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你大爺還是你大爺


  麥穗把一份手寫的供貨協議推到他面前。

  條款很清楚,供貨價比老陳的進貨價更合理,邱記可以同時銷售麥香品牌醬料和自己的醬菜,品類互不衝突。

  協議期限只寫一年,到期雙方重新確認。

  不綁死,不套牢,一年後他可以選擇續簽,也可以選擇不續簽。

  最讓他意外的是,協議里沒有一個字要求他退出老陳的聯盟。

  沒有獨家供貨,沒有排他條款,甚至沒有一句暗示他該跟老陳劃清界限的話。

  他抬起頭看麥穗,眼神裡帶著一種被繞進去,又想不通的困惑,「你不讓我退盟?」

  「不退。」麥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你在聯盟里好好待著,繼續參加老陳的會議,聽他的指示。」

  邱老闆愣了半晌,忽然笑了一聲。

  他把協議放在石桌上,用手指點了點那張紙:「你這不是讓我賣醬,你是讓我在老陳的籬笆樁上給你開個洞。」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𝖙o5️⃣ 5️⃣.𝕮𝖔𝖒

  「那要看你願不願意。」麥穗把茶杯放下,抬眼看著他。

  她的目光很平靜,沒有逼視,沒有試探,就是平平常常地看著一個人,等著他做決定。

  邱老闆在這行幹了十幾年,見過太多來談生意的人。

  有拍桌子喊價的,有賠笑臉敬酒的,也有拿交情壓人的。

  但眼前這個女人什麼套路都不用,她就坐在那裡,把條件一條一條擺在你面前,然後等著你自己想明白。

  她甚至不催你。

  牆外面傳來巷子裡誰家孩子跳皮筋的童謠聲。

  「邱老闆,我知道你的店位置好,鎮中心,供銷社斜對面,老陳看重的是你的位置,不是你的醬,這個你心裡比我清楚。」她頓了頓,手指在協議上輕輕敲了一下,「跟我合作,你的位置還是你的,招牌還是你的,客戶也還是你的,我只是給你供貨,不干涉你做任何事,你想賣什麼醬就賣什麼醬,想怎麼賣就怎麼賣。」

  邱老闆低下頭,又看了一遍協議。

  這次他沒有逐條讀,只是盯著最後一頁末尾那個空著的簽名欄。

  沉默了幾秒,他把茶杯擱在桌上,拿起筆,一筆一划地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協議推回麥穗面前,沖她點了點頭。

  「老陳那個人,從來不聽別人的。」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不是抱怨,是陳述,「他覺得鎮上做醬的都得聽他的,我忍他好幾年了。」

  麥穗收起協議,站起來送他。

  邱老闆走到後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猶豫了一下,然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小心點,老陳最近跟信用社的人走得近,可能是要借錢。」

