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掛我自己的招牌?你說話算數
小猴子先警惕地聞了聞,然後快速抓走,躲到樹枝上吃完,吃完之後主動跳下來指了指一戶人家的方向。
它嗖地竄出去,跳到那戶人家的院牆上蹲著,回頭朝麥穗吱吱叫了兩聲,爪子往院子裡指。
麥穗跟過去一看,那戶人家的後院裡果然還堆著好幾麻袋菌菇干,還沒來得及搬出來。
一個裹著藍布頭巾的老太太擠到麥穗跟前,手裡攥著幾朵剛采的鮮菌菇,怯生生地問:「姑娘,這種你們收不收?俺剛從山上摘的,水靈著呢。」
麥穗接過來一看,眼睛頓時亮了。
牛肝菌。
肉質厚實,鮮味極濃,做菌菇醬的上等原料。
「收,大娘您貴姓?以後您家的菌菇我全包了。」麥穗把菌菇小心地放進筐里,「不過我得教您怎麼采,根部要留一節,別連根拔,這樣下一茬還能長,您能賣更多的錢。」
幾個老太太圍過來認真地聽,有個牙齒掉了好幾顆的老大爺還舉手提問,那架勢跟上課似的,老認真了。
「姑娘,你說留多長?一指長還是兩指長?」
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插嘴問:「下雨天能采不?俺家那口子說下雨天采的菌子容易爛。」
麥穗把孩子接過來抱在懷裡,一個一個地耐心回答。
顧青野扛完麻袋靠在板車邊上喝水,看著她抱著別人家的孩子被一群老太太圍著問東問西的樣子,嘴角的那個弧度又浮上來了。
那隻野雞踱到他腳邊,仰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教老太太采菌菇的麥穗,喉嚨里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咯咯聲。
「咯!你家這個母兩腳獸不錯,比我見過的所有兩腳獸都會哄人,那群老太太平時可難搞了,今天一個個笑得跟撿了金元寶似的,你配她是你的福氣,知道不?
顧青野聽不懂雞語。
但他覺得這隻野雞看他的眼神好像帶著點評的意味,跟花姐看他時的眼神如出一轍。
小猴子蹲在板車頂上,眼睛滴溜溜地盯著兩個年輕女工往車上搬麻袋。
它忽然吱吱叫了兩聲,跳下來跑到一戶人家門口,用尾巴勾著門環晃了幾下。
那家的老太太看見自家院子裡還堆著兩麻袋菌菇干,一拍腦門,趕緊喊兒子往外搬。
麥穗朝小猴子豎了個大拇指。
小猴子得意地甩了甩尾巴,儼然一副這個村的業務歸我管的架勢。
當天下午麥穗從牛鼻子村離開的時候,板車上裝滿了菌菇干和鮮菌菇,堆得冒了尖。
那頭在路上碰到的小灰兔一直跟著板車蹦到了村口,臨別的時候麥穗蹲下來又給它掰了塊餅子,灰兔叼著餅子蹲在村口的石墩上目送他們走遠,長耳朵在晚風裡晃了又晃。
野雞站在村口的老松樹上,望著板車隊消失在石板路的盡頭,發出兩聲低沉的咯咯。
一隻小麻雀落在它旁邊的枝頭,歪著腦袋問它:「姑姑,那兩腳獸還會來不?」
野雞用喙理了理胸口的羽毛,聲音沉穩,還帶了點篤定:「會的,俺看人准,這個母兩腳獸,是來做長久生意的。」
趙立鳳在本子上算了一筆帳,聲音都在發抖:「穗兒,牛鼻子村的菌菇價格比老陳從周邊村收的便宜了將近一半,而且品質更好,省下來的這筆原料錢,夠咱再添兩台灌裝機了。」
麥穗沒有趙立鳳那麼興奮,但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沒下來。
老陳能用高價壟斷周邊幾個村,但他壟斷不了整座山。
山那麼大,總有他沒找到的角落。
而她的情報網絡,順風的空中偵察,千里的定點監聽,大灰小灰的內部情報,花姐的後方調度,還有山上那群夥計們,現在又多了牛鼻子村的野雞村長和小猴子業務代表。
已經鋪得比老陳的收購網更密,更深,也更細。
從山裡回來,醬坊里的女工們正忙著卸貨,千里和順風又飛回來了。
千里的飛行姿勢比平時急促,翅膀尖差點掃到順風的腦袋,被順風回嘴叨了一口。
「吱吱吱!有新情況!」千里落在醬缸沿上,爪子差點打滑,「鎮上那個邱家醬園,他家門口今天下午有人吵架!」
順風搶過話頭:「俺趴在對面的電線桿上聽了全程!邱老闆跟老陳那個胖夥計吵了快半個小時,說什麼你們陳記降價是你們的事,我們邱記本來就不想做低價!俺還學了那個邱老闆的腔調……」
順風清了清嗓子,發出一串氣呼呼的嘰嘰聲,中間夾著幾個從邱老闆嘴裡學來的詞:「不幹了不幹了!誰愛干誰干!」
麥穗聽完,把筆擱在帳本上,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解了圍裙,對著鏡子重新紮了頭髮,拿上那幾罐新貼了標籤的醬料樣品出了門。
顧青野從山上回來之後就沒歇著,把新廠房的柴火重新碼了一遍,又檢查了晾曬棚的遮雨棚繩子夠不夠結實。
麥穗走出來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到她手裡拎著的那幾罐醬上。
「去哪兒?」
「供銷社,找老周遞個話。」
「我陪你。」
他沒問她去找老周遞什麼話,也沒問她手裡那幾罐醬是要給誰看的。
他只是去院裡把自行車推出來,長腿一跨上了車,一隻腳踩著腳蹬子,另一隻腳撐在地上,回頭看她。
麥穗走到車后座邊上,側身坐上去。
