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天使臨庭考寒臣


  五日後清晨,庭州城門大開。

  黜陟大使儀仗緩緩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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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黜陟使乃是朝廷考核官吏,升賢免庸的考察欽差。

  官道兩側早已清空,百姓被攔在坊牆之後,只聽得遠處蹄聲如鼓,由遠及近。

  先是八名騶騎疾馳而來,黑漆棍橫舉,甲冑鮮明,禁軍制式裝束,腰佩橫刀,面無表情。

  他們沿路喝止行人,掃清道路,動作利落,不帶一絲拖沓。

  緊隨其後的是鼓吹儀仗。

  金鉦輕敲,鼓角低鳴,牙旗兩面分列左右,旗面繡著「欽差」二字,隨風獵獵作響。

  旌節居中,雙旌雙節並列,外罩碧油布套,紅旆垂下,在陽光下泛出沉穩光澤。

  執節官步履端正,雙手捧節,目不斜視,每一步都踩在禮法規矩之內。

  再往後是三十名金吾衛甲士,披堅執銳,槊尖映光,列隊夾道而行,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最後是一輛輅車緩緩駛入視野,車輪碾過黃土,發出悶響。

  車簾半卷,隱約可見三名朝廷高官坐在裡面。

  其中一名老者端坐其中,紫袍加身。

  所謂朱紫公卿,便是如此。

  如今節度使、庭州刺史李慶安率軍北上拒敵,庭州最高官員乃是庭州別駕。

  節度幕府所屬,屬於節度使僚屬,不在朝廷命官序列。

  庭州別駕率文武官員立於城門外迎候,個個衣冠整齊,神色拘謹。

  唐舜站在隊伍末尾,一身尋常戎服。

  不來不行,不來便是輕慢欽差,上來就能治一個大不敬之罪。

  輅車停穩,副使高象升、王行甲先下車,隨後簾幕掀開,馮似道扶著甲士的手緩步走下。

  馮似道年歲已高,白髮蒼蒼,背略佝僂,但站定那一刻,脊樑立刻挺直。

  他掃視一圈迎候眾人,看向庭州別駕:

  「李節帥北上禦敵,北境戰事如何?」

  別駕上前半步,拱手答道:「回大人,北庭兩萬大軍已枕戈待旦。」

  「日前與匈奴游騎有過數次小規模接戰,斬首百餘,敵未敢深入,目前邊境暫安,然戒備未松。」

  馮似道微微頷首,未置可否,只道:「進城吧。」

  庭州刺史府正堂早已布置妥當。

  主位空著——那是節度使的位置。

  馮似道並未走向主位,最講禮法的他,叫人搬來三把太師椅,置於主位之下。

  他坐下時動作極慢,整理衣擺,撫平袖口褶皺,每一個細節都一絲不苟。

  兵部侍郎高象升、御史台王行甲等人依次入座,甲士在外列陣守衛,騶騎把守四門,鼓吹儀仗收起,整個府衙陷入一種異樣的安靜。

  別駕主持禮儀,請諸位用茶。

  茶盞端上,熱氣裊裊,卻無人飲用。

  馮似道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口氣,放下,這才開口:「本官奉旨而來,為黜陟之事。」

  「朝廷命我等三人組成使團,實地考察北庭官吏實情,查核政績、出身、德行、民望,務求公正嚴明,以正綱紀。」

  他說到這裡,目光終於轉向堂下眾人,聲音沉了下來:「此次考察,重中之重,乃一人。」

  堂內空氣仿佛凝住。

  「唐舜。」他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平淡,「何在?」

  唐舜原本立於文官隊列之後,位置靠後,幾乎隱在陰影里。

  此刻聽到點名,他沒有遲疑,也沒有抬頭張望,只是向前邁出半步。

  這半步不大,卻清晰可辨。

  陽光從堂前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映出稜角分明的輪廓。

  他未穿官袍,未戴烏紗,一身戎服洗得發白。

  但他站得筆直。

  馮似道看著他,不冷不熱,「你便是唐舜?」

  唐舜抱拳,「正是屬下。」

  動作乾脆,不卑不亢。

  馮似道一擺手,「好,其餘人等,全部退下!」

  一眾庭州官員如釋大負,連忙行禮告退。

  很快,刺史正堂之中,只剩下唐舜、馮似道、高象升、王行甲、庭州別駕五人。

  「唐舜。」馮似道這才緩緩道:

  「聽聞你原為北庭軍中小卒,因戰功累遷,掌靈州實權,然刺史之位,尚未正式授命,可對?」

  「是。」唐舜沉聲開口。

  「那你可知,朝廷為何派我等前來?」馮似道繼續問。

  這話是一個坑。

  若是回答知,便是刺探朝廷,不懷好意。

  哪怕人人盡知,但在黜陟使沒有明言之前,只能裝作不知。

  這是禮法,也是規矩。

  「不知。」唐舜答得直接。

  馮似道嘴角微動,似笑非笑:

  「有人奏報,稱你無門第、無薦書、無出身,非舉孝廉、亦非茂才,驟居高位,恐違祖制,寒天下士人之心。」

  「故皇上遣我等親至,查證你是否堪任此職。」

  堂內眾人皆屏息。

  有人幸災樂禍,有人皺著眉頭,也有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唐舜依舊立於原地,不喜不悲。

  「那你以為,」馮似道盯著他,「你自己,堪任否?」

  這個問題重若千鈞。

  若是答「堪任」,便是狂妄,便是自大。

  若是答「不堪」,更是直接認輸。

  無論哪一句,都會落入話術陷阱。

  朝中的老狐狸,果真步步挖坑。

  唐舜沉默片刻,忽然道:「大人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若只為問我一句『堪任否』,那我不妨直言——堪任與否,看大人之意。」

  眾人一怔。

  馮似道眉梢微挑。

  「我不知道自己堪任與否。」唐舜繼續說,聲音平穩:

  「我知道的是,溫池縣本有萬餘流民無家可歸,而今有糧可吃,有工可做,不至於凍餓而死。」

  「我更知道的是,溫池之前,我築城死守秀水鎮,致匈奴死傷千人,更是配合主力前後夾擊,陣斬匈奴右大當戶。」

  唐舜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直視馮似道:「這些事,做過就是做過,沒做就是沒做。」

  「大人要查,儘管去查。」

  「流民在溫池,城牆在秀水,右大當戶口人頭在軍中。」

  「是否堪任,憑大人一言而論,堪任與否,唐舜都無怨言。」

  馮似道靜靜聽著,臉上依舊無波。

  良久,他面色稍微緩和,「倒是有些文人風範。」

  「只是你說的這些,都是功績,可要稱刺史,還要有規矩。」

  「規矩?」唐舜反問,「唐舜斗膽一問,大人所說的規矩,可是貧寒百姓不得入士?」

  馮似道稍微緩和的臉色,又變得冷冽起來。

  他緩緩起身,拄著拐杖,邁著老邁的腳步,走到堂中。

  兩人之間相距不過五步。

  「你錯了。」馮似道笑了一聲,「規矩,便是民舉狀,官必究。」

  說罷,他擺手。

  正堂側門,一道青袍身影出現,面帶戲謔。

  正是崔元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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