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回回憶當年
顧青野從灶房出來走到麥穗旁邊,高大的身子把門框占得嚴嚴實實,連趙艷秋的臉都遮了一半。
趙艷秋看見他,那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兩圈,硬是沒掉下來。
她吸了吸鼻子,把蘋果又往前遞了遞:「青野哥,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顧青野沒接蘋果。
他低頭看著趙艷秋,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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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艷秋,昨天我說的話你沒記住?」
「我,我記住了……我就是想來說聲對不住……」趙艷秋的聲音又軟又委屈,和一根繃細了的線一樣,輕扯一下就斷。
麥穗笑著伸手把顧青野往旁邊輕輕一撥,自己站到了趙艷秋面前,笑得親親熱熱的,聲音也溫柔的。
「趙同志,既然來了,就進來坐坐吧,鐵蛋,給你趙姨拿雙筷子。」
鐵蛋從灶房裡探出腦袋,嘴角還掛著飯粒,大聲回了一句:「大娘!就剩半鍋湯了!再添人我吃不飽!」
麥穗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著罵了句小飯桶。
趙艷秋站在原地,腳步沒動。
她手裡那兜蘋果,塑膠袋的提手勒得她手指發白。
麥穗看著她,目光溫和,跟看一個串門的鄰居沒兩樣。
但趙艷秋覺得,那溫和比顧青野臉上的冷還讓她發怵。
她猶豫了不到兩秒,「嬸子在家不?我好久沒來看嬸子了。」
顧青野聽見這聲又擰起眉來,正要開口,劉桂芳從堂屋裡出來了。
劉桂芳手裡搖著把蒲扇,瞧見趙艷秋,臉上不冷不熱地掛了個笑:「艷秋來啦?」
趙艷秋忙不迭地跨進院子,手裡那兜蘋果緊緊拎著,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劉桂芳面前,親親熱熱地喊了聲嬸子,然後把蘋果往她手裡遞。
「嬸子,我這些天總惦記著來看您,又怕您忙,怕擾了您。」
劉桂芳接過蘋果,不咸不淡地應了句:「來就來,帶什麼東西。」
她轉身把蘋果擱在窗台上。
趙艷秋跟在劉桂芳身後,院子裡的小板凳那麼多,她偏撿了把離顧青野最近的,側身坐下。
眼睛在顧青野身上繞了一圈,又飛快收回來,端起個笑,對劉桂芳說:「嬸子,這院子真跟從前沒變樣,我打小就愛來這兒玩,我記得以前這東牆角種過一架絲瓜,還有個老杏樹,青野哥那時候還爬樹給我摘過杏呢……您還記不記得?」
顧青野頭都沒抬:「不記得。」
趙艷秋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軟了下來:「那可能是我記岔了……那時候年紀小,總把別人的事往自己身上安。」
鐵蛋捧著碗蹲在門檻上,一邊喝湯一邊拿眼珠子翻趙艷秋。
小丫小蘭挨坐在台階上,一個勁兒地埋頭喝湯。
花姐從雞窩裡探出腦袋,豆大的眼珠子盯著趙艷秋的背影,喉嚨里發出一聲壓得極低的咕咕,
「這母的兩腳獸臉皮比雞窩牆還厚,你瞅她那樣,嘴上喊著妹子,眼珠子都快長在顧青野身上了,真當滿院子人都是瞎的?」
「嬸子你氣色比上回見你更好了,還是咱們鄉下水好,養人。」
劉桂芳笑著應了一聲,沒往下接。
趙艷秋又往顧青野的方向挪了挪凳子:「青野哥,你不知道,小時候我娘就老說你家這院子風水好,院子裡有樹,夏天坐在樹底下可涼快了……」她說著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懷念,「那會兒多好。」
她話音剛落,麥穗就端著雞湯走過來了,把碗往趙艷秋手裡一塞,笑得比花還燦爛:「趙大姐,來,喝口湯再走,不著急。」
趙艷秋接過碗,喝了一小口,又把嘴輕輕一抿:「好喝,麥穗妹子你這日子過得真好,我有時候真羨慕你。」
「羨慕我什麼?」
