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花姐給你蓋了個章


  全程沒有發出一聲咕咕。

  

  那姿態比唾沫星子都更羞辱人,一隻雞都不屑於對你叫一聲。

  王翠娟指著花姐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整個人趴在李明娥肩膀上直抽抽,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氣都快喘不上來了:「哈哈哈哈哈!花姐都看不下去了!花姐給你蓋了個章!收好了啊麥英姐,花姐一般不隨便送人東西的!你比周建民還招雞恨!孫建業至少只是被花姐叨,你是被花姐拉屎,檔次不一樣!」

  李明娥嘴角抽了一下,用一種客觀陳述的語氣說:「花姐一般不隨地大小便。」

  「那得分對誰。」麥穗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麥英面前蹲下來,跟她平視。

  煤油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麥穗的半邊臉照得明亮,另半邊藏在陰影里,跟她的語氣一樣半明半暗,「說吧,誰讓你來的。」

  麥英咬著嘴唇不說話。嘴唇被咬得發白,牙印深深陷進去,快咬破了。

  「你不說我也知道。」麥穗沒有逼她,站起來靠在醬缸邊上,「你在老牛村巷口蹲了兩天,等的不是我,是麥藜,你知道麥藜跟我不對付,雖然她跟我也沒什麼仇,但至少她不會主動來幫我……所以你覺得只要把麥藜拉到你的船上,就等於給自個兒弄了塊敲門磚,可惜啊,麥藜把該說的都跟我說了,包括你蹲巷口的事。」

  「你以為她在巷口碰見你是巧合?她那天是專門去套你話的,麥藜咋說跟我也是親姐妹,她就算跟我再不對付,也不會幫一個外人算計我。」

  麥英的臉色這回是徹底白了。

  白得連煤油燈的黃光都透不過來,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牙齒磕得咯咯響,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樣軟了下去。

  麥穗看著她,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落在安靜的醬坊里,像釘子釘進木板:「是陳記醬園的陳老闆吧?他不是孫大醬那種潑皮無賴,他精得很,知道派人來偷方子比正面搶划算。但他忘了一件事……」

  她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但看在麥英眼裡比任何威脅都更可怕,因為那是一個贏了的人才會有的笑。

  「孫大醬都栽了,你比他厲害?

  麥英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孫大醬的事她當然知道,整個鎮子的人都知道。

  那個在鎮上橫著走了半輩子的孫大醬,被麥穗收拾得乾乾淨淨,鋪子關了,被抓了進去,出來之後人就跑了,連個響兒都沒留下。

  這時候,順風從房樑上飛下來,落在麥穗肩膀上,嘰嘰喳喳地叫了一陣。

  它的語速極快,翅膀還配合著比劃,一會兒張開一會兒收緊,像在演一出默劇。

  麥穗聽完,點了點頭,抬手摸了摸順風的腦袋。

  然後轉向麥英,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轉述一件今天早上的趣聞:「你前天半夜去村口大樹下見了一個人,那個人穿著灰布衣裳,騎著二八大槓,車后座綁著一個醬罈子,是陳記醬園來送貨的吧?你們在大樹下說了快十分鐘,他給了你一個信封,信封裡頭是錢吧?用不用我讓順風學學那人說的話?它的口技不錯。」

  順風立刻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子,發出一串抑揚頓挫的嘰嘰聲。

  王翠娟一拍大腿,激動得差點把煤油燈晃滅:「哎呦!這鳥還會學人說話!大嫂你這鳥哪兒弄的?回頭我也養一隻!擱家裡專門盯著鐵蛋寫作業!鐵蛋要說謊我讓鳥學他說話!」

  「你養不活。」李明娥在旁邊潑了盆冷水,「這鳥只認大嫂。」

  「那回頭借我用用!」

  「不借。」

  「我又不是外人!」

  「是不是外人,它都不聽你的。」

  麥穗沒有理會王翠娟和李明娥的日常拌嘴,繼續看著麥英,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跟她算一筆帳:「陳老闆讓你來偷方子,然後呢?他打算怎麼用?是直接生產貼上陳記的標,還是摻進別的東西里低價賣?你幫他幹這種事,他給你多少錢?夠不夠你在柳林村蹲這幾天的工夫錢?」

  麥英終於撐不住了。

  她的肩膀一垮,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往下出溜,她蹲在地上,擠出一句斷斷續續的話:「……他說,事成了給我五十塊錢,還……還讓我在他醬園裡當管事。」