  這話說完他就走了。

  顧青野看了一眼邱老闆走遠的身影,「搞定了?」

  「搞定了。」麥穗把協議收好,「走,回家。」

  兩個人和老周打了聲招呼就出了供銷社後院,騎著車往回走。

  供銷社門口的大喇叭正在播通知,說今晚縣電視台放新電視劇,讓廣大社員群眾準時收看。

  ……

  兩個人剛走到村口的橋上,遠遠就聽見河邊傳來一陣孩子的叫喊聲。

  那動靜大得連樹上的烏鴉都被驚飛了兩隻,撲棱著翅膀往遠處跑了。

  「抓住了抓住了!別鬆手!」

  「鐵蛋你拿簍子!拿簍子!哎呀跑了!」

  「怪我幹啥!是你手滑了!」

  「我沒手滑!是魚尾巴甩我臉上了!」

  麥穗和顧青野循聲過去。

  村東頭的小河邊,鐵蛋正站在河水裡,褲腿卷到膝蓋上頭,光著膀子,手裡舉著個編的小魚簍,簍子裡已經有小半簍雜魚在蹦躂。

  他渾身濕了大半,臉上頭髮上全是水,身邊圍了四五個比他高半個頭的大孩子,一個個的都光著腳站在水裡,有的拿簸箕,有的拿筐,有的乾脆用手去捧。

  河岸上扔著幾雙解放鞋和塑料涼鞋,橫七豎八的,還插著一根用燒火棍和毛線做的簡易釣竿。

  「大娘!」鐵蛋一抬頭看見麥穗,舉著魚簍就往岸邊跑,水花濺得老高,把旁邊一個大孩子濺了滿臉,「你看我撈的魚!這條鯽魚是我自己抓的!沒讓別人幫忙!它鑽到石頭縫裡去了,我用手給它掏出來的!」

  他說著把魚簍舉到麥穗面前,簍子裡七八條小雜魚活蹦亂跳,有鯽魚,有白條,還有兩條泥鰍在簍子底鑽來鑽去。

  麥穗蹲下來往簍子裡看了看,伸手在鐵蛋濕漉漉的腦袋上揉了一把:「行啊鐵蛋,都能自己抓魚了,晚上讓你大娘給你燉個雜魚湯?」

  「我要吃炸小魚!」鐵蛋眼睛一亮,簍子差點脫手,「裹上面糊炸,撒點鹽,可香了!上次大娘炸的我吃了半盤子!」

  「行,炸小魚就炸小魚。」麥穗笑著點頭。

  河裡的水確實清,六月天的河水不涼,溫溫的,腳踩進去剛剛好沒過腳踝。

  那幾個大孩子還在水裡忙活,有個拿簸箕的蹲在水草叢邊上,等了好一會兒,猛地往上一兜,兜上來兩條小白條,在簸箕里跳得啪啪響。

  麥穗看得心癢,把布鞋蹬掉就要往河裡走。

  腳還沒邁出去,手腕被人攥住了。

  顧青野的手。

  他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拎著她的布鞋,一隻手攥著她的手腕,眉頭微微皺著,低頭看她的腳。

