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兩百罐,六個縣
麥英交代得倒是痛快,眼熱,私心,陳記那邊答應給她錢,還給她工作,讓她把麥穗的新醬方抄一份過去。
馬主任把結果送到顧家的時候,王翠娟正啃黃瓜呢:「五十塊錢就把自己賣了,她這身價也太便宜了。」
麥穗接過處理單,掃了一眼,折好放進口袋。
馬主任臨走的時候補了一句:「人已經送回老腰子村了,她家那口子來接的,擱公社門口蹲了大半個時辰,一句沒多問,低著頭把人領走了。」
王翠娟把黃瓜把兒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得了,回去就好,回她自己家折騰去,別擱咱這兒禍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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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這事翻篇了。」
處理完麥英的事,麥穗把自家兩個姑姐叫到了堂屋。
顧青蘭和顧青竹一大早回來的。
她倆並排坐在炕沿上,一個比一個坐得直溜。
「大姐,二姐,」麥穗給兩人倒了水,開門見山,「醬坊要擴了,大姐你手穩心細,我想讓你來醬坊幫我一把。」
顧青蘭愣了一下,然後笑著點頭:「青苗和我說了,弟妹,你信得過姐,姐就干。」
「那行,今兒個先瞅瞅,明天上手,工錢按規定標準開。」
麥穗轉過身看顧青竹,「二姐,娘說你手藝好,蔥花餅烙得比鎮上鋪子的都香,三姐本來相中的那個鋪子讓人提起訂了,現在這個鋪子在鎮上中學門口,還挨著紡織廠,不怕沒生意。」
顧青竹點點頭:「弟…妹放心,二姐一,一定,好好干!」
她說話雖然有點口吃,但是脾氣好又穩重。
兩個姑子前腳剛出堂屋,王翠娟後腳就端著盆進來了。
她現在走路帶風,盆里是她剛調好的辣味醬方,她拿筷子挑了一點,舉到麥穗面前,那表情跟捧了個寶貝似的:「大嫂你嘗嘗!照你說的加了朝天椒和花椒麵,我剛才嘗了一口差點沒把我送走咯,太過癮了!鐵蛋偷吃了一點,辣得滿院子找水喝,最後抱著水缸灌了一瓢!」
麥穗嘗了一口,辣味衝上來,緊接著是菌菇的鮮香和豆瓣的咸香,層次分明。
「行,就照這個比例,讓立鳳也嘗一下,她舌頭比你毒。」
「她那舌頭是秤砣做的,光挑毛病不誇人。」王翠娟嘴上嫌棄,腳下已經往外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臉上的表情忽然正經了半分,正經得跟她這個人完全不搭,「大嫂,麥藜咋樣了?手續辦完了?」
「辦完了。」麥穗把手上帳本放下,點了個頭。
麥藜的手續是顧青野陪著她去辦的。
從公社出來的時候,麥藜手裡攥著那份離婚證,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疊好,塞進了衣服兜里。
顧青野站在旁邊,沒催她,也沒說話,就那麼站著,跟她中間隔了兩步的距離。
距離不遠不近。
他就那麼站著,雙手插在褲兜里,跟站崗似的。
麥藜從台階上下來,走到他跟前,低著頭,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姐夫,謝謝你。」
顧青野嗯了一聲,推著自行車往前走了一步,才頭也不回地說了句:「你姐在家等你。」
麥藜的眼圈就紅了。
「那個……以前是我不懂事,姐夫你別往心裡去,往後我一定好好對我大姐!家裡頭要是來人,我也一定不讓大姐吃虧受欺負!」
顧青野嗯了一聲,騎車走了。
麥藜留在了顧家。
第二天一早她就進了醬坊,從包裝工做起,給醬罐貼標籤,裝箱,封口,這活不累腰但費手,一天下來手指頭被標籤紙磨得發紅,她一聲沒吭,第二天照樣第一個進醬坊,比王翠娟還早。
王翠娟來了一看麥藜已經在了,回去叨叨了一整天:「我一個老員工讓人家新來的比下去了,我這臉往哪擱!」
