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比一家獨大強
老陳走到驢車跟前,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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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在王翠娟和趙立鳳臉上掃了一遍,然後落在車上那堆得滿滿當當的麻袋上。
他伸手掀開粗布一角,看見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野櫻桃,每一顆都紅得發紫,個頭均勻,品相好得不像野生的。
旁邊幾個麻袋裡是樹莓,果子飽滿,一顆壓壞的都沒有。
「這果子,你們從哪兒進的貨?」他抬頭問王翠娟,聲音比以前沙啞了不少。
「不是進的,」王翠娟拿扁擔指了指山上,「我嫂子帶隊,早上天沒亮就上山了,現摘的,山上的野果子多得很,她們還在上頭呢。」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把外套搭在驢車轅上。
「我上去看看。」
王翠娟張了張嘴想攔,被趙立鳳用眼神制止了。
老陳順著王翠娟指的路線往山上走。
他走得慢,走了幾步就得停下來喘口氣。
山路兩邊的灌木叢越來越密,頭頂的樹冠把陽光遮得只剩幾束光柱,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野果子的清香,偶爾有松鼠從頭頂竄過,尾巴一掃就不見了。
他路過一棵老松樹的時候,一隻啄木鳥正蹲在樹幹上篤篤篤地啄蟲子,看見有人來,停下嘴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
老陳也看了它一眼,然後繼續往上走。
走了大約十分鐘左右,他聽見了人的說話聲。
麥穗蹲在一塊大石頭旁邊的背陰處,正從石縫裡往外揪地皮菜。
她旁邊擱著個半滿的背筐,裡面裝著樹莓,野櫻桃,地皮菜,還有一小捆黃芪和大半筐的榛蘑。
麥蕎蹲在旁邊的灌木叢里,被樹莓刺扎得嘶了一聲,但還是沒停下摘果子的手。
麥穗聽見腳步聲,抬頭看過去,然後站了起來。
「陳老闆?你怎麼上山來了?」
老陳站在她面前。
他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她腳邊那個背筐,樹莓紅得發亮,野櫻桃紫得發黑,地皮菜肥嫩黑亮,黃芪根上的泥還是濕的。
筐子裡頭還擱著榛蘑和松蘑,他蹲下來,拿起一顆野櫻桃對著光看了看。
陽光穿透果皮,果肉是半透明的深紅色。
他放下野櫻桃,又拿起一簇刺玫果,果子上還沾著晨露,在光底下晶瑩剔透。
「麥老闆,這些菌菇和果子,都是山里采的?」
「對。」
麥穗彎腰把最後一小片地皮菜收進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菌菇基地的菌菇棒是人工培育的,但有些全是天生地長的東西,不需要人種,但需要人去找。」
老陳沒有說話。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頭頂的樹冠上蹲著幾隻松鼠正往下張望,不遠處的灌木叢里傳來麻雀嘰嘰喳喳的叫聲,一隻啄木鳥在樹幹上咚咚咚地啄蟲子,啄兩下就歪頭往這邊看一眼。
這片林子他在山腳下住了幾十年,從來沒有上來過。
「我以前做醬,菌菇是從販子手裡收的,辣椒是從集上買的,豆子是糧站批發的。」
他聲音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語,「收了幾十年原料,從來沒有自己上山採過,菌菇是販子挑好的,哪朵好哪朵壞全憑人家一張嘴,辣椒是麻袋裝的,底下捂爛了也只能自認倒霉,豆子是糧站配的,啥品種啥年份我沒得挑。」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乾裂的手。
「我做了一輩子醬,不知道菌菇長在什麼樣的樹底下,不知道野果子都分什麼時候熟,也不知道最好的地皮菜是雨後背陰坡上長的。」
他的語氣已經不是之前那種高高在上地優越感了,而是一個做了幾十年醬的人,在親眼看到之後,從心底里翻上來的敬佩。
「麥老闆,我陳德旺做了幾十年醬,從來不覺得自己的手藝比誰差。但今天才知道,我差的不是手藝。」他頓了頓,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你這醬坊,我輸得心服口服。」
「麥老闆,有句話我在心裡憋了好一陣子了,以前我搞聯盟,想把所有醬園都攥在自己手裡,結果是攥得越緊越散得快,現在我反倒想明白了一件事,咱鎮上這些做醬的,鬥來鬥去,最後便宜的只會是外頭來的販子,咋也便宜不了鎮上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沙啞但很穩,「你這醬坊能把牌子打進縣城,是給咱柳林鎮爭了口氣,以後不管誰家的醬往外賣,人家一說柳林子鎮的醬,那都是好醬,這比陳記一家獨大,強得多。」
麥穗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彎腰從背筐里撿起一顆野櫻桃遞給他。
「陳老闆,嘗嘗。」
老陳接過來放進嘴裡。
果肉軟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帶著山里晨露的氣息,他嚼了好一會兒才咽下去,把核吐在手心裡看了看,然後輕輕放在石頭邊上。
「麥老闆,你這醬坊的原料,都是從山上采的?」
「不全是,菌菇基地是自己種的,但山上的野果子,野菜,草藥,是這座山給的。」麥穗拍了拍手上的泥,看著他,「陳老闆,你今天來找我,不只是為了上山看看吧?」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
「聯盟散了,鋪子關了,貸款下個月到期。」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沒有了之前急迫,「我今天來,是想問問你……你收不收學徒。」
麥穗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我做了幾十年醬,手藝是有的,你要是肯收,我就從頭學,你要是不肯……」他頓了頓,苦笑了一下,「那我就回去守著那幾口缸,把陳記的牌子重新擦亮,以前的事是我對不住你。」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我不求你教我,就是想跟著你看看,你有你的醬坊要忙,我也不好意思當什麼學徒,就跟著看兩趟,能學多少是我的事。」
麥穗彎腰拎起背筐,把筐帶在肩上掂了掂。
「陳老闆,你想上山,山就在那兒,誰都能上。」她說,「我不攔你,但我也不教人,你要是有心,自己看,自己記,自己琢磨,能做多少,是你自己的本事。」
老陳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後退一步,認認真真地朝麥穗鞠了一躬。
麥穗沒有再說話,背著背筐往山下走去。
麥蕎從灌木叢後面探出腦袋,臉上被樹莓刺劃了一道淺淺的紅印,她看了一眼老陳的背影,然後快步追上麥穗。
「姐,你真信他了?」
「他那句話說的沒錯,不管以前怎樣,麥香的牌子能打進縣城,不是光靠我一個人,鎮上做醬的,有一個算一個,都是這行當里的人。」麥穗把背筐帶子往上掂了掂,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能不能懂,立不立得住是他的事情,跟我沒關係。」
麥蕎想了想,忽然笑了:「姐,你比以前還精。」
「必須的。」麥穗拿木棍撥開一根垂下來的樹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