  她的腳踝上午在山裡崴了一下,雖然沒扭傷,但是多少還有點疼。

  「水裡有碎石頭,河底滑。」他聲音不高,但語氣里沒有商量的餘地,「你腳剛扭了,在岸上等著。」

  麥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踝,又抬頭看他:「那你在岸上看著?」

  「我下去。」他把自己的解放鞋蹬掉,褲腿卷到膝蓋,露出一截肌肉結實的小腿。

  他下水的動作比鐵蛋利索,腳踩進水裡的時候水花都沒濺起來,河水沒過他的小腿肚子,他彎下腰,在水裡摸了兩把,回頭看她。

  「你就在那兒站著,別動。」

  麥穗雙手抱胸站在岸邊的柳樹下,嘴角翹著,看著這個一米九的大男人彎著腰在河裡摸魚。

  他摸了沒一會兒就直起腰來,手裡捏著一條小鯽魚,轉身朝鐵蛋的簍子裡一扔,準頭極好,魚劃了道弧線穩穩落進簍子裡。

  鐵蛋歡呼了一聲,那群大孩子也跟著起鬨。

  「大爺你再摸一條!那條大的鑽石頭底下去了!」

  麥穗站在岸上看著,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來。

  這人在部隊搬的是坦克大炮,在醬廠搬的是幾十斤的醬缸,現在倒好,彎著腰在河裡給侄子摸魚。

  說出去誰信。

  正看著,身後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說笑聲。

  小丫和小蘭從山腳那邊跑過來,身後跟著村里幾個一邊大的女孩,有扎羊角辮的,有留妹妹頭的,一個個跑得小臉紅撲撲的。

  小丫兩隻手兜著衣襟,衣襟里鼓鼓囊囊的,兜了一大捧野果子。

  小蘭手裡拎著個柳條編的小籃子,籃子裡也裝滿了。

  幾個女孩跑到麥穗面前停下來,小丫把衣襟掀開給她看,野桑葚,野樹莓,還有幾串紅彤彤的五味子,把她的衣襟染得紫一塊紅一塊。

  「嫂子!山腳下的野桑葚熟透了,可甜了!」小丫捏了一顆紫得發黑的野桑葚塞進麥穗手裡,指尖被果汁染成了紫色,「小蘭爬樹摘的,她爬得可高了,我們都夠不著。」

  小蘭在旁邊不好意思地低著頭,拿腳尖在地上畫圈,小聲說:「我就爬了一點點高,不高。」

  旁邊一個扎羊角辮的女孩立刻反駁:「哪裡一點點高!你爬到樹梢上去了!我們在下面嚇得都不敢出聲!」

  麥穗咬了一口野桑葚,果肉軟軟的,汁水在嘴裡炸開,酸中帶甜,是那種在供銷社買不到的山野味道。

  她低頭翻了翻小丫兜里的野果子,又看了看小蘭籃子裡的,心裡忽然有了主意。

  「摘了這麼多,夠做一大鍋果乾了。」她把野桑葚核吐在手裡,笑眯眯地看著幾個女孩,「你們想不想吃果乾?」

  幾個女孩齊刷刷點頭。

  小蘭的眼睛也亮了,但亮完之後又低下頭,小聲說:「果乾是不是很麻煩……要用糖的。」

  「不麻煩,曬兩天就行,糖大娘有。」麥穗把小丫衣襟里的野果子攏了攏,「你們幾個明天下午到顧家來拿,每人一小包,又甜又有嚼勁,比供銷社賣的果脯還好吃。」

  幾個女孩歡呼起來,嘰嘰喳喳地討論果乾是什麼味道。

  扎羊角辮的說肯定比糖還甜,留妹妹頭的說比過年吃的蜜棗還甜,小蘭難得的跟著討論起來,露出了兩顆小虎牙。

  小丫把衣襟里的野果子全倒在麥穗腳邊的籃子裡,倒完了還抖了抖衣襟,確認沒有漏掉的。

  幾個女孩又跑回山腳那邊去了,小丫跑在最前面,小蘭被簇擁在中間,扎羊角辮的女孩追在後面喊她等一等。

  笑聲脆生生的。

  麥穗蹲在柳樹下,把野果子分揀了一下,桑葚歸桑葚,樹莓歸樹莓,五味子單獨放。

  分完了站起來,發現河裡又熱鬧起來了。

  顧青野已經從水裡出來了,站在岸邊擰褲腿上的水,鐵蛋的魚簍明顯比剛才沉了,裡面多了好幾條鯽魚和白條,還有不知是誰放進去的小河蝦。

  鐵蛋抱著魚簍,臉上的得意勁兒收都收不住,沖岸上的麥穗喊:「大娘!我大爺摸魚比隔壁小軍他爸還厲害!小軍他爸上次摸了半天才摸了一條!我大爺摸了三條!」

  顧青野擰完褲腿直起腰,看了鐵蛋一眼:「那是因為你用石頭砸水,魚全跑了。」

  鐵蛋張了張嘴,想起上次確實是他砸的水,默默把嘴閉上了。

  旁邊幾個大孩子捂著嘴笑,鐵蛋惱羞成怒,拿水潑他們,幾個孩子又打起了水仗,笑聲和水花濺得到處都是。

  麥穗走過去,把竹籃里的野桑葚挑了幾顆最大最紫的遞給他。

  他接過去扔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大概是酸到了。

  但他沒說酸,只是低頭看了看她的腳,確認她還穿著鞋站在草地上,眉頭才松。

  「回家再吃。」麥穗把布鞋遞給他。

  「嗯。」

  夕陽從西邊打過來,把河面染成一片碎金。

  鐵蛋扛著魚簍走在最前面,褲腿還在滴水。

  小丫和小蘭從後面追上來,小丫手裡舉著一串紅彤彤的五味子,追著往鐵蛋嘴裡塞了一顆,鐵蛋被酸得整張臉皺成一團,小丫笑得彎了腰。

  麥穗和顧青野走在最後面,晚霞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個高一個矮,在土路上挨得很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