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突然出現的趙同志
那把壺是他花了大價錢從縣裡淘來的,平時喝茶都拿軟布墊著,今兒個他擱壺的力道就差沒把壺嘴震裂了。
「千真萬確。」胖夥計站在櫃檯前面,有點不敢抬頭看他的眼睛,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三分,「供銷社門口支了張桌子,三個女的在那兒發書,買三罐醬就送一本,人圍了好幾層,擠都擠不進去,連供銷社的老周都買了三罐,說要把書帶回去給他老伴看,還有人專門從柳葉屯柳樹村騎自行車過來,說聽親戚說麥香醬坊送種菌子的書,一大早就出門了。」
胖夥計喘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抬了一下眼皮,又趕緊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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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降一成,她送書?她不降價,反而送書?!」老陳的臉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她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嗎?我在打價格戰!她應該跟著降!應該跟我拼價格!她的菌菇基地就一個大棚,原料被我卡得死死的,她哪來的底氣送東西?!」
胖夥計沒接話。
他跟了老陳身邊多年,知道什麼時候該張嘴,什麼時候該把嘴閉嚴實。
現在就是把嘴閉嚴實的時候。
「她就是想氣死我,她就是想氣死我,我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種不講規矩的人!」老陳一把抓起桌上的紫砂壺,手臂掄圓了想往地上摔,但他的手舉到半空中就停住了。
壺是好壺,摔了就沒了。
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把紫砂壺慢慢放回桌上,手指在壺蓋上抖了好幾下才鬆開。
放下去的力道比平時輕多了。
「去,給我聯繫其他幾家醬園。」他坐回藤椅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讓他們再降半成,我不信她還能扛得住,她那醬坊才開幾天?家底能有多厚?我倒要看看她還能撐多久。」
「可是陳老闆……」
胖夥計咽了口唾沫,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色,每說一個字都在試探,「上次聯合降價,已經有兩家不太樂意了,老邱那邊的人今天上午直接撤了門口陳記的招牌,換回了邱記,說以後不跟著降了,各賣各的,還有兩家說他們存貨不多,再降就虧本了,本錢都收不回來,要不……我去問問他們還願不願意?」
「去!」老陳一個字都不想多聽。
胖夥計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的看了老陳一眼,最後還是退了出去。
老陳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面,盯著桌上那把紫砂壺看了半天。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
那個時候他也是在街邊擺攤起家的,一鍋醬一鍋醬地熬,一個顧客一個顧客地攢。
那時候要是有人教他怎麼種菌子,怎麼選辣椒,怎麼發酵不酸,他也不至於走了那麼多彎路。
但那個念頭只閃了一下就被他掐滅了。
麥穗這一手,玩的不是價格,是人心。
把人心收買了,價格再低也拉不回來。
……
傍晚的時候,順風帶回來了一個讓麥穗笑得差點把鍋鏟扔地上的消息。
老陳在鋪子裡摔了他的紫砂壺。
那個他天天捧在手心裡喝茶,逢人就吹是宜興老泥名家手作的紫砂壺,據說當時他正在鋪子裡看帳本,發現當天的營業額雖然漲了,但利潤反而比降價前更低了。
這還不是最讓他上火的,真正讓他繃不住的是一個老顧客,在陳記買了三年醬的老主顧,今天拐進了麥香醬坊的鋪子裡買了三罐菌菇醬,還跟邱老闆說以後就買這個牌子了。
消息傳到老陳耳朵里的時候,他正端著那把紫砂壺喝茶,然後那把壺就碎了。
第二天早上,顧青野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
麥穗今天要去顧青苗的早餐鋪結上個月的分紅帳,正好坐他的車去鎮上。
麥穗側身坐上去,手臂自然地環上他的腰。
隔著公安制服她能感覺到他的腹肌在她手指下微微繃了一下,然後鬆弛下來。
這段時間他們倆對這種程度的肢體接觸已經越來越熟練,不緊張了,但每次觸碰時那種微妙的酥麻感不但沒消退,反而因為越發熟悉而變得更微妙了。
到了顧青苗的早餐鋪門口,熱氣正從鋪子裡蒸騰出來,蔥花餅的香味混著豆腐腦的豆香,能把半條街都熏餓了。
鋪子門面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門口的招牌是麥蕎用紅漆寫的,青苗早點,四個大字板板正正的。
顧青苗這個人,干起活來跟拼命三娘似的。
她把當初跟麥穗合夥做豬肉醬攢的錢全投進了這間鋪子,一個子兒都沒留。
鋪子裡賣的東西,餡料用的是麥穗醬坊出的菌菇肉末醬,皮薄餡大,咬一口湯汁直流,在鎮上已經小有名氣。
隔壁紡織廠下夜班的工人,每天早晨下了班第一件事不是回家睡覺,是先拐到青苗早點來吃一屜包子,吃飽了再回去睡。
麥穗推門進去的時候,顧青苗正端著剛出籠的包子往櫃檯上碼,圍裙上沾著麵粉,額頭上汗涔涔的,嗓門還是那麼洪亮,「弟妹來啦!帳本在抽屜里,你自己拿,我這手上有油!」
顧青竹從灶台後面探出頭,沖麥穗擠了擠眼,她手裡的鍋鏟翻著蔥花餅,另一隻手拿碗舀豆漿,動作一氣呵成。
「弟妹來了,坐,坐裡頭那桌,靠窗那…那桌我給你留著呢,光線,好,看帳本不費眼。」
麥穗笑著跟兩人打了招呼,然後走到櫃檯後面拉開抽屜拿帳本。
帳本是顧青苗自己記的,字寫得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划都清清楚楚,每天賣了多少錢,進了多少料,用了多少醬,一條一條列得明明白白。
麥穗剛翻開第一頁,還沒來得及看數字,門口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那聲音細細軟軟的,帶著一股子刻意壓出來的親熱勁兒:「青野?真是你啊,我遠遠看著就像你。」
麥穗抬起頭,轉過頭。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二十六七歲的樣子,穿一件素淨的碎花襯衫,深藍色的褲子,黑布鞋,鞋面上一點灰都沒有,一看就是出門前仔細擦過的。
頭髮紮成兩個麻花辮,辮梢上綁著淡藍色的頭繩,幾縷碎發別在耳後,露出一截白淨的脖頸。
長相不算特別出挑,五官單看都挺周正,但拼在一起總讓人覺得少了點什麼,大概是少了點稜角,太柔了,柔得沒有記憶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