車子往前一躥,她身體順著慣性往前傾了一下,空著的那隻手本能地按在了他腰側。
「坐穩了。」他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
土路兩邊的柳樹往後退,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去。
她聞到空氣里混著雨後的泥土味和他身上松脂皂角的味道,竟然讓她覺得比醬缸里最好的醬香味還讓人踏實。
「現在廠子裡有工人劈柴火了。」
「知道。」
「以後少劈點,腰肌勞損了還得花錢治。」
他嘴角抽了一下,沒回答。
她低下頭,把笑意藏進被風吹散的碎發里。
到了供銷社門口,顧青野把車停好,靠在車座上等她。
麥穗拎著醬料樣品進了供銷社,老周正趴在櫃檯上打算盤,看見她進來,把老花鏡往上一推,又往她身後瞅了一眼。
玻璃窗外面,顧青野靠在自行車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跟一尊門神似的杵在那裡。
「你家那位還兼職當保鏢?」老周打趣了一句。
「他今兒個休假。」麥穗把醬料樣品擱在櫃檯邊上,直接開門見山,「周叔,邱家醬園的邱老闆,你跟他熟不熟?」
老周打算盤的手停了。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老花鏡滑到鼻尖上,沒有先回答熟不熟,而是反問了一句:「你是想從他身上打開缺口?」
麥穗沒否認。
老周摘下老花鏡,拿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然後他彎下腰,從櫃檯最底下的抽屜里翻出一本舊得卷了邊的通訊錄,封皮上的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翻到其中一頁,手指頭順著名單往下捋,拿筆把地址抄在一張紙條上,遞給她。
「邱老闆這人不是做醬出身的,是開雜貨鋪起家的。」
老周把筆帽扣上,靠在櫃檯邊上,給她說他知道的一些情況,「被老陳拉進價格聯盟純粹是因為他鋪子位置好,老陳想在鎮中心多個據點,他心裡一直不服氣,老陳讓他賣低價,他覺得那是砸自己招牌,他開雜貨鋪的時候,寧可少賺也不進次貨,他這個人把招牌看得比命還重。」
麥穗接過紙條,沒急著折,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上面的地址。
「你要是去找他,」老周繼續說,手指在櫃檯上敲了敲,「別提價格戰的事,老陳那套降價搶客戶的路數他本來就看不上,你再跟他提價格,等於把他往老陳那邊推了,你就跟他談合作,供貨價更合理,允許他兼營其他品類,這些東西老陳給不了他,你能給,他這人的吃軟不吃硬,你拿誠意跟他談,他可比老陳好說話十倍。」
麥穗把紙條折好收進口袋,沒有急著去找邱老闆。
她讓老周先遞個話,約邱老闆第二天下午在供銷社後院見面。
老周辦事一向穩妥,當天晚上就讓人捎了話過去。
第二天下午,麥穗還是坐著顧青野的自行車去的供銷社。
供銷社後院的門虛掩著,邱老闆已經來了。
麥穗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穿著一件藍布衫。
顧青野沒進後院。
他靠在供銷社後門的門框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那個位置剛好能看見兩個人,也剛好能讓邱老闆進門的時候餘光掃到他。
他沒說話,也沒盯著人看,就是往那兒一杵,存在感已經夠強了。
邱老闆確實看了他一眼,然後很快把目光收回去,假裝在整理袖口。
「邱老闆,您好。」
「你好,麥廠長。」
麥穗和他握了個手,坐在他對面,給他倒了杯茶,茶水七分滿,不溢不虧。
「我知道老陳拉你入伙是硬拽的,你不願意做低價醬,你開雜貨鋪那些年進的貨都是挑過的,街坊鄰居認你的招牌,你不肯拿次品糊弄人,老陳讓你降價,你不干,他就卡你的貨源,逼你就範,這事兒擱誰身上都憋屈。」
邱老闆端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茶水在杯子裡晃了一下,差點灑出來。
他沒想到麥穗一開口就把他的底牌全亮明了。
不是老陳那邊的說辭,不是價格戰的威脅,而是讓他知道她做過功課,也在告訴他,她知道他最在意的是什麼。
「我今天找你來,是想跟你談個合作。」麥穗把一罐醬料樣品推到他面前,手指在罐子上輕輕敲了一下,「不是讓你退出什麼聯盟,那種事我不關心。」
「我只問你一件事,如果我能給你比老陳更合理的供貨價,讓你賣我的醬,還能繼續掛你自己的招牌,你覺得怎麼樣?」
邱老闆把茶杯放在石桌上,低頭看著那罐醬。
新標籤上印著麥香兩個字,字跡端正,排版清爽,跟老陳那套大紅大綠的土標籤完全不是一個路子。
他拿起來,擰開蓋子聞了聞,然後抬起頭看麥穗,眼神里那層戒備已經薄了幾分。
「掛我自己的招牌?」他的聲音有點干,手指摩擦著標籤,「麥廠長,你說話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