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野豬到人參,值了
晚飯的時候,一大家子人圍坐在院子裡。
小方桌不夠用,顧青山把兩條長凳拼在一起,上頭擱了塊舊門板,愣是擺出了一條能坐十幾個人的長桌。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紅燒豬蹄油亮油亮的,粉蒸肋排裹著米粉白裡透紅,鐵鍋五花肉還在滋滋冒油,旁邊碼著幾碟新做的速食樣品和一大盤蘸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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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饅頭和麵條,麥穗還燜了一鍋二米飯,鍋底結了薄薄一層鍋巴,鐵蛋老早就盯上了那塊鍋巴,端碗的時候故意磨蹭到最後,就想等沒人注意了好下手。
王翠娟夾了一筷子花椒辣油拌麵醬拌在麵條里,吸溜一口,眼睛瞪得溜圓:「大嫂!這拌麵醬絕了!比肉還香!你咋不早做?這要是拿到供銷社去賣,那些中午回不了家的工人能搶破頭!」
「今天剛試製,配方還沒定,你嘗嘗鹹淡?」
「不咸不淡正好!就是花椒味還能再重點,廠里工人幹活累,口味重,辣一點更下飯!」王翠娟說完又給自己舀了一大羹匙醬,拿筷子尖把碗底的醬颳得乾乾淨淨,刮完了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筷子。
李明娥是第一個把桌上的每樣吃食都嘗了一遍的人。
她吃東西跟王翠娟相反,她都是含在嘴裡慢慢嚼,然後才開口點評。
嘗完了五味子果醬,才語氣不緊不慢說話:「三姐,早餐鋪子裡這個果醬能賣,抹饅頭,蘸油條,沖水喝都行,五味子這東西開胃健脾,鎮上有小孩的人家肯定喜歡。」
顧青苗在旁邊嗯了一聲,她還沒說話呢,顧青山就拿筷子點了點桌上那碟煎餅卷肉醬:「這個也行,早上買一個卷餅邊走邊吃,比油條頂飽。」
顧青柏端著碗站起來添了第三碗面,一邊往碗裡舀醬一邊沖麥穗豎了個大拇指,嘴裡塞得太滿說不出話,只能用表情表達一切,腮幫子鼓得跟鐵蛋有得一拼。
鐵蛋啃完一塊排骨把骨頭往桌上一拍,站起來舉著筷子宣布:「我大娘是天底下最厲害的!誰不服我跟誰急!我大爺都打不過她!」
灶房裡熱氣蒸騰,院裡月光鋪地。
巷子裡的狗吠聲和鄰居家的收音機聲遠遠近近地飄著,收音機里正在播新聞,播音員的聲音一板一眼的,講的又是改革開放的大好形勢。
麥穗坐在桌邊拿手絹給鐵蛋擦了擦嘴角的醬,又順手給小丫和小蘭碗裡夾了塊瘦肉多的排骨。
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好像在夢裡出現過……
一大家子人圍在一起吃飯,說說笑笑,沒有算計,沒有防備,誰也不用擔心誰會在背後捅刀子。
上輩子她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店吃一碗麵,這輩子她身邊圍了一桌人,連筷子都不夠用了。
她站起來去灶房拿東西,經過顧青野身邊的時候,他伸手輕輕拉了一下她的手腕,力道很輕,一觸即分。
她低頭看他,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還沒動過的粉蒸肋排換到了她的位置上。
她那份已經被鐵蛋順走了兩塊,碗裡只剩幾粒米粉。
院子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爪子刨地的聲音,大黃回來了。
大黃叼著小籃子進了院子。
籃子比去的時候沉了不少,它兩條前腿撐著地走得格外小心,走到院門口把籃子穩穩放在麥穗腳邊,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吐出舌頭哈了好幾口氣,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仰頭看著她。
「慢點慢點,辛苦你了。」
麥穗蹲下來翻了翻籃子裡的東西,眼睛越翻越亮。
啞婆婆放進來好幾樣東西,一把曬乾的五味子藤莖,一捆用麻繩紮好的野生當歸,還有幾塊切得整整齊齊的茯苓。
底下還有治咳嗽的枇杷葉,安神的酸棗仁,暖胃的野薑,祛濕的艾草。
啞婆婆把每一種都分門別類用草繩紮好,連葉子上的泥都洗得乾乾淨淨。
花姐從雞窩裡探出腦袋,歪著頭往籃子裡瞅了一眼,咕咕兩聲。
「這老太太是真疼人,上回你扭了腳她給的藥酒還沒用完呢,這又送來一堆草藥,比親媽還貼心,俺下蛋都沒人給俺送草藥。」
「你下蛋是為了換苞米粒。」麥穗頭也沒回。
「那不一樣!俺下蛋也是辛苦活!」
麥穗低頭看著籃子裡的草藥,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上次上山采的那些藥材,有的是給顧家老兩口燉湯用了,有的是曬乾了賣給鎮上的中藥鋪換了一筆周轉金,後來醬坊的事太多,藥材的事就一直擱著沒再碰。
但現在不一樣了。
啞婆婆送來的這些草藥,加上山上那些還沒開發的藥田資源,再加上她手裡已經成熟的醬料發酵工藝。
藥膳醬。
還有藥膳湯包。
不是藥,是把草藥和醬料結合,用藥食同源的食材熬出來的醬,既能調味,又能養生。
現在市面上的醬拼的全是口味和價格,沒有一款醬是打著「藥膳」旗號的。
