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四目相對


  麥穗把筐放穩,抬起頭沖她笑了笑:「嬸兒,這市場是公家的,不是誰家自留地,您賣您的,我賣我的,各憑本事。」

  那老娘們兒被她噎得一愣,上下打量她兩眼,嘀咕了句:「這誰家媳婦,嘴皮子怪利索的。」

  旁邊幾個趕集的媳婦婆子已經伸著脖子往她筐里瞅了,麥穗蹲下來,不慌不忙地擺弄了一下冬蘑的方向,讓最大的那幾朵沖外。

  上輩子在餐廳主理了八年,擺盤是基本功。擺攤?不就是把後廚搬到街上。

  那老娘們兒扯著嗓子吆喝:「干蘑菇嘞!榛蘑!燉小雞兒老香了!」她這一嗓子把幾個挎筐的小媳婦都招了過去,麥穗這邊連個問價的都沒有。

  麥穗把山藥掰成兩截,斷口露出來,雪白雪白的,擱在筐最上頭,又把冬蘑分成了兩小堆,好的擺在前面,碎點兒的擱在旁邊,她清了清嗓子,沒學那老娘們兒扯著脖子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路過的人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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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蘑,山上現采的,燉湯比干蘑菇鮮,山藥野生的,買一把冬蘑送一把碎的,買兩根山藥送一塊小的,不要票。」

  送這個字一出來,旁邊那幾個挎筐的小媳婦全回頭了,不要票,還白送,這便宜誰不占?

  一個穿藍布棉襖的小媳婦蹲下來,拿起那半截山藥看了看斷口:「你這山藥真是山上挖的?可別拿種植的糊弄人。」

  「種植的掰開有水腥味兒,野生的掰開是乾麵兒的,不信您掐一下。」麥穗把山藥遞過去。

  小媳婦掐了掐斷口,又湊近了聞聞:「多少錢?」

  「山藥兩毛一根,冬蘑三毛一斤,買兩樣送小的。」

  小媳婦猶豫一下,掏了五毛錢出來:「來兩根山藥,再來一斤冬蘑。」

  第一筆買賣成了,旁邊看熱鬧的見有人買,呼啦一下圍了過來。

  斷口雪白的山藥擱在那兒就是活GG,不大一會兒功夫,半筐冬蘑就見了底,賣干蘑菇的老娘們兒在旁邊臉都綠了,背過身去假裝整理麻袋,手上使勁兒的拽麻繩子,拽了半天也沒拽開。

  麥穗數了數手裡的毛票,一塊八,在這個一斤豬肉七毛,一瓶麥乳精五塊的年代,這點錢離買推車還差得遠,但這是她在這個世界的第一桶金,山藥是啞婆婆給的,掙了錢不能裝沒事,等進山找松鼠打聽她住哪兒。

  麥穗走到供銷社門口,隔著玻璃往裡頭掃了一眼,王翠娟正站在最裡頭貨架前挑鐵罐,拿起一罐翻來覆去地看,又放下去換另一罐,那認真勁兒,跟在家裡哭窮的時候判若兩人。

  麥穗收回目光,推門進去,門口櫃檯跟最裡頭隔著好幾排貨台子,布匹,暖壺,搪瓷盆堆得嚴嚴實實,角度剛好擋住,王翠娟看不見她。

  她買了一包白砂糖,一盒火柴,花了兩毛三,最裡頭傳來王翠娟的聲音,帶著點討價還價的意思兒:「這個能便宜點兒不?」

  「統一價,五塊八。」

  麥穗在櫃檯前頭轉了一圈,把能瞅見的物價都默記在心裡,她把白砂糖和火柴用粗布裹好塞進筐底,正要走,餘光忽然掃到門口櫃檯旁邊的竹筐里摞著幾雙小孩棉鞋,黑燈芯絨面,千層底,鞋口鑲著灰兔毛。

  「這雙多少錢?」

  「三毛五。」

  麥穗掏錢,裹好,跟白糖火柴擱在一塊兒,轉身走出去的時候聽見王翠娟的聲音:「行,來一罐」。

  「反正家裡用錢的地方多。」

  麥穗冷笑哼了一聲,走出供銷社,沒有回頭。

  南頭巷子靠農機站,修車攤上不光修自行車,還摞著幾輛舊推車和修車的吳師傅四十來歲,一身油漬麻花的藍布工裝,正蹲在地上給二八大槓換鏈子。

  麥穗指著一輛最破的舊推車問:「師傅,這推車修好了得多少錢?」

  吳師傅抬頭瞅了她一眼:「你買還是修?」

  「買。」

  「那得看你要啥樣的,這輛破的,架子是好的,換個軲轆就能用,二十塊,那邊那輛新的,車斗是鐵皮的,三十五不講價。」吳師傅拿著扳手指了指最破的那輛:「你要是自己會修,光買個軲轆八塊,架子我就給你算五塊,十三塊拿走,不過這軲轆可不好找,得等。」

  麥穗蹲下來瞅了瞅,鐵架子焊得結實,木頭車斗看著破,但沒有蟲蛀,換個軲轆就能用,她擱心裡頭算帳,一塊八毛錢,買了謝禮和鞋還剩一塊兩毛二,離十三塊還差得遠,再上兩三趟山差不多能湊夠。