麥穗在她對面坐下來,拿筷子給鐵蛋夾了塊雞脖子,頭也不抬,「羨慕我能燉雞?還是羨慕我天天站醬坊里聞醬味?」
趙艷秋愣了一下,那碗湯端在手裡,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嬸子,」她又轉向劉桂芳,「你們家這日子是越過越好了,我常跟人講,柳林村這附近,就屬你們家最興旺。」
她說著又嘆了口氣,「我要是有這福氣就好了。」
劉桂芳這人脾氣軟和,但從不是好糊弄的。
她笑了笑,說:「日子都是自己過出來的,你年輕,將來也有好日子。」
趙艷秋的眼圈又紅了。
麥穗夾了塊雞翅膀,不慌不忙地咬了一口,笑著說:「趙大姐,別老說從前了,從前再暖和,那也是日頭落山以前的事,你回回都憶當年,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顧家欠你一口飯吃呢。」
趙艷秋忙放下碗:「不是不是,我沒這個意思……」
「沒這意思就好。」麥穗又給她添了塊雞肉,「來,吃菜,今兒我請你嘗嘗,醬黃瓜,自家醃的,趙大姐你拿筷子夾一塊,比你在供銷社門口掉眼淚可實在多了。」
趙艷秋臉白一瞬,又紅一瞬。
她低頭扒了兩口飯,嘴又癢了,轉頭去看顧青野:「青野哥現在在縣局幹得不錯吧?我聽說經偵口最忙了,你平時可得注意身體。」
顧青野正端著碗吃飯,聞言嗯了一聲,連頭都沒抬。
麥穗在旁邊笑:「趙大姐你放心,他身體好著呢,他在家比鐵蛋還能吃,昨天吃了三碗面。」
鐵蛋抬頭嚷嚷:「我大爺比我多吃半碗!」
麥穗說:「你聽見了沒,家裡最不缺的就是飯量。」
趙艷秋臉上那層笑快掛不住了。
她拿筷子攪著碗裡的湯,忽然又找補了一句:「我就隨口問問,青野哥從小就不愛說話,跟誰都不熱絡。」
麥穗點頭:「對,跟不熟的人他不熱絡。」
趙艷秋:「……」
顧青野這時候放下碗,先看了眼麥穗,然後才轉眼去看趙艷秋。
那一眼短得跟風一走一過一樣,連個多餘的停留都沒有。
「我們家的事,我愛人說得都對。」他把手搭在桌沿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往實處砸,「趙艷秋,你要真是來串門的,就老老實實坐著吃飯,要是來說這些有的沒的,門在那邊。」
趙艷秋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時候院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麥藜挎著個軍綠色布包進來,進門先喊了聲姐,目光往院子裡一掃,落在趙艷秋身上。
她腳步頓了一下,眉頭幾乎是立刻蹙了起來。
麥藜在醬廠這些天,天天跟李明娥,王翠娟她們嘮嗑,這個趙艷秋她多少是清楚了一點。
她走到麥穗身後,把布包擱在桌上,眼風在趙艷秋身上一繞。
「姐,直營店開業的事我都記好了,回頭對一下。」她聲音不高,一句正事說完,才偏頭去看趙艷秋,「這位同志咋又來了?」
趙艷秋站起來,笑著說:「我今天來看看嬸子。」
麥藜哦了一聲,那聲調拖得不長不短,剛好讓所有人都聽出這哦裡頭的輕慢。
她拉開椅子坐下,給自己倒了碗水,抬眼看向趙艷秋,笑了一聲:「趙艷秋?你就是那個在供銷社門口堵我姐夫,哭哭啼啼鬧街坊的趙艷秋?你要不說,我還當誰家找上門的。」
「在供銷社門口還沒哭夠?這回來哭啥?我們家可沒搭台子給你唱戲。」
趙艷秋抬頭看她,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你……你說話怎麼這麼難聽。」
「你要真惦記我嬸子,早在回來的時候就該來,這會兒廠子也起來了,店也開了,你倒想起來這院裡有個嬸子了。」
麥藜哼笑了一下,眼風不遮不掩地往她臉上戳,「別人沒飯吃的時候你端著碗走,別人鍋里冒香氣了你蹲門口哭,哭什麼?哭自己當初沒占著座兒?還是哭鍋里沒給你留一隻碗?」
這話扎得又准又狠。
趙艷秋那張白蓮花臉終於掛不住了,手指攥著衣角,指節泛白,聲音尖了半截:「你一個當妹子的,怎麼說話這麼難聽?我不過是來串個門,你倒好,把我說成什麼樣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