老陳降價降到骨頭縫裡也不可能複製這個品類,因為他連最基礎的草藥配比都不懂,更別說把草藥和發酵工藝結合了。
當歸菌菇雞湯醬包,茯苓健脾肉末醬,五味子安神果醬,她手裡這批藥食同源的山貨,正好能出第一批藥膳系列。
他不是降價嗎?她連價格都不跟他比,她做的東西他連原料都搞不到。
顧家人吃完飯都各回各屋了。
鐵蛋被王翠娟拎去洗臉,小丫和小蘭在灶房幫劉桂芳收拾碗筷,顧大山坐在門檻上拿編筐,收音機里的新聞聯播已經播完了,換成了戲曲節目,咿咿呀呀地唱著。
只有麥穗還在院子裡搗鼓那些藥材,她把籃子裡的草藥一樣一樣拿出來攤在匾上,拿小本子記下每一樣的品種,重量和品相,又翻出之前寫的藥膳醬配方草稿,對照著調整比例。
顧青野過來幫她把籃子拎進灶房,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碗涼茶。
把茶碗放在石墩上,自己也在旁邊的石墩上坐下,胳膊肘撐著膝蓋,抬頭看她:「藥膳醬,需要什麼藥材列個單子給我。」
「你怎麼知道我要做藥膳了?」
「你剛才對著那籃子草藥看了半天,不可能沒想法。」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語氣平淡。
麥穗在他對面坐下來,拿樹枝在地上畫。
當歸需要量不大但品質要好,茯苓要野生的,鎮上藥鋪賣的種植茯苓藥效差一截,啞婆婆采的這兩樣品相都好,可以跟她長期合作,按市場價收,但不能讓她白送,下回讓大黃叼一罐野豬肉醬和幾塊錢過去。
顧青野點了點頭,說休息日上山幫她問問啞婆婆那片林子裡還有多少茯苓,如果量不夠,他知道後山北坡還有一片老松林,樹根底下也長茯苓。
麥穗抬頭看他:「你怎麼知道北坡有茯苓?」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小時候跟爹上山採過,那玩意兒長在老松樹根底下,地面上的土會鼓起一小塊,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頓了頓,放下茶碗看她,補了句,「跟你一樣,看著不起眼,根底下全是好東西。」
麥穗手裡的樹枝在地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印子。
她低頭看著那道印子,嘴角往上彎了一下,彎完了又使勁抿回去,抬頭看他:「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哪種話?」
「就是那種……聽著像是在陳述事實,實際上是在誇人的話。」
「我就是在陳述事實。」
麥穗把樹枝往地上一扔,站起來去收匾里的藥材,路過他身邊的時候被他伸手攥住了手腕。
他的手指粗糲,虎口卡在她腕骨上,力道不重,但那股溫熱的體溫順著她的皮膚往上走。
她回過頭,他仰臉看著她,月光把他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暗,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那就藥膳粥,正好試試婆婆送的茯苓,配上紅棗和枸杞,可以補補。」
「我不用補。」
「誰說給你補了?我是拿你試配方,不好吃再改。」
他抬頭看著她,從下往上的角度讓他的眉骨和鼻樑的線條更加鋒利,那雙眼睛裡倒映著月光和她自己的臉。
院牆上忽然竄下來一隻灰色的影子。
「老大!」
松果順著歪脖子柳樹滑下來落在麥穗肩膀上,爪子上還抓著一顆人參。
那人參比它整隻松鼠還長,它兩隻前爪抱著,跑起來東倒西歪的,差點從院牆上摔下去。
它氣喘吁吁地把人參擱在石墩上,拿爪子揉了揉肩膀,又指了指籃子裡的艾草:「這個!這個俺知道!俺上次腳崴了啞婆婆也是拿這個煮水給我泡的!泡了三天就好了!可靈了!」
「你啥時候崴腳了?」麥穗側頭看它。
「上上上個月!幫刺頭搬東西的時候從樹上滾下來了!一腳踩空……別跟花姐說!它又該笑話我了,上回笑我尾巴沒它漂亮笑了整整三天,三天!見了我老遠就咕咕咕……」
「晚了。」麥穗朝雞窩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松果低頭一看,花姐正眯著雞眼從雞窩門口探出半個腦袋,翅膀捂著嘴,咕咕咕地憋笑,憋得整隻雞都在抖。
旁邊那隻新來的蘆花雞不明所以地歪頭看它,被花姐拿翅膀拍了一下腦袋,小聲咕咕:「別看了別看了,給俺們的情報站長留點面子。」
松果用兩隻前爪捂住臉,從指縫裡漏出一聲哀嚎:「俺的形象……」
「行了,說正事,茄子讓你給我送來的?」麥穗拿起人參,湊在燈下仔細端詳。
這人參品相極好,根須完整,蘆頭飽滿,一看就是深山老林里挖出來的野山參,少說也有十幾年參齡。
松果從捂臉的爪子裡露出一隻眼睛,使勁點頭:「對對對!茄子說上次收了你半罐松仁豆豉醬,一直欠著你的人情,這人參是它從北坡那片老松林里刨出來的,刨了整整一個下午,爪子都磨禿了,它說這玩意兒比靈芝值錢,讓你別賤賣了。」
麥穗把人參拿在手裡轉了轉。
茄子這隻紫貂,是山里所有動物里最會做生意的,拿靈芝換菌菇,拿松子換醬料,用草藥跟她換過好多種東西。
它從不欠人情,也從不占人便宜,價格公道,童叟無欺,比鎮上一些生意人還講究。
它送這顆人參過來,說明它認了她這個合作夥伴,也說明山里那批藥食同源的資源,比她預想的還要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