麥穗站在醬坊門口,看著麥藜低頭貼標籤的背影,想起來她剛穿過來的時候,那時候麥藜特別嬌氣,洗個碗都要翹著蘭花指,嫌水涼,嫌傷手。
現在她坐在一堆紙箱和標籤中間,手指頭磨紅了,拿膠帶的時候手都在抖,但還在干。
……
新廠房那邊都收拾好了,機器設備也都安裝好了。
晚上麥穗在飯桌上宣布要搬家。
「搬!」劉桂芳第一個表態,筷子往桌上一擱,都沒了從前那個軟軟弱弱的樣子,「我明兒就去喊人,這事你別管了,交給我。」
麥穗還沒來得及說話,顧青野放下碗,語氣平平的:「我後天跟人換了班,在家待兩天。」
麥穗偏頭看他:「你換班了?」
「嗯,後院剩下的那幾個醬缸重,你搬不了。」他說完繼續吃飯,眼皮都沒抬一下。
麥穗嘴角卻彎了一下。
這小子越來越妥帖了。
……
搬家這天,顧家的院子裡站滿了人。
天剛蒙蒙亮,程萬里就騎著自行車來了,車后座還馱著他媳婦兒牛巧鳳。
牛巧鳳下了車就挽袖子,那架勢跟要上戰場似的,看見劉桂芳就喊:「嬸子,今兒個有啥活你儘管吩咐,我可告訴你,我在娘家的時候是出了名的能幹,別人挑兩桶水我挑四桶!」
劉桂芳樂了:「行行行,你待會兒跟翠娟一組,你倆比比。」
王翠娟在旁邊一聽比這個字就來了精神,把袖子往上擼了三圈:「比就比!我王翠娟還沒怕過誰!」
程萬里笑著搖頭,走到顧青野旁邊,壓低聲音:「你家這二嫂,我每回來都能聽見她跟人比,上次是比誰攪醬攪得快,上上次是比誰剝蒜剝得多,她不累啊?」
顧青野嘴角動了動:「不累,她就這脾氣,沒人跟她比,她反而渾身不得勁兒。」
堂弟顧青林騎著三輪車來的,小伙子二十出頭,一身的腱子肉,往那兒一站跟棵樹似的壯。
他跳下車二話不說就去搬東西,腰都不帶彎的。
王翠娟在旁邊看得直嘖嘖:「年輕就是好,青山年輕那會兒也能搬,現在不行了,干點啥都得歇歇。」
顧青林咧嘴一笑:「二嫂你歇著,這粗活我來。」
「誰是你二嫂!」王翠娟瞪了他一眼,「我是你二堂嫂,你把字說全了,不然人家聽了還以為我是你親嫂子呢。」
顧青林被她說得臉都紅了,扛著東西跑得飛快。
大姐夫鄭瘸子來的時候,顧青野特意迎了上去。
鄭瘸子一條腿不利索,走道一高一低的,但他幹啥都不比別人差。
他往那一站,指著面前那堆東西:「這些歸我,誰都別跟我搶。」
顧青野剛要說什麼,鄭瘸子擺擺手:「別看你大姐夫腿不好,腰上有的是力氣,在窯廠的時候百十斤的磚坯子我照樣搬,這些算個啥,你該幹啥幹啥去。」
顧青野看了兩秒,確認他沒問題,才轉身去搬別的。
二姐夫不會說話,但是幹活一點不含糊。
王翠娟捅了一下趙立鳳跟劉春草:「瞅瞅,這倆姐夫都比原來那個三姐夫強,這悶頭幹活的架勢跟我家那個死鬼有一拼……」
「幹活就幹活,你咋那麼多話呢?」趙立鳳翻了個白眼。
顧青山扛著醬缸從她面前過,臉不紅心不跳:「話多是遺傳,你看鐵蛋,隨根兒。」
鐵蛋正在院子裡幫著搬小件,聽見自己的名字,噌地竄過來:「爹!我咋了?」
「沒咋,誇你呢。」顧青山騰出一隻手揉了揉他腦袋,「你比你媽還能說。」
快晌午的時候,巷口有人探頭探腦。
王翠娟正搬著一摞籠屜往新廠房走,餘光一掃,嗓門立刻拔高:「你不是陳記那個誰嗎?來幹啥?又想偷方子?!」
來人四十來歲,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衣服,手裡拎著兩封點心,被王翠娟這一嗓子吼得差點把點心甩出去。
他叫吳穹,在陳記醬園幹了六七年,是陳記手藝老的師傅。
「不是不是!」吳穹臉漲得通紅,連連擺手,「我上個月就不在陳記幹了。」
麥穗從醬坊里出來,手上還沾著醬料,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吳穹深吸一口氣,把點心往旁邊的醬缸上一擱,搓著手,聲音懇切:「麥老闆,我在陳記做了十來年醬,手藝不比誰差,陳老闆那人……唉,不提了,我來就想問一句,你這兒缺不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