手裡。
「這東西,你拿來做什麼。」
溫如晦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步。
「天寶大會的展品。」
陸玄看著他的眼睛。
「用我家人的骨頭做展品。」
溫如晦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陸玄抬起手裡的銅盒,在案台上方鬆開五指。
銅盒砸在紫檀案面上,絨布上的茶盞、筆架、鎮紙全跳起來,有兩隻杯子翻落在地,碎成白瓷片。
頂層雅間裡八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陸玄的聲音壓過所有碎響。
「明天上午十點之前,我要看到全部清單和實物。」
他轉過身,走向暗門。
走了兩步,停住。
「溫如晦。」
溫如晦的手撐在案台邊緣,指甲陷進木紋里。
陸玄沒回頭。
「你用的那些東西,有一塊不對,我就從你溫家祠堂開始拆。」
暗門在他身後關上。
頂層雅間裡安靜了三秒。
溫如晦的手從案台上鬆開,掌心有一道紅痕。
他低頭看著銅盒砸出的凹坑,開口時聲音很輕。
「周處長,把地下二層保險庫的目錄調出來。」
金絲眼鏡中年人咽了一下:「站長,全調?」
溫如晦拉開凹坑旁邊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隻密封袋。
袋子裡裝著一小截發黃的骨節,骨節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玉化層,縫隙里嵌著深褐色的泥。
他把密封袋放到案台上,手指點了點骨節上那層泥。
「不用全調。先把這個給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