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豆醬寫成豆漿,你也是個人才


  王翠娟舉著煤油燈站在醬坊門口,身後還跟著麥蕎和李明娥。

  煤油燈的火苗把王翠娟臉上的表情照得格外生動,那表情不像是在抓賊,倒像是在戲園子裡看了一齣好戲,又興奮又嫌棄,還帶著一點「就這?」的失望。

  「哎呦我的天!」王翠娟的大嗓門在寂靜的夜裡炸開,穿透了整條巷子,「麥英姐你大半夜不睡覺擱這兒寫日記呢?!寫的啥呀?給我也瞅瞅唄!俺正好失眠,看看你寫的能不能把俺看睡著!」

  麥穗從王翠娟身後走出來,靠在醬坊的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跟鄰居嘮家常:「麥英姐,醬坊的方子好抄嗎?字兒認全了嗎?要不要我給你念一遍?有幾個字我寫得比較潦草,怕你抄錯了。」

  麥英的臉色唰地白了。

  嘴唇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她下意識攥緊懷裡的小本本,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撞在醬缸沿上,發出嘭的一聲悶響。

  「穗兒妹子,不是你想的那樣……姐就是……就是睡不著覺,出來轉轉,順便幫你們看看醬缸……」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在抖。

  她臉上的笑容還在,但那個笑容已經變成了一張戴不上去的面具,比哭還難看。

  「幫我們看醬缸?」王翠娟走過去,一把搶過麥英手裡的小本本,舉到煤油燈底下。

  

  她的動作太快了,快到麥英低頭看自己手的時候,手裡已經空了,手指還保持著攥東西的姿勢。

  王翠娟眯著眼翻開,清了清嗓子,用念戲文的高亢語調大聲朗讀:

  「菌菇醬配方,菌子三斤,豆漿兩斤,哈哈哈哈哈哈!大嫂!她把豆醬寫成了豆漿!豆漿是什麼醬?還有那個豆半又是啥玩意兒?一半的醬?你家做醬只做半份啊?!」

  麥藜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豆瓣兩個字都不認識?」

  「不止不止!還有後頭!」王翠娟翻了一頁,笑得更厲害了,煤油燈差點被她晃滅,「野山椒醬,辣椒半斤,蒜一兩,言適量,言適量!大嫂!她把鹽寫成了言!用嘴說加鹽加鹽加鹽,那醬就咸了是吧?!你這做的是醬還是繞口令啊?!」

  李明娥站在門外,語氣不咸不淡地飄進來一句:「她上回在曬場問我發酵的酵怎麼寫,我說你問這個幹啥,她說想給小侄子寫信,我還當真了,現在看來,是另有圖謀啊。」

  「就這文化水平還當臥底呢?!」王翠娟笑得直拍大腿,眼淚都笑出來了,一邊抹眼淚一邊繼續翻小本本,「哈哈哈哈大嫂你來看這一頁……她畫了好幾個圈,圈旁邊寫著這個很重要!結果她連重要兩個字都寫錯了!寫成了重耍!哈哈哈哈哈!重耍!耍猴呢?還是耍你自己呢!」

  麥蕎看了一眼麥穗,問了一句:「要捆起來嗎?」

  麥蕎可是急忙從夜校趕回來的,她甚至已經把腰上掛著的麻繩解下來了,在手裡折了兩折,甩了甩試了試結實不結實。

  麥英腿一軟,後背貼著醬缸往下滑,差點坐到地上。

  她死死攥著醬缸沿,指節青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麥穗走過去,從王翠娟手裡接過那個小本本,翻了兩頁,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把小本本合上,拉了條板凳坐下來。

  然後抬起頭看著麥英,開始發問,語氣不急不緩,聲音溫柔得讓在場的每一個人後背發涼。

  「麥英姐,你這字雖然丑,但記性還行,可惜啊……」

  她站起來,走到牆邊,把那張貼著的配方標籤撕下來,翻了個面給麥英看。

  背面用鉛筆寫了兩個大字。

  假的。

  筆跡跟她正面的配方一模一樣,清秀端正,一筆一畫都透著一股子我早知道你會來的從容。

  那兩個字的筆畫末尾微微上揚,看起來甚至有點俏皮。

  「真的方子在我腦子裡,牆上這張是我專門貼的,就等著看看誰會來抄。」麥穗把紙翻回來,重新貼在牆上,用手掌撫平邊角,動作悠閒得像在貼一張年畫。

  貼完了還退後一步看了看貼得正不正。

  王翠娟笑得差點把煤油燈摔了,一把扶住李明娥的肩膀才站穩,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哈哈哈哈哈哈!大嫂你太損了!她抄了大半夜抄了個假的!我說大嫂怎麼突然往牆上貼紙條呢,我還尋思你咋還寫配方貼牆上給大家看,原來是釣魚用的!怪不得你那天還專門用剩飯粒粘,我說你怎麼不用漿糊呢,剩飯粒好撕是吧!」

  李明娥被她晃得歪了一下,皺著眉頭說:「二嫂,你能不能輕點笑,我耳朵疼。」

  「不能!」王翠娟捂著肚子,「我笑岔氣了!麥英姐你倒是早說啊!你想抄方子俺給你寫一份,反正寫的你也看不懂!不過我也不會寫鹽字,正好跟你水平相當!」

  麥穗重新在板凳上坐下來,把那個小本本翻了翻,不緊不慢地繼續問。

  「麥英姐,你說你是來投奔親戚的,從你們老腰子村到柳林村,少說二三十里山路,你走了大半天,可你那天進門的時候,指甲縫裡連點泥都沒有,比我這天天擱家待著的人都乾淨,你是坐什麼車來的?」

  王翠娟一聽,立刻湊過去扒拉麥英的手。

  麥英想縮回去,被王翠娟一把攥住手腕,把手指頭掰開來對著煤油燈仔細看了看:「哎呦還真是!我回趟娘家走五里地指甲縫都是黑的,摳都摳不乾淨!你走了三十里倒是講究,指甲縫乾乾淨淨的,跟剛用刷子刷過似的,你飛來的吧?」

  「自行車。」麥藜從門外飄進來一句,「有人騎自行車帶她來的,給她放在供銷社門口等著我。」

  麥英的臉從白變成了青。

  麥穗繼續說:「你來第一天就看醬缸,看完了還拿手指頭摳醬痂聞,我當時就想問,你在家也這樣?去別人家串門先摳人家醬缸?這習慣可不怎麼講究。」

  王翠娟在旁邊捧哏:「對對對!那天俺也看見了!她摳完了還放鼻子底下聞了半天,跟俺聞紅燒肉一個表情!我當時還想呢,這人怎麼比我還不客氣。」

  「還有今晚。」麥穗站起來,走到麥英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更輕了,輕得讓人心裡發毛,「我故意說今晚不留人,你就真來了,我要說今晚醬坊有人守夜,你是不是就不來了?麥英姐,你比我想的還沉不住氣,下次偷東西記得準時。」

  麥英眼珠子來迴轉,額頭上全是冷汗。

  這時候,花姐從雞窩裡踱出來,慢悠悠地穿過院子,走進醬坊。

  它的步伐不急不緩,雞冠子豎得筆直,腳爪踩在石板地上一步一步的,它走到麥英腳邊,歪著腦袋看了她一眼。

  然後它當著所有人的面,在麥英的鞋面上拉了一泡屎。

  拉完了,抖了抖尾巴上的毛,昂著腦袋,踱著方步,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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