  麥穗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行,這輛您給我留著,軲轆您幫我尋著。」

  吳師傅抬頭上下打量她:「你確定?這可不是買頭花,十幾塊錢呢。」

  「確定。」

  吳師傅拿抹布擦了把手,從兜里掏出個小本子,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算是記下了。

  從修車攤出來,麥穗就往郵局走。

  郵局裡頭一股子漿糊和舊紙的味兒,牆上掛著為人民服務的紅字標語,櫃檯後面的木頭架子上分著格子,插著一摞摞信件和報紙,坐櫃檯的是個戴套袖的中年女人,正低頭打著算盤。

  「同志,我想查一下匯款記錄。」麥穗走到櫃檯前。

  中年女人頭也沒抬:「查誰的?」

  「顧青野,部隊寄回來的。」

  「你是他啥人?」

  「他愛人。」

  中年女人這才抬起頭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匯款記錄不能隨便查,你得讓本人來。」

  麥穗沒急,她從兜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封,展開放在櫃檯上,這些都是顧青野昨晚上寫信時留在桌上的,上頭有部隊番號,她兩根手指輕輕按在紙邊上,推了過去。

  「大姐,我們家老兩口身體不好,常年吃藥,家裡帳目亂的不行,我這個新進門的兒媳婦得把帳理一理,您行個方便。」

  她語調溫和,臉上掛著淺淺的笑,但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中年女人,裡頭沒有半點退縮的意思。

  中年女人看了看信封上的部隊番號,又抬頭瞅了瞅麥穗,大概是被那句新進門的兒媳婦給打動了,臉色比剛才好了很多。

  「近三年的都在這兒了,你自己看吧,別拿走。」她從身後的柜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帳冊,翻到一頁,擱在櫃檯上。

  麥穗低下頭,一行一行地看過去。

  帳本上的字很密,藍黑墨水寫的,有些地方已經洇開了,顧青野的匯款記錄從八年前開始,最早每月只有幾塊錢,後來慢慢漲到近三年每月二十塊,一次沒斷過。

  取款人那一欄,最早是紅色手印,旁邊寫著劉桂芳代,婆婆不識字,郵局的人幫她代簽了,她按的手印,後來手印沒了,變成了歪歪扭扭的簽名,筆畫粗得像火柴棍一樣,寫的王翠娟。

  再後來,又多了一個字跡工整的名字,橫是橫豎是豎,一看就是讀過書的,李明娥。

  「大姐,麻煩您借我支筆,再撕張紙。」她抬起頭,語氣跟剛才一樣溫和,但手上已經把帳本翻到了最早那頁。

  中年大姐從櫃檯底下摸出半截鉛筆和一張信紙,推過來。

  麥穗一筆一筆往下抄,每月二十塊,三年三十六個月,鉛筆芯啪地斷了,她在櫃檯邊上磨了磨繼續寫,手指按在信紙上,指尖都白了。

  麥穗放下筆,把那張抄滿數字的信紙疊好揣進兜里,抬起頭,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的笑:「謝謝您,大姐。」

  中年女人接過帳本,愣愣地看著她,這新媳婦查了半天帳,不哭也不鬧的,抄完就這麼走了?

  麥穗推開郵局的門,冷風迎面撲過來,她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冷,是攥筆攥的。

  郵局斜對面就是藥鋪,門板卸下一半,門口坐著個曬太陽的老頭兒,裡頭有個戴老花鏡的掌柜正趴在櫃檯上寫方子。

  麥穗走過去,敲了敲櫃檯:「師傅,跟您打聽個事兒,顧家老兩口平時抓藥,是都在您這兒不?」

  掌柜抬起頭,扶了扶老花鏡:「顧大山家的?在,月月來。」

  「一般是老兩口自己來,還是家裡人來拿?」

  「以前是老太太自己來,最近這兒半年都是兒媳婦來拿。」掌柜翻了翻手邊的方子簿:「咋了?」

  「沒啥。」麥穗笑了笑,目光在櫃檯上的方子簿上停了片刻,壓低聲音:「我婆婆平時抓的那幾副補氣血的藥,一副多少錢?」

  掌柜翻了翻方子簿:「老太太那方子便宜,八分錢一副,月月抓,沒斷過。」

  「那要是家裡人來抓呢?價錢一樣不?」

  「都一樣,我這兒不講二價。」掌柜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咋了?你家誰抓藥多收錢了?」

  「沒有,就是婆婆這陣子身子好點了,我想照著方子再給她抓幾副,又怕跟弟媳抓重了,您方子上寫價錢不?」

  「寫,每副都標了價。」

  「那您給我抄一份,把價錢標上,我回去對一下,省著買重了。」

  掌柜隨手扯了張紙,把方子和單價抄了一份遞給她:「拿去吧,反正也不是啥秘方。」

  麥穗笑著道了謝,轉身出了藥鋪,她把那張抄著藥方的紙折好,跟匯款記錄疊在一起,站在街邊,心裡那本帳終於對上了。

  八分一副的藥,王翠娟報一毛五,李明娥抓五副報三副,這倆人光藥錢就不知道吞了多少,還沒算匯款截留的大頭。

  隔著半條馬路,供銷社門口,王翠娟正站在櫃檯前頭,手裡捏著幾張毛票一張一張捋平了遞過去,櫃檯上擱著個紅色鐵罐,上頭畫著個胖娃娃。王翠娟付完錢,把鐵罐往懷裡一揣,用空布兜裹得嚴嚴實實。

  她推開供銷社的門,抬頭就看見了麥穗。

  兩人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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