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我不拆誰拆
但她的氣質跟周圍趕集的農村婦女完全不同,站姿規矩,雙手交疊在身前,嘴角掛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微笑。
「青苗姐,好久不見。」她的聲音不大不小,軟軟的,帶著一股子自來熟的親切感,好像跟顧青苗是多年沒見的親姐妹似的。
顧青苗把蒸籠蓋子「砰」地一蓋,她拿抹布擦了擦手,擦手的動作比平時用力了三分,指關節都擦紅了。
顧青竹正在往桌上擺筷子。
她抬頭看見來人,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就那麼懸著,臉上那個歡迎顧客的笑容還沒完全展開就收了回去,
她把筷子往筷筒里一插,直起腰來,目光在那個女人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青竹姐也在。」那女人沖顧青竹點了點頭,笑容還是那個弧度。
顧青竹只點了個頭,沒說話。
顧青苗快步從櫃檯後面走出來,站在麥穗旁邊。
她抬頭看著門口的女人,臉上掛著笑,聲音卻像刀子一樣脆生生的,每句話都帶著勁兒:「喲,趙同志,這麼早啊?來買菜還是來吃飯?我弟挺好的,我弟妹也挺好的,大家都挺好的,您也挺好的吧?」
那個「您」字,咬得特別重。
趙艷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很快就恢復了。
「路過,看見你開的鋪子,進來坐坐。」趙艷秋笑了笑,目光越過顧青苗的肩膀,落在坐在角落裡的顧青野身上。
她臉上的那個笑容深了一點。
語氣也軟了一度,軟得跟剛從蒸籠里夾出來的糯米糕似的,又黏又甜:「青野?好多年沒見了,聽說你在縣局上班?」
顧青野正低頭喝茶水。
他坐在是角落裡,背靠著牆,面前擺著一碟醬菜和半碗粥,從趙艷秋進門到現在,他的姿勢就沒變過。
聽見自己的名字,他抬起頭來看了門口一眼。
就一眼。
他的表情跟平時一樣,客氣,疏離,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他點了下頭。
然後他繼續低頭喝茶水,一個字都沒說。
鋪子裡的空氣安靜了那麼一兩秒。
顧青竹在灶台後面揉面的手停了。
她一隻手按在麵團上,另一隻手還沾著麵粉,眼珠子在趙艷秋和麥穗之間轉了一圈。
靠門口坐著的兩個吃油條的大爺也放慢了嚼東西的速度。
其中一個把油條擱回盤子裡,端起豆漿碗假裝喝,眼睛從碗沿上面往外瞅,那眼神比看露天電影還專注。
另一個大爺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兩人交換了一個「有戲看」的眼神,然後繼續假裝吃早飯。
「弟妹。」
顧青苗轉過身對著麥穗,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度,那語氣裡帶著一股誰都聽得出來的親熱勁兒,「你說的那個藥膳醬的配方,我幫你問了鎮上的老中醫,他說當歸配枸杞再加點黃芪,補氣血的效果更好,回頭你去他那坐坐,他那兒有好幾種草藥,比山上采的品相還好,哦對了,你那個菌菇種植手冊,我這邊也可以幫你發,反正來吃早飯的人多,一人拿一本,比供銷社門口還快,我這兒一早上能發出去好幾十本!」
她一邊說一邊走到麥穗桌前,拿抹布擦了擦桌面,那桌面本來就不髒,她硬是擦了三遍。
然後又給麥穗倒了杯茶,茶杯擱在桌上的時候還特意轉了一下,把杯把轉到麥穗順手的方向。
這一套動作做得行雲流水,殷勤得跟店小二似的,但誰都看得出來,她不是在招呼客人,她是在宣告陣營。
趙艷秋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她的目光在麥穗身上停了片刻。
麥穗正坐在顧青野對面,手裡拿著個搪瓷茶缸,身上穿的是件普通的碎花襯衫,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額前幾縷碎發垂下來,沒什麼打扮,臉上也沒抹雪花膏,但坐在那裡自有一股子從容的氣勢。
趙艷秋收回目光,又看了看顧青苗,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
顧青苗沒給她機會。
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轉身沖灶台喊了一聲:「二姐,再給弟妹盛碗豆漿,多放糖!」然後又轉回來,像是剛想起趙艷秋還在門口似的,那表情切換得比翻書還快,「哎呀,艷秋你還站著呢?不好意思啊我這鋪子小,這個點兒客人最多,招呼不周,你要吃啥跟我二姐說,二姐!給這位同志拿菜單!」
「不用了,我就是……」
「是嗎?那我就不留你了。」顧青苗說完這句話,人已經端著兩碗豆漿繞過趙艷秋了。
一碗擱在麥穗面前,一碗擱在顧青野面前,然後一屁股坐在麥穗旁邊,坐得那叫一個瓷實,開始嘮嗑:「弟妹你那個手冊我看了,能不能多給我幾本?我旁邊店的鄰居說他也想在自家院子裡種菌菇,還問我那個菌種在哪買,我說你得去麥香醬坊買,他說行行行,下午就去……」
趙艷秋在門口又站了片刻。
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她的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搓了一下。
然後她微微笑了一下,說了句,「那我就不打擾了,改天再來。」
轉身走了。
「走了。」顧青苗往門口瞟了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不屑里還摻著點得意,「穗兒你別多想,她就是個老同學,跟我弟連話都沒說過幾句,當年那封信他連拆都沒拆,是我拆的,字寫得太小,我看了兩行就懶得看了。」
「你拆他的信?」麥穗挑眉。
「那怎麼了?他那時候在部隊,家裡信都是我幫他收的,爹媽不識字,我不拆誰拆?」
顧青苗理直氣壯,那理直氣壯里還帶著一股子當姐姐的蠻橫,「青野的字比她的好看一百倍,他那手字工工整整的,橫平豎直,能直接印到書上當範本,她那字寫得跟螞蟻爬似的,歪歪扭扭的,我看了兩行就眼疼。」
麥穗低頭笑了笑,端起豆漿喝了一口。
豆漿是熱的,甜度剛好,顧青竹在灶台後面沖她擠了擠眼。
顧青野一直沒說話,但他把面前那碟醬菜往麥穗手邊推了推,然後繼續低頭喝茶水,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