  「三十塊錢?!」王翠娟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嗓門直衝房梁,「大嫂!她為了五十塊錢就把自個兒賣了!你掉錢眼裡了是不是,咱親戚里道的你早說啊,你要缺錢你跟俺說啊,俺借你!我雖然沒有私房錢,但我能湊!」

  李明娥在後面冷冷地補了一刀:「你借她她也還不起,她又不是真缺錢,她男人在鎮上開山貨鋪,生意好著呢,我上回趕集還看見她男人在鋪子裡招呼客人,門口停了輛新買的板車。」

  麥穗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麥英臉上。

  麥英低著頭不敢看她,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擰得發青。

  「所以你根本不是來投奔的,你來,就是為了方子,你從第一天就開始演,演賢惠勤快,演被債主堵門的可憐親戚,你手上磨的那幾個水泡是真下了功夫,為了讓我信你,連皮肉都捨得搭進去,可惜啊,你演得太好了,一個人要是真的欠了一屁股債,她的眼睛裡不應該有惦記。」

  麥英低下了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第二天一早,麥穗讓王翠娟跟趙立鳳押著麥英去公社。

  王翠娟站在院門口,雙手叉腰,扯著大嗓門開始廣播。

  她的聲音穿透了整條巷子,把左鄰右舍全從被窩裡震了出來:「哎……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咱村來了個臥底!陳記醬園派來的!半夜偷醬方!抄了大半夜你猜怎麼著,方子是假的!哈哈哈哈哈哈!她還把字寫錯了,陳記醬園挑人都不考認字兒的嗎?!」

  左鄰右舍全探出頭來看。

  幾個起得早的嬸子端著粥碗圍過來,七嘴八舌地打聽怎麼回事。

  住在巷尾的老楊頭耳朵背,遠遠喊了一句啥事兒啊,王翠娟立刻回了一嗓子,「抓了個小偷!陳記派來的!。」

  老楊頭啊了一聲,然後慢悠悠地說,「陳記啊,他家醬不好吃。」

  這一句話莫名其妙地戳中了所有人的笑點,整條巷子笑成了一鍋粥。

  王翠娟來勁兒了,開始繪聲繪色地從麥英怎么半夜溜進醬坊講起,講到她怎麼抄錯別字,怎麼被花姐拉屎羞辱,唾沫星子橫飛,聽眾越來越多。

  講到精彩處她還現場模仿了一段麥英抄配方時的動作,模仿完了還問旁邊一個嬸子像不像,那嬸子笑得差點把手裡的碗扣在地上。

  趙立鳳押著麥英從人群中穿過。麥英恨不得把頭埋進地縫裡,臉漲得通紅,腳步踉踉蹌蹌的,被趙立鳳一隻手穩穩地攥著胳膊,想走快點都走不快。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地面,不敢看任何人。

  但她的耳朵堵不住啊,王翠娟那嗓門整條巷子都能聽見,字字句句往她耳朵里鑽,每一個字都在扒她最後一層臉皮。

  麥穗站在院門口目送,轉身時往隔壁張嬸家門口掃了一眼。

  張嬸正探著半個腦袋往這邊瞧,脖子伸得老長。

  她撞上麥穗的眼神,猛地縮了回去,腦袋差點磕在門框上。

  院子裡傳來慌慌張張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窗戶關上的聲響,然後是門閂落下的悶響。

  麥穗看了顧青野一眼。

  顧青野靠在院門邊上,沒說話,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王翠娟叉著腰朝隔壁喊了一嗓子,聲音大得整條巷子都聽見了:「下一個該誰了?張嬸!你那個醬坊還開不開了?要不要俺家大嫂也給你寫份假方子貼牆上?!保證字兒都認識,專門挑你認識的字寫!你要是覺得不夠詳細,俺讓家雀也去你家蹲點,天天學你說話!」

  隔壁院子裡傳來一連串慌慌張張的聲響——先是搪瓷盆掉在地上咣當一聲,然後是凳子被踢翻的動靜,最後是一個小孩扯著嗓子喊,「奶奶你怎麼把稀飯倒桶里了。」

  麥穗笑了一聲,轉身進了院子。

  花姐正在雞窩門口踱著方步,尾巴翹得老高,腳爪踩在泥地上一步一個印。

  路過麥穗腳邊的時候仰頭看了她一眼。

  「咕咕,那個兩腳獸被押走的時候,鞋面上那泡屎還沒擦,估摸著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麥穗蹲下來,摸了摸花姐的雞冠子,輕聲說了句:「今兒個加餐。」

  公社的處理結